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帝幼而令善，及长，颇学缀文，置文林馆，引诸文士焉。而言语涩呐，无志度，不喜见朝士。自非宠私昵狎，未尝交语，性懦不堪，人视者，即有忿责。其奏事者，虽三公令录莫得仰视，皆略陈大旨，惊走而出。每灾异寇盗水旱，亦不贬损，唯诸处设斋，以此为修德。雅信巫觋，解祷无方。初，琅邪王举兵，人告者误云厍狄伏连反，帝曰：“此必仁威也。”又斛律光死后，诸武官举高思好堪大将军，帝曰：“思好喜反。”皆如所言。遂自以策无遗算，乃益骄纵。盛为无愁之曲，帝自弹胡琵琶而唱之，侍和之者以百数。人间谓之无愁天子。尝出见群厉，尽杀之，或剥人面皮而视之。任陆令萱、和士开、高阿那肱、穆提婆、韩长鸾等宰制天下，陈德信、邓长颙、何洪珍参预机权。各引亲党，超居非次，官由财进，狱以贿成，其所以乱政害人，难以备载。诸宫奴婢、阉人、商人、胡户、杂户、歌舞人、见鬼人滥得富贵者将万数，庶姓封王者百数，不复可纪。开府千余，仪同无数。领军一时二十，连判文书，各作依字，不具姓名，莫知谁也。诸贵宠祖祢追赠官，岁一进，位极乃止。宫掖婢皆封郡君，宫女宝衣玉食者五百余人，一裙直万匹，镜台直千金，竞为变巧，朝衣夕弊。承武成之奢丽，以为帝王当然。乃更增益宫苑，造偃武修文台，其嫔嫱诸宫中起镜殿、宝殿、玳瑁殿，丹青雕刻，妙极当时。又于晋阳起十二院，壮丽逾于邺下。所爱不恒，数毁而又复。夜则以火照作，寒则以汤为泥，百工困穷，无时休息。凿晋阳西山为大佛像，一夜然油万盆，光照宫内。又为胡昭仪起大慈寺，未成，改为穆皇后大宝林寺，穷极工巧，运石填泉，劳费亿计，人牛死者不可胜纪。御马则藉以毡罽，食物有十余种，将合牝牡，则设青庐，具牢馔而亲观之。狗则饲以粱肉。马及鹰犬乃有仪同、郡君之号，故有赤彪仪同、逍遥郡君、凌霄郡君，高思好书所谓“駮龙、逍遥”者也。犬于马上设褥以抱之，斗鸡亦号开府，犬马鸡鹰多食县干。鹰之入养者，稍割犬肉以饲之，至数日乃死。又于华林园立贫穷村舍，帝自弊衣为乞食儿。又为穷儿之市，躬自交易。写筑西鄙诸城，使人衣黑衣为羌兵，鼓噪凌之，亲率内参临拒，或实弯弓射人。自晋阳东巡，单马驰骛，衣解发散而归。又好不急之务，曾一夜索蝎，及旦得三升。特爱非时之物，取求火急，皆须朝征夕办，当势者因之，贷一而责十焉。赋敛日重，徭役日繁，人力既殚，帑藏空竭。乃赐诸佞幸卖官。或得郡两三，或得县六七，各分州郡，下逮乡官亦多降中旨，故有敕用州主簿，敕用郡功曹。于是州县职司多出富商大贾，竞为贪纵，人不聊生。爰自邺都及诸州郡，所在征税，百端俱起。凡此诸役，皆渐于武成，至帝而增广焉。然未尝有帷薄淫秽，唯此事颇优于武成云。初，河清末，武成梦大蝟攻破邺城，故索境内膏以绝之。识者以后主名声与蝟相协，亡齐征也。又妇人皆剪剔以着假髻，而危邪之状如飞鸟，至于南面，则髻心正西。始自宫内为之，被于四远，天意若曰元首剪落，危侧当走西也。又为刀子者刃皆狭细，名曰尽势。游童戏者好以两手持绳，拂地而却上跳，且唱曰“高末”，高末之言，盖高氏运祚之末也。然则乱亡之数盖有兆云。
