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芒山之捷，后主谓长恭曰：“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对曰：“家事亲切，不觉遂然。”帝嫌其称家事，遂忌之。及在定阳，其属尉相愿谓曰：“王既受朝寄，何得如此贪残？”长恭未答。相愿曰：“岂不由芒山大捷，恐以威武见忌，欲自秽乎？”长恭曰：“然。”相愿曰：“朝廷若忌王，于此犯便当行罚，求福反以速祸。”长恭泣下，前膝请以安身术。相愿曰：“王前既有勋，今复告捷，威声太重，宜属疾在家，勿预事。”长恭然其言，未能退。及江淮寇扰，恐复为将，叹曰：“我去年面肿，今何不发。”自是有疾不疗。武平四年573五月，帝使徐之范饮以毒药。长恭谓妃郑氏曰：“我忠以事上，何辜于天，而遭鸩也！”妃曰：“何不求见天颜？”长恭曰：“天颜何由可见。”遂饮药薨。赠太尉。
芒山之战胜利后，北齐后主高纬对高长恭说：“你冲进敌阵太深了，万一失利，后悔都来不及。”高长恭回答说：“这是咱们家自己的事，不知不觉就冲得太深了。”后主嫌恶他提到“家事”，于是开始猜忌他。等到后来高长恭在定阳时，他的下属尉相愿对他说：“大王既然受到朝廷的重托，为什么还要这样贪婪残暴？”高长恭没有回答。尉相愿说：“难道不是因为芒山大捷，你怕因为自己的威武被猜忌，所以故意糟蹋自己的名声吗？”高长恭说：“是的。”尉相愿说：“朝廷如果猜忌大王，那你在这种小事上犯错，正好借机处罚你，你想求福反而加速祸事到来。”高长恭流着眼泪，上前跪着请教安身保命的办法。尉相愿说：“大王以前已经立了大功，现在又打了胜仗，威名太重，应该托病待在家里，不要再参与政事。”高长恭觉得他说得对，但终究没有退隐。后来江淮一带敌寇侵扰，他担心自己又被任命为大将，叹息说：“我去年脸上长疮肿，现在怎么不发作呢？”从此有了病也不治疗。武平四年五月，后主派徐之范给他喝毒酒。高长恭对王妃郑氏说：“我忠心侍奉皇上，有什么对不起上天的，却要遭到毒杀？”王妃说：“为什么不去求见皇上解释呢？”高长恭说：“皇上哪里是能见到的。”于是喝下毒药去世。朝廷追赠他为太尉。
〔12〕长恭貌柔心壮，音容兼美。为将躬勤细事，每得甘美，虽一瓜数果，必与将士共之。初在瀛州，行参军阳士深表列其赃，免官。及讨定阳，士深在军，恐祸及。长恭闻之曰：“吾本无此意。”乃求小失，杖士深二十以安之。尝入朝而仆从尽散，唯有一人，长恭独还，无所谴罚，武成赏其功，命贾护为买妾二十人，唯受其一。有千金责券，临死日，尽燔之。
高长恭容貌柔美，内心雄壮，声音和仪容都很美。作为将领，他亲身处理琐碎事务，每次得到美味的食物，即使是一个瓜或几个水果，也一定与将士们分享。当初在瀛州时，行参军阳士深上表列举他的贪赃行为，导致他被免官。等到讨伐定阳时，阳士深在军中，害怕遭到报复。高长恭听说后说：“我本来没有这个意思。”于是寻找小过失，打了阳士深二十杖来安抚他。曾经入朝时仆从都散去了，只有一个人，高长恭独自返回，没有责罚任何人。武成帝奖赏他的功劳，命贾护为他买了二十个妾，他只接受了一个。有价值千金的借据，临死那天，全部烧掉了。
〔13〕安德王延宗，文襄第五子也。母陈氏，广阳王妓也。延宗幼为文宣所养，年十二，犹骑置腹上，令溺己脐中，抱之曰：“可怜止有此一个。”问欲作何王，对曰：“欲作冲天王。”文宣问杨愔，愔曰：“天下无此郡名，愿使安于德。”于是封安德焉。为定州刺史，于楼上大便，使人在下张口承之。以蒸猪糁和人粪以饲左右，有难色者鞭之。孝昭帝闻之，使赵道德就州杖之一百。道德以延宗受杖不谨，又加三十。又以囚试刀，验其利钝。骄纵多不法。武成使挞之，杀其昵近九人，从是深自改悔。兰陵王芒山凯捷，自陈兵势，诸兄弟咸壮之。延宗独曰：“四兄非大丈夫，何不乘胜径入？使延宗当此势，关西岂得复存！”及兰陵死，妃郑氏以颈珠施佛。广宁王使赎之。延宗手书以谏，而泪满纸。河间死，延宗哭之泪亦甚。又为草人以像武成，鞭而讯之曰：“何故杀我兄！”奴告之，武成覆卧延宗于地，马鞭挝之二百，几死。后历司徒、太尉。
安德王高延宗，是文襄皇帝高澄的第五个儿子。他母亲陈氏，本来是广阳王的歌妓。延宗小时候被文宣帝高洋抚养，十二岁了还让高洋把他骑在肚子上，往肚脐里撒尿，高洋抱着他说：“可怜就这么一个孩子。”问他想要什么王号，他说：“想当冲天王。”高洋问杨愔，杨愔说：“天下没有叫‘冲天’的郡名，希望让他安于德行。”于是封他为安德王。他当定州刺史时，在楼上拉屎，让下面的人张嘴接住。还把蒸猪杂碎和人粪搅在一起给左右吃，有为难表情的就用鞭子抽。孝昭帝高演听说了，派赵道德到州里打他一百杖。赵道德认为延宗受杖刑时态度不端正，又加打了三十下。延宗还用囚犯试刀，看刀快不快。他骄横放纵，做了很多违法的事。武成帝高湛派人抽他，杀了他的九个亲近，从此他深自改悔。兰陵王高长恭在芒山打了胜仗回来，自己陈述军队气势，兄弟们都觉得很壮烈。只有延宗说：“四哥不是大丈夫，为什么不乘胜直接杀进去？如果是我处在那样的形势，关西（北周）哪还能存在！”等兰陵王死后，他的妃子郑氏把脖子上的宝珠施舍给佛寺。广宁王高孝珩让人把宝珠赎回来，延宗亲手写信劝谏，眼泪把信纸都湿透了。河间王高孝琬死后，延宗哭得眼泪也很多。他又做了个草人当武成帝，鞭打它并质问：“为什么杀我兄长！”奴仆告发了这件事，武成帝把延宗按在地上，用马鞭抽了二百下，差点打死。后来他历任司徒、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