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二仪既判，汇品生焉，五才兼用，废一不可。金木水火土，咸相爱恶。阴阳所育，禀气呈形，鼓之以雷霆，润之以云雨，春夏以生长之，秋冬以杀藏之。斯则德刑之设，著自神道。圣人处天地之间，率神祗之意。生民有喜怒之性，哀乐之心，应感而动，动而逾变。淳化所陶，以下淳朴。故异章服，画衣冠，示耻申禁，而不敢犯。其流既锐，奸黠萌生。是以明法令，立刑赏。故《书》曰：“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怙终贼刑，眚灾肆赦。”舜命咎繇曰：“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夏刑则大辟二百，膑辟三百，宫辟五百，劓墨各千。殷因于夏，盖有损益。《周礼》：建三典，刑邦国，以五听求民情，八议以申之，三刺以审之。左嘉石，平罢民；右肺石，达穷民。宥不识，宥过失，宥遗忘；赦幼弱，赦耄耋，赦蠢愚。周道既衰，穆王荒耄，命吕侯度作祥刑，以诘四方，五刑之属增矣。夫疑狱泛问，与众共之，众疑赦之，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先王之爱民如此，刑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
天地分开以后，各种生物就产生了，金木水火土这五种材料都要用，缺一样都不行。金木水火土，相互之间都有爱憎。阴阳二气孕育万物，万物承受气而形成形体，用雷霆来鼓动，用云雨来滋润，春夏让它们生长，秋冬让它们凋零收藏。这就是德教和刑罚的设立，明显是从神道来的。圣人处在天地之间，遵循神灵的意旨。百姓有喜怒的本性，哀乐的心情，感应外物而行动，行动就会变化。淳朴的教化所陶冶的，是下面的淳朴风俗。所以改变衣服的样式，在衣冠上画图，显示耻辱并申明禁令，人们就不敢犯法。后来这种风气变坏了，奸诈狡猾的人就产生了。因此明确法令，设立刑罚和赏赐。所以《尚书》说：“用常刑来象征，用流放来宽恕五刑，鞭刑是官刑，扑刑是教刑，罚金是赎刑，怙恶不悛就施以贼刑，过失犯罪就赦免。”舜命令咎繇说：“五刑各有服，五服有三处，五流各有居所，五居有三个等级。”夏朝的刑罚是大辟二百条，膑刑三百条，宫刑五百条，劓刑和墨刑各一千条。商朝沿袭夏朝，有所增减。《周礼》规定：建立三种法典，来治理邦国，用五听来了解民情，用八议来申明，用三刺来审慎。左边设置嘉石，来安置不良的百姓；右边设置肺石，来让穷苦的百姓表达冤情。宽恕不识别的人，宽恕过失的人，宽恕遗忘的人；赦免幼弱的人，赦免老迈的人，赦免愚蠢的人。周朝的道路衰微了，周穆王年老昏聩，命令吕侯适度制定祥刑，来治理四方，五刑的条目增加了。对于可疑的案件，广泛询问，和众人一起判断，众人怀疑就赦免，一定要考察大小案件的比附来判决。先王如此爱民，刑罚确定后就不能改变，所以君子尽心尽力。
〔2〕逮于战国，竞任威刑，以相吞噬。商君以《法经》六篇，入说于秦，议参夷之诛，连相坐之法。风俗凋薄，号为虎狼。及于始皇，遂兼天下，毁先王之典，制挟书之禁，法繁于秋荼，网密于凝脂，奸伪并生，赭衣塞路，狱犴淹积，囹圄成市。于是天下怨叛，十室而九。汉祖入关，蠲削烦苛，致三章之约。文帝以仁厚，断狱四百，几致刑措。孝武世以奸宄滋甚，增律五十余篇。宣帝时，路温舒上书曰：“夫狱者天下之命，《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有罪。今治狱吏，非不慈仁也。上下相殴，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示人。吏治者利其然，则指导以明之；上奏畏隙，则锻炼而周内之。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罪。何则？文致之罪故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宣帝善之。痛乎！狱吏之害也久矣。故曰，古之立狱，所以求生；今之立狱，所以求杀人。不可不慎也。于定国为廷尉，集诸法律，凡九百六十卷，大辟四百九十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比，凡三千四百七十二条，诸断罪当用者，合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后汉二百年间，律章无大增减。魏武帝造甲子科条，犯釱左右趾者，易以斗械。明帝改士民罚金之坐，除妇人加笞之制。晋武帝以魏制峻密，又诏车骑贾充集诸儒学，删定名例，为二十卷，并合二千九百余条。