后主高纬小时候很善良，长大后又学写文章，设立了文林馆，招揽文人。但他说话结巴，没气度，不喜欢见朝臣。除非是宠幸亲近的人，否则不交谈。性格懦弱，别人看他一眼，他就生气责骂。大臣奏事时，即使三公令录也不能抬头看他，只能粗略陈述大概意思，然后惊慌跑出去。每次遇到灾异、盗贼、水旱，他也不自我检讨，只是在各处设斋，认为这就是修德。他非常相信男巫女巫，祈祷没有限度。当初，琅邪王起兵，有人误报说厍狄伏连造反，他说：“这一定是仁威（厍狄伏连的字）。”后来斛律光死后，武官们推举高思好担任大将军，他说：“思好喜欢造反。”结果都应验了。于是他自以为计谋没有遗漏，更加骄纵。他大奏《无愁》曲，自己弹胡琵琶唱歌，侍从和唱的有上百人。民间称他为“无愁天子”。他曾外出看见一群厉鬼，把他们都杀了，有时剥人面皮来看。他任用陆令萱、和士开、高阿那肱、穆提婆、韩长鸾等人主宰天下，陈德信、邓长颙、何洪珍参与机要。他们各自引荐亲党，越级超升，官职靠财货获得，诉讼靠贿赂决定，他们祸乱政治、残害人民的事，难以完全记载。各宫奴婢、阉人、商人、胡户、杂户、歌舞人、见鬼人滥得富贵的将近上万，百姓封王的数百，无法记录。开府仪同三司有一千多，仪同三司无数。领军将军同时有二十个，连判文书时各写“依”字，不写姓名，没人知道是谁。各个贵宠的祖辈父辈追赠官职，每年晋升一次，直到最高为止。宫中婢女都封郡君，宫女穿宝衣吃玉食的有五百多人，一条裙子价值万匹绢，镜台价值千金，竞相制作奇巧，早晨穿的衣服晚上就破了。继承武成帝的奢侈华丽，以为帝王应当这样。于是更加增建宫苑，建造偃武修文台，他的嫔妃们在宫中起造镜殿、宝殿、玳瑁殿，彩绘雕刻，当时极尽精美。又在晋阳建造十二院，壮丽超过邺城。他喜爱不恒久，屡次毁坏又重建。夜间用火把照明建造，冬天用热水和泥，工匠们困苦贫穷，没有休息时间。开凿晋阳西山为大佛像，一夜用油万盆，光照宫内。又为胡昭仪建造大慈寺，未建成，改为穆皇后大宝林寺，极尽工巧，运石填泉，劳费以亿计，人牛死亡不可胜记。御马用毡罽铺垫，食物有十多种，将要配种时，设青庐，准备牢馔亲自观看。狗喂以粱肉。马和鹰犬有仪同、郡君的称号，所以有赤彪仪同、逍遥郡君、凌霄郡君，就是高思好所说的“駮龙、逍遥”。犬在马上设褥子抱着，斗鸡也号开府，犬马鸡鹰多数吃县干。养鹰时，渐渐割犬肉喂它，几天才死。又在华林园设立贫穷村舍，皇帝自己穿破衣扮作乞食儿。又设穷儿市场，亲自交易。仿筑西部边境各城，让人穿黑衣扮作羌兵，鼓噪进攻，他亲自率内参抵御，有时实弹弓射人。从晋阳东巡，单马奔驰，衣解发散而归。又喜欢不急之务，曾一夜要蝎子，到天亮得到三升。特别喜爱非时之物，索取火急，都要早晨征调晚上办到，当权者借此，借一还十。赋税日益加重，徭役日益繁多，人力耗尽，国库空虚。于是赐予那些佞幸卖官。有的得两三个郡，有的得六七个县，各分州郡，下到乡官也多降中旨，所以有敕用州主簿、敕用郡功曹。于是州县职司多出于富商大贾，争相贪婪放纵，民不聊生。从邺都到各州郡，所在征税，各种名目都出现。