〔14〕及平阳之役,后主自御之,命延宗率右军先战,城下擒周开府宗挺。及大战,延宗以麾下再入周军,莫不披靡。诸军败,延宗独全军。后主将奔晋阳,延宗言:“大家但在营莫动,以兵马付臣,臣能破之。”帝不纳。及至并州又闻周军已入雀鼠谷,乃以延宗为相国、并州刺史,总山西兵事。谓曰:“并州阿兄自取,儿今去也。”延宗曰:“陛下为社稷莫动,臣为陛下出死力战。”骆提婆曰:“至尊计已成,王不得辄沮。”后主竟奔邺。在并将率咸请曰:“王若不作天子,诸人实不能出死力。”延宗不得已,即皇帝位,下诏曰:“武平孱弱,政由宦竖,衅结萧墙,盗起疆埸。斩关夜遁,莫知所之,则我高祖之业将坠于地。王公卿士,猥见推逼,今便祗承宝位。可大赦天下,改武平七年为德昌元年。”以晋昌王唐邕为宰辅,齐昌王莫多娄敬显、沭阳王和阿于子、右卫大将军段畅、武卫将军相里僧伽、开府韩骨胡、侯莫陈洛州为爪牙。众闻之,不召而至者,前后相属。延宗容貌充壮,坐则仰,偃则伏,人笑之,乃赫然奋发。气力绝异,驰骋行阵,劲捷若飞。倾覆府藏及后宫美女,以赐将士,籍没内参千余家。后主谓近臣曰:“我宁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得之。”左右曰:“理然。”延宗见士卒,皆亲执手,陈辞自称名,流涕呜咽。众皆争为死,童儿女子亦乘屋攘袂,投砖石以御周军。特进、开府那卢安生守太谷,以万兵叛。周军围晋阳,望之如黑云四合。延宗命莫多娄敬显、韩骨胡拒城南,和阿于子、段畅拒城东。延宗亲当周齐王于城北,奋大槊,往来督战,所向无前。尚书令史沮山亦肥大多力,捉长刀步从,杀伤甚多。武卫兰芙蓉、綦连延长皆死于阵。阿于子、段畅以千骑投周。周军攻东门,际昏,遂入。进兵焚佛寺门屋,飞焰照天地。延宗与敬显自门入,夹击之,周军大乱,争门相填压,齐人从后斫刺,死者二千余人。周武帝左右略尽,自拔无路,承御上士张寿辄牵马头,贺拔佛恩以鞭拂其后,崎岖仅得出。齐人奋击,几中焉。城东厄曲,佛恩及降者皮子信为之导,仅免,时四更也。延宗谓周武帝崩于乱兵,使于积尸中求长鬣者,不得。时齐人既胜,入坊饮酒,尽醉卧,延宗不复能整。周武帝出城,饥甚,欲为遁逸计。齐王宪及柱国王谊谏,以为去必不免。延宗叛将段畅亦盛言城内空虚。周武帝乃驻马,鸣角收兵,俄顷复振。诘旦,还攻东门,克之,又入南门。延宗战,力屈,走至城北,于人家见禽。周武帝自投下马,执其手。延宗辞曰:“死人手何敢迫至尊。”帝曰:“两国天子,有何怨恶,直为百姓来耳。勿怖,终不相害。”使复衣帽,礼之。先是,高都郡有山焉,绝壁临水,忽有黑书见,云:“齐亡延宗。”洗视逾明。帝使人就写,使者改亡为上。至是应焉。延宗败前,在邺厅事,见两日相连置,以十二月十三日晡时受敕守并州,明日建尊号,不间日而被围,经宿,至食时而败。年号德昌,好事者言其得二日云。既而周武帝问取邺计,辞曰:“亡国大夫不可以图存,此非臣所及。”强问之,乃曰:“若任城王援邺,臣不能知,若今主自守,陛下兵不血刃。”
在平阳战役的时候,后主高纬亲自指挥,命令高延宗率领右军先出战,在城下俘虏了北周的开府仪同三司宗挺。等到大战时,高延宗率领自己的部下多次冲入北周军队,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各路军队都战败了,只有高延宗全军得以保全。后主打算逃往晋阳,高延宗说:“陛下只管待在军营里别动,把兵马交给我,我能打败他们。”皇帝没采纳。等到了并州,又听说北周军队已经进入雀鼠谷,于是任命高延宗为相国、并州刺史,总管太行山以东的军事。对他说:“并州阿兄你自己拿去吧,我现在要走了。”高延宗说:“陛下为了国家不要动,我替陛下拼死力战。”骆提婆说:“陛下主意已经定了,王爷不能总是阻拦。”后主最终还是逃往了邺城。在并州的将领们都请求说:“王爷如果不做天子,大家实在没法为您出死力。”高延宗没办法,就即皇帝位,下诏说:“武平年间朝廷软弱,政令由宦官把持,祸患起于内部,盗贼在边疆兴起。斩开关门连夜逃跑,不知去了哪里,这样我们高祖开创的基业就要掉到地上了。王公卿士们,纷纷推举逼迫我,现在我只好继承皇位。可大赦天下,改武平七年为德昌元年。”任命晋昌王唐邕为宰相,齐昌王莫多娄敬显、沭阳王和阿于子、右卫大将军段畅、武卫将军相里僧伽、开府韩骨胡、侯莫陈洛州为得力助手。众人听说了,没有召唤就自己来的,前后络绎不绝。高延宗身材高大雄壮,坐着就往后仰,躺下就趴着,别人嘲笑他,于是挺身奋发。他力气特别大,在战场上奔驰,敏捷如飞。他打开府库和赏赐后宫美女,用来赏赐将士,没收登记了一千多家宦官的家产。