到了战国时期，各国都竞相使用威吓的刑罚，来互相吞并。商鞅带着《法经》六篇，到秦国去游说，主张采用夷三族的诛杀，连坐的法律。风俗变得刻薄，秦国被称为虎狼之国。到了秦始皇，终于兼并了天下，毁弃先王的典章，制定了挟书令的禁令，法律比秋天的荼草还繁密，法网比凝固的油脂还细密，奸诈虚伪的人纷纷出现，穿赭衣的囚犯塞满了道路，监狱里积压了很多案件，牢狱像市场一样热闹。于是天下怨恨背叛，十家有九家。汉高祖进入关中，削减烦琐苛刻的法规，制定了约法三章。汉文帝仁厚，一年只审理四百件案子，几乎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汉武帝时因为奸邪作乱的人越来越多，增加了五十多篇法律。汉宣帝时，路温舒上书说：“监狱是天下人的性命，《尚书》说：与其杀害无辜，宁可放过有罪的人。现在治狱的官吏，并非不仁慈，但上下互相殴打，把刻薄当作明察，严酷的人获得公正的名声，平和的人多后患。所以治狱的官吏都希望别人死，不是憎恨人，而是自己安身的方法，在于别人的死亡。人的心情，安适就乐于生存，痛苦就想死，在鞭打拷问之下，有什么要求得不到呢？所以囚犯受不了痛苦，就编造言辞来给官吏看。官吏办案的人认为这样有利，就引导他们来说明；上奏时害怕有漏洞，就罗织罪名周密地构陷进去。即使皋陶来审理，也会认为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文辞修饰的罪名啊。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监狱更深的了。”汉宣帝认为他说得好。痛心啊！狱吏的危害已经很久了。所以说，古代设立监狱，是用来求取生存；现在设立监狱，是用来求取杀人。不可不慎重。于定国做廷尉，汇集各种法律，一共九百六十卷，大辟罪四百九十条，一千八百八十二件事，死罪的判决比附，一共三千四百七十二条，各种断罪应当用的，合计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后汉二百年间，法律篇章没有大的增减。魏武帝制定了甲子科条，犯戴脚镣的，改用斗械。魏明帝改变了士民罚金的处罚，废除了对妇人加笞的刑罚。晋武帝认为魏国法律严峻细密，又下诏让车骑将军贾充召集众多儒学之士，删定名例，共二十卷，合并两千九百多条。
〔3〕晋室丧乱，中原荡然。魏氏承百王之末，属崩散之后，典刑泯弃，礼俗浇薄。自太祖拨乱，荡涤华夏，至于太和，然后吏清政平，断狱省简，所谓百年而后胜残去杀。故榷举行事，以著于篇。
晋朝王室衰败混乱，中原地区动荡不安。北魏承接了历代帝王之后的局面，正值国家崩溃离散之后，典章刑罚被废弃，礼俗也变得浅薄。自从太祖（道武帝）拨乱反正，扫荡清洗华夏地区，到了太和年间，然后官吏清廉、政治和平，断案省减简化，这就是所谓百年之后才能克服残暴、去除杀戮。所以选取重要的事件，记载在篇章中。
〔4〕魏初，礼俗纯朴，刑禁疏简。宣帝南迁，复置四部大人，坐王庭决辞讼，以言语约束，刻契记事，无囹圄考讯之法，诸犯罪者，皆临时决遣。神元因循，亡所革易。
北魏初期，礼俗纯朴，刑罚禁令宽松简单。宣帝南迁时，又设置了四部大人，坐在王庭裁决诉讼，用言语来约束，刻木记事，没有监狱拷讯的方法，各种犯罪的人，都临时判决处理。神元帝沿袭这种做法，没有什么改变。
〔5〕穆帝时，刘聪、石勒倾覆晋室。帝将平其乱，乃峻刑法，每以军令从事。民乘宽政，多以违命得罪，死者以万计。于是国落骚骇。平文承业，绥集离散。
穆帝的时候，刘聪、石勒颠覆了晋朝王室。穆帝想要平定他们的叛乱，就加重刑罚，常常用军令来治理。百姓因为之前处于宽松的政令下，很多人因为违抗命令而获罪，死亡的人数以万计。于是国家部落骚动惊恐。平文帝继承基业，安抚聚集离散的百姓。