所有这些劳役，都从武成帝开始，到后主时更加扩大。但他没有后宫淫秽之事，只有这件事优于武成帝。当初，河清末年，武成帝梦见大刺猬攻破邺城，所以搜求境内膏油来杜绝。有识者认为后主名声与“蝟”相协，是亡齐的征兆。又妇人都剪剔头发戴假髻，形状危险偏斜如飞鸟，到南面时，髻心正西。从宫内开始，流行到四方，天意好像说元首剪落，危侧当走西。又制刀者刀刃都狭细，名叫“尽势”。游戏儿童喜欢两手拿绳，拂地而向上跳，且唱“高末”，“高末”的话，是高氏运祚之末的意思。这样看来，乱亡的运数大概有预兆。
〔17〕论曰：武成风度高爽，经算弘长，文武之官，俱尽其力，有帝王之量矣。但爱狎庸竖，委以朝权，帷薄之间，淫侈过度，灭亡之兆，其在斯乎？玄象告变，传位元子，名号虽殊，政犹己出，迹有虚饰，事非宪典，聪明临下，何易可诬。又河南、河间、乐陵等诸王，或以时嫌，或以猜忌，皆无罪而殒，非所谓知命任天道之义也。后主以中庸之姿，怀易染之性，永言先训，教匪义方。始自襁褓，至于传位，隔以正人，闭其善道。养德所履，异乎春诵夏弦；过庭所闻，莫非不轨不物。辅之以中宫妳媪，属之以丽色淫声，纵韝绁之娱，恣朋淫之好。语曰“从恶若崩”，盖言其易。武平在御，弥见沦胥，罕接朝士，不亲政事，一日万机，委诸凶族。内侍帷幄，外吐丝纶，威厉风霜，志回天日，虐人害物，搏噬无厌，卖狱鬻官，溪壑难满。重以名将贻祸，忠臣显戮，始见浸弱之萌，俄观土崩之势，周武因机，遂混区夏，悲夫！盖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自然之理矣。
史官评论说：武成帝风度气概爽朗，谋略深远，文臣武将都为他尽力，确实有帝王的度量。但他喜欢亲近庸俗的小人，把朝政大权交给他们，在后宫里淫乱奢侈过度，灭亡的征兆大概就在这里吧？天象显示出变故，他便传位给嫡长子，名号虽然不同，但政事还是由自己决定，表面上有虚假掩饰，做事不合法度，依靠聪明统治天下，怎么容易欺骗呢？还有河南王、河间王、乐陵王等诸位王族，有的因为当时的嫌疑，有的因为猜忌，都无罪被杀，这不符合知天命、顺天道的原则。后主资质中等，容易受影响，虽说常听先训，但所受教育不是正道。从幼年到登基，被正人君子隔绝，善良的道路被封闭。培养品德的方式不同于正规的春诵夏弦，在父亲那里听到的，无非是违法乱纪、不务正业的事。身边辅佐的是皇后和乳母，被美色淫声包围，纵情打猎游乐，放任群聚淫乱的嗜好。俗话说“学坏如山倒”，是说他变坏太容易了。武平年间在位，更加沉沦堕落，很少接见朝臣，不亲自处理政务，每天繁杂的国事都交给凶恶的家族。内廷受宠者发布诏令，威风如风霜，心志能扭转天日，虐待百姓、残害万物，贪得无厌，卖官司受贿赂，欲望像深谷一样难以填满。再加上名将遭祸、忠臣被杀，开始出现衰弱的苗头，很快便呈现土崩瓦解的形势，北周武帝趁机统一了天下，可悲啊！像桀、纣这样的恶人，灭亡得很快，这是自然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