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郑文贞公魏徵总而论之曰：神武以雄杰之姿，始基霸业；文襄以英明之略，伐叛柔远。于时丧君有君，师出以律。河阴之役，摧宇文如反掌；涡阳之战，扫侯景如拉枯。故能气摄西邻，威加南服，王室是赖，东夏宅心。文宣因累世之资，膺乐推之会，地居当璧，遂迁魏鼎。怀谲诡非常之才，运屈奇不测之智，网罗俊乂，明察临下，文武名臣，尽其力用。亲戎出塞，命将临江，定单于于龙城，纳长君于梁国，外内充实，疆埸无警，胡骑息其南侵，秦人不敢东顾。既而荒淫败德，罔念作狂，为善未能亡身，余殃足以传后。得以寿终，幸也，胤嗣不永，宜哉。孝昭地逼身危，逆取顺守，外敷文教，内蕴雄图，将以牢笼区域，奄一函夏，享龄不永，勣用无成。若或天假之年，足使秦、吴旰食。武成即位，雅道陵迟，昭、襄之风，漼焉已坠。洎乎后主，外内崩离，众溃于平阳，身禽于青土。天道深远，或未易谈，吉凶由人，抑可扬搉。观夫有齐全盛，控带遐阻，西苞汾、晋，南极江、淮，东尽海隅，北渐沙漠，六国之地，我获其五，九州之境，彼分其四。料甲兵之众寡，校帑藏之虚实，折冲千里之将，帷幄六奇之士，比二方之优劣，无等级以寄言。然其太行、长城之固自若也，江淮、汾晋之险不移也，帑藏输税之赋未亏也，士庶甲兵之众不缺也；然而前王用之而有余，后主守之而不足，其故何哉？前王之御时也，沐雨栉风，拯其溺而救其焚，信赏必罚，安而利之，既与共其存亡，故得同其生死。后主则不然，以人从欲，损物益己。雕墙峻宇，甘酒嗜音，鄽肆遍于宫园，禽色荒于外内，俾昼作夜，罔水行舟，所欲必成，所求必得。既不轨不物，又暗于听受，忠信不闻，萋斐必入，视人如草芥，从恶如顺流。佞阉处当轴之权，婢媪擅回天之力，卖官鬻狱，乱政淫刑，刳剒被于忠良，禄位加于犬马，谗邪并进，法令多闻，持瓢者非止百人，摇树者不唯一手，于是土崩瓦解，众叛亲离，顾瞻周道，咸有西归之志，方更盛其宫观，穷极荒淫，谓黔首之可诬，指白日以自保。驰倒戈之旅，抗前歌之师，五世崇基，一举而灭，岂非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欤？抑又闻之：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齐自河清之后，逮于武平之末，土木之功不息，嫔嫱之选无已，征税尽，人力殚，物产无以给其求，江海不能赡其欲。所谓火既炽矣，更负薪以足之，数既穷矣，又为恶以促之，欲求大厦不燔，延期过历，不亦难乎！由此言之，齐氏之败亡，盖亦由人，匪唯天道也。
郑文贞公魏徵全面评论说：神武帝高欢凭借英雄杰出的姿态，初步奠定了霸业；文襄帝高澄凭借英明的谋略，讨伐叛逆、安抚远方。当时虽然失去了原来的君主，但很快有了新君主，军队出动纪律严明。河阴之战，击溃宇文泰易如反掌；涡阳之战，扫平叛将侯景如同摧枯拉朽。所以能够震慑西边的西魏，威势覆盖南方的梁朝，王室依靠他，东夏（北齐地区）人心归附。文宣帝高洋凭借几代积累的资本，承受众人的推举，地位相当于应该继承帝位的嫡子，于是取代了北魏。他胸怀诡诈非凡的才能，运用奇特难测的智慧，网罗人才，明察下情，文武名臣都为他效力。他亲自率军出塞，派将兵临长江，在龙城平定了单于（柔然或突厥），在梁国接纳了梁朝宗室，内外充实，边疆没有警报，胡人骑兵停止南侵，西魏（北周）不敢向东窥视。但后来荒淫败德，不再思考政事而变得狂乱，做好事没能挽救自身，留下的灾祸足以传给后代。他能得以寿终，算是侥幸了，子孙不长久，也是应该的。孝昭帝高演地位窘迫自身危险，以不正当手段取得帝位但以正道治国，对外施行文教，内心怀抱雄心，打算包举天下，统一华夏，但享年不长，功业未成。如果上天给他延长寿命，足以让西魏（北周）和梁朝（南陈）担忧得吃不下饭。武成帝高湛即位，正道衰落，当年神武、文襄的风范已经坠落。到了后主高纬，内外分崩离析，军队在平阳溃败，自身在青州被擒。天道深远，或许不容易谈论，吉凶由人而定，但也可以讨论。观察北齐全盛时期，控制着大片土地，西面包围汾州晋州，南面到达长江淮河，东面一直到海边，北面接近沙漠，战国六国的土地我们获得了五个，九州的地域他们分到了四个。比较军队的多少，估计国库的虚实，千里之外的将才，帐中的奇谋之士，对比双方优劣，没有等级差别可言。但太行、长城的坚固依旧，江淮、汾晋的险要未变，国库的税收没有减少，士兵百姓的数量没有缺少。然而前代君主运用这些就有余，后主守成却不足，这是什么原因呢？前代君主治理时，风里来雨里去，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赏罚分明，使他们安定得利，既然与百姓共存亡，所以能得到百姓生死相报。后主却不是这样，他役使他人以满足自己的私欲，损害财物以利己。雕饰墙壁高筑宫宇，沉溺美酒音乐，市场店铺遍布宫苑，田猎女色荒淫内外，昼夜颠倒，没水也行船，想要的一定办成，要求的一定得到。他既行为不正当，又昏聩于听取意见，忠信之言听不进去，谗言一定采纳，看待人民如草芥，跟从恶行如顺流。奸佞宦官执掌大权，婢女老妇专擅权势，卖官鬻爵，扰乱政事滥用酷刑，忠良被残杀，官爵加给犬马，谗佞小人同时进用，法令繁多，舀水的人不止百人，摇树的人不只一人，于是土崩瓦解，众叛亲离，回头看看周朝的道路，都有西归投奔北周的想法，他却更加扩大宫观，荒淫至极，认为百姓可欺，指着太阳发誓自保。驱使倒戈的军队，抵抗高歌前进的北周军队，五代基业，一举灭亡，难道不是雕刻金石难以成功，摧毁枯朽容易用力吗？我又听说：上天没有偏私，只辅助有德者；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北齐从河清（武成年号）以后，到武平（后主年号）末年，土木工程不停，选纳嫔妃无休，税收尽，人力竭，物产不足以供给他们的需求，江海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所谓火已经烧旺，又背柴去增加它；气数已尽，又作恶促使它。想要大厦不焚烧，延长国祚，不也难吗！由此说来，北齐的败亡，大概是由于人为，不只是天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