后主对近臣说:“我宁愿让北周得到并州,也不愿意让安德王得到。”左右说:“理应如此。”高延宗见到士兵,都亲自握住他们的手,说话时自称名字,流泪哭泣。大家都争着为他去死,连小孩子和妇女都登上屋顶挽起袖子,投掷砖头石块来抵御北周军队。特进、开府那卢安生守卫太谷,率领一万军队叛变。北周军队包围晋阳,望去像黑云从四面聚拢。高延宗命令莫多娄敬显、韩骨胡抵抗南城,阿于子、段畅抵抗东城。高延宗亲自在北城抵挡北周齐王宇文宪,挥舞大槊,来回督战,所向无敌。尚书令史沮山也是肥胖高大有力气,拿着长刀步行跟随,杀伤很多敌人。武卫兰芙蓉、綦连延长都战死在阵中。阿于子、段畅率领一千骑兵投降北周。北周军队攻打东门,黄昏时刻,攻了进去。进兵焚烧佛寺的门屋,火焰冲天照亮天地。高延宗和莫多娄敬显从城门进去,夹击周军,周军大乱,争着挤门互相践踏,北齐军队从后面砍杀,死了两千多人。周武帝身边人几乎都死光了,自己找不到路出去,承御上士张寿就牵住马头,贺拔佛恩用鞭子扫拂马的后部,艰难地才得以出去。北齐士兵奋力攻击,差点打中他。城东道路狭窄难行,贺拔佛恩和投降的皮子信给他带路,才得以逃脱,当时正是四更天。高延宗以为周武帝死在乱兵之中,派人在堆积的尸体中寻找长胡须的人,没有找到。当时北齐人打了胜仗,进入街坊喝酒,全都喝醉躺倒,高延宗无法再整顿队伍。周武帝出了城,非常饥饿,想要逃跑。齐王宇文宪和柱国王谊劝谏,认为离开一定不能免祸。高延宗的叛将段畅也大力声称城内空虚。周武帝于是停住马,吹号角收拢士兵,不久重新振作。第二天早晨,回来攻打东门,攻克了,又进入南门。高延宗交战,力不能支,逃到城北,在百姓家中被俘虏。周武帝自己跳下马,握住他的手。高延宗推辞说:“死人的手怎敢碰触陛下。”皇帝说:“两个国家的天子,有什么怨恨,我只是为了百姓而来。不要害怕,终究不会害你。”让人给他重新穿戴衣帽,礼待他。之前,高都郡有座山,悬崖临水,忽然有黑字出现,写着:“齐亡延宗。”用水洗之后更明显。周武帝派人去写下来,使者把“亡”字改为“上”字。到此时应验了。高延宗失败前,在邺城的办公厅,看见两个太阳相连,在十二月十三日傍晚接受命令守卫并州,第二天建立尊号,中间没有隔一天就被包围,过了一夜,到吃饭时就失败了。年号叫德昌,好事的人说他得到了两个太阳。不久周武帝问他攻取邺城的计策,他推辞说:“亡国的大夫不能参与谋划国家存亡,这不是我能涉及的。”周武帝强迫问他,于是说:“如果任城王高湝援助邺城,我不知道结果;如果现在的君主自己守城,陛下兵不血刃就能拿下。”
〔15〕及至长安,周武与齐君臣饮酒,令后主起舞,延宗悲不自持。屡欲仰药自裁,傅婢苦执谏而止。未几,周武诬后主及延宗等,云遥应穆提婆反,使并赐死。皆自陈无之,延宗攘袂,泣而不言。皆以椒塞口而死。明年,李妃收殡之。
等到了长安,北周武帝宇文邕和北齐的君臣一起喝酒,他命令北齐后主高纬跳舞,高延宗看到后忍不住悲痛。他好几次想服毒自杀,贴身侍女苦苦劝说阻拦才作罢。没过多久,周武帝诬陷后主和延宗他们,说他们暗中跟穆提婆勾结谋反,下令一起赐死。他们都辩解说没有这回事,延宗挽起袖子,流着泪不说话。最后都被用花椒堵住嘴巴死了。第二年,李妃替他们收尸安葬。
〔16〕后主之传位于太子也,孙正言窃谓人曰:“我武定中为广州士曹,闻襄城人曹普演有言,高王诸儿,阿保当为天子,至高德之承之,当灭。”阿保谓天保,德之谓德昌也,承之谓后主年号承光,其言竟信云。
后主高纬传位给太子高恒的时候,孙正言私下对人说:“我在武定年间担任广州的士曹,听说襄城人曹普演说过,高王的儿子们中,阿保应当做天子,到了高德之承之的时候,就会灭亡。”阿保指的是天保,德之指的是德昌,承之指的是后主的年号承光,他的话最终应验了。
〔17〕渔阳王绍信,文襄第六子也。历特进、开府、中领军、护军、青州刺史。行过渔阳,与大富人钟长命同床坐。太守郑道盖谒,长命欲起,绍信不听,曰:“此何物小人,而主人公为起。”乃与长命结为义兄弟,妃与长命妻为姊妹,责其阖家幼长皆有赠贿,钟氏因此遂贫。齐灭,死于长安。
渔阳王绍信,是文襄皇帝的第六个儿子。他曾担任特进、开府、中领军、护军、青州刺史等官职。有一次他路过渔阳,和当地的大富翁钟长命同坐一张床。渔阳太守郑道盖前来拜见,钟长命想起身回避,绍信不让,说:“这是哪里来的小人物,值得主人为他起身?”于是他和钟长命结拜为义兄弟,他的妃子也和钟长命的妻子结为姐妹,并且要求钟家老老少少都要送礼贿赂,钟家因此变得贫困。后来北齐灭亡,绍信死在了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