〔6〕昭成建国二年：当死者，听其家献金马以赎；犯大逆者，亲族男女无少长皆斩；男女不以礼交皆死；民相杀者，听与死家马牛四十九头，及送葬器物以平之；无系讯连逮之坐；盗官物，一备五，私则备十。法令明白，百姓晏然。
昭成帝建国二年规定：应当判处死刑的，允许其家属献上金马用来赎罪；犯大逆罪的，亲族中男女无论老少全部斩首；男女不按照礼法交合的，都处死；百姓互相杀害的，允许向死者家属赔偿马牛四十九头，以及送葬的器物来平息；没有牵连逮捕的处罚；盗窃官府财物的，按一倍赔偿五倍，盗窃私人财物的，赔偿十倍。法令清楚明白，百姓安定。
〔7〕太祖幼遭艰难，备尝险阻，具知民之情伪。及在位，躬行仁厚，协和民庶。既定中原，患前代刑网峻密，乃命三公郎王德除其法之酷切于民者，约定科令，大崇简易。是时，天下民久苦兵乱，畏法乐安。帝知其若此，乃镇之以玄默，罚必从轻，兆庶欣戴焉。然于大臣持法不舍。季年灾异屡见，太祖不豫，纲纪褫顿，刑罚颇为滥酷。
太祖年幼时遭遇艰难，备尝险阻，完全知道百姓的真伪情况。等到在位时，亲自实行仁厚，协调和睦百姓。平定中原之后，忧虑前代刑法网罗严峻细密，就命令三公郎王德废除那些对百姓残酷苛刻的法规，制定科条法令，大力崇尚简易。这时，天下百姓长期苦于战乱，畏惧法律，乐于安定。皇帝知道他们这样，就用清静无为来镇抚，惩罚一定从轻，万民欣然拥戴。然而对于大臣，坚持法律不放松。晚年灾异屡次出现，太祖身体不适，纲纪废弛，刑罚变得颇为泛滥残酷。
〔8〕太宗即位，修废官，恤民隐，命南平公长孙嵩、北新侯安同对理民讼，庶政复有叙焉。帝既练精庶事，为吏者浸以深文避罪。
太宗即位后，恢复被废弃的官职，体恤百姓的隐痛，命令南平公长孙嵩、北新侯安同共同审理百姓的诉讼，各种政务又有了秩序。皇帝既然熟悉各种事务，做官的渐渐用严苛的法律条文来避免罪责。
〔9〕世祖即位，以刑禁重，神中，诏司徒浩定律令。除五岁四岁刑，增一年刑。分大辟为二科死，斩死，入绞。大逆不道腰斩，诛其同籍，年十四已下腐刑，女子没县官。害其亲者轘之。为蛊毒者，男女皆斩，而焚其家。巫蛊者，负羖羊抱犬沉诸渊。当刑者赎，贫则加鞭二百。畿内民富者烧炭于山，贫者役于圊溷，女子入舂槁；其固疾不逮于人，守苑囿。王官阶九品，得以官爵除刑。妇人当刑而孕，产后百日乃决。年十四已下，降刑之半，八十及九岁，非杀人不坐。拷讯不逾四十九。论刑者，部主具状，公车鞫辞，而三都决之。当死者，部案奏闻。以死不可复生，惧监官不能平，狱成皆呈，帝亲临问，无异辞怨言乃绝之。诸州国之大辟，皆先谳报乃施行。阙左悬登闻鼓，人有穷冤则挝鼓，公车上奏其表。是后民官渎货，帝思有以肃之。太延三年，诏天下吏民，得举告牧守之不法。于是凡庶之凶悖者，专求牧宰之失，迫协在位，取豪于闾阎。而长吏咸降心以待之，苟免而不耻，贪暴犹自若也。
世祖即位后，认为刑罚禁令太重，在神䴥年间，下诏让司徒浩制定律令。废除五岁刑和四岁刑，增加一年刑。把大辟分为两种死刑：斩首和绞刑。大逆不道罪处腰斩，诛杀同户籍的人，十四岁以下处以腐刑，女子没入官府。杀害亲属的，处以车裂之刑。制造蛊毒的，男女都斩首，并焚烧其家。施行巫蛊的，背着公羊抱着狗沉入深渊。应当受刑的可以赎罪，贫穷的加鞭打二百下。京城内富裕的百姓要去山上烧炭，贫穷的到厕所服役，女子去舂米槁木；有残疾不能干活的，去守苑囿。王官九品，可以用官爵免除刑罚。妇女应当受刑而怀孕的，产后一百天才执行。十四岁以下，减刑一半；八十岁和九岁，如果不是杀人就不治罪。拷讯不超过四十九下。论罪时，由部门主管呈报状子，公车令审讯，然后由三都决断。应当处死的，由部门上奏。因为人死不能复生，害怕监官不能公平，案件判决后都要呈报，皇帝亲自审问，没有不同意见和怨言才批准。各州郡的大辟罪，都要先上报再执行。宫阙左边悬挂登闻鼓，百姓有冤屈就击鼓，公车令上奏其表。此后地方官贪污，皇帝想用什么来肃清。太延三年，下诏天下官吏百姓，可以举报弹劾牧守的不法行为。于是凶恶悖逆的平民，专门搜求牧宰的过失，胁迫在位之人，在民间强取豪夺。而长吏都降低身份来对待他们，苟且免祸而不以为耻，贪暴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