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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书 · 卷一百九·志第十四

魏书 · 目录

〔1〕气质初分,声形立矣。圣者因天然之有,为入用之物;缘喜怒之心,设哀乐之器。蕢桴苇龠,其来自久。伏羲弦琴,农皇制瑟,垂钟和磬,女娲之簧,随感而作,其用稍广。轩辕桴阮瑜之管,定小一之律,以成《咸池》之美,次以《六茎》《五英》《大章》《韶》《夏》《濩》《武》之属,圣人所以移风易俗也。故在《易》之《豫》,义明崇德。《书》云:“诗言志,歌咏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神人以和。”《周礼》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太蔟为徵,沽洗为羽,雷鼓、雷鼗,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云门》之舞,奏之六变,天神可得而降矣;函钟为宫,太蔟为角,沽洗为徵,南吕为羽,灵鼓、灵鼗,孙竹之管,空桑之琴瑟,《咸池》之舞,奏之八变,地示可得而礼矣;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太蔟为徵,应钟为羽,路鼓、路鼗,阴竹之管,龙门之琴瑟,《九德》之歌,《九召》之舞,奏之九变,人鬼可得而礼矣。此所以协三才,宁万国也。凡音,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惉懘之音。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官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奸声感人,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气感人,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先王耻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乐而不流,使其文足论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莫不和顺;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莫不和亲。又有韎昧任禁之乐,以娱四夷之民。斯盖立乐之方也。

天地初分,声音和形体就确立了。圣人依据自然已有的东西,制成人们使用的器物;根据喜怒哀乐的心情,设置了表达哀乐的乐器。用土块敲击的鼓和芦苇做的管乐器,由来已久。伏羲氏制作了琴,神农氏制作了瑟,垂氏制作了钟和磬,女娲氏制作了簧,这些都是随着感应而创作,用途逐渐广泛。轩辕氏用阮瑜的管乐器,确定了小一律,从而形成了《咸池》的美妙音乐,接着又有《六茎》《五英》《大章》《韶》《夏》《濩》《武》等乐舞,这些都是圣人用来移风易俗的。所以在《易经》的《豫》卦中,其义理在于崇尚道德。《尚书》说:“诗用来表达志向,歌用来吟唱语言,声音依据吟唱,律吕调和声音,八音和谐,就能使神与人和谐。”《周礼》中,以圜钟为宫音,黄钟为角音,太蔟为徵音,沽洗为羽音,使用雷鼓、雷鼗、孤竹管、云和琴瑟,演奏《云门》舞,奏六遍,天神就能降临;以函钟为宫音,太蔟为角音,沽洗为徵音,南吕为羽音,使用灵鼓、灵鼗、孙竹管、空桑琴瑟,演奏《咸池》舞,奏八遍,地神就能受到祭祀;以黄钟为宫音,大吕为角音,太蔟为徵音,应钟为羽音,使用路鼓、路鼗、阴竹管、龙门琴瑟,演奏《九德》歌、《九召》舞,奏九遍,人鬼就能受到祭祀。这就是用来协调天地人三才,安定万国的道理。凡是音乐,宫音代表君主,商音代表臣子,角音代表民众,徵音代表事务,羽音代表器物,这五者不乱就不会有不安的声音。宫音乱则荒废,君主骄横;商音乱则倾斜,官吏败坏;角音乱则忧愁,民众怨恨;徵音乱则哀伤,事务繁重;羽音乱则危险,财物匮乏。奸邪的声音感动人,就会有不正之气响应,不正之气形成形象,淫靡的音乐就兴起了;纯正的声音感动人,就会有和顺之气响应,和顺之气形成形象,和谐的音乐就兴起了。先王以音乐混乱为耻,所以制作雅颂的声音来引导人们,使声音足够快乐而不放纵,使文辞足够议论而不停息,使乐曲的曲折、繁简、清浊、节奏足以感动人的善心而已,不让放纵的心思和邪气介入。音乐在宗庙中,君臣上下一起听,没有不和谐恭敬的;在族长乡里中,长幼一起听,没有不和谐顺从的;在家庭中,父子兄弟一起听,没有不和谐亲密的。还有韎、昧、任、禁等地的音乐,用来娱乐四方少数民族。这就是设立音乐的原则。

〔2〕三代之衰,邪音间起,则有烂漫靡靡之乐兴焉。周之衰也,诸侯力争,浇伪萌生,淫慝滋甚,竞其邪,忘其正,广其器,蔑其礼,或奏之而心疾,或撞之不令。晋平公闻清角而颠陨,魏文侯听古雅而眠睡,郑、宋、齐、卫,流宕不反,于是正乐亏矣。大乐感于风化,与世推移,治国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随时隆替,不常厥声。延陵历听诸国,盛衰必举,盖所感者著,所识者深也。乐之崩矣,秦始灭学,经亡义绝,莫采其真。人重协俗,世贵顺耳,则雅声古器几将沦绝。汉兴,制氏但识其铿锵鼓舞,不传其义,而于郊庙朝廷,皆协律新变,杂以赵、代、秦、楚之曲,故王禹、宋晔上书切谏,丙强、景武显著当时,通儒达士所共叹息矣。后汉东平王苍总议乐事,颇有增加,大抵循前而已。及黄巾、董卓以后,天下丧乱,诸乐亡缺。魏武即获杜夔,令其考会古乐,而柴玉、左延年终以新声宠爱。晋世荀勖典乐,与郭夏宋识之徒共加研集,谓为合古,而阮咸讥之。金行不永,以至亡败,哀思之来,便为验矣。夫大乐与天地同和,苟非达识至精,何以体其妙极。自汉以后,舞称歌名,代相改易,服章之用,亦有不同,斯则不袭之义也。

夏商周三代衰落以后,邪僻的音乐乘间兴起,于是出现了靡靡之音。周朝衰落时,诸侯互相争斗,浇薄虚伪的风气开始产生,淫邪过度的事情越来越严重,人们争相崇尚邪曲,忘记了正声,扩充乐器,蔑视礼制,有时演奏音乐却让人心中难受,有时敲击钟磬却不成调。晋平公听了清角之音而颠仆坠落,魏文侯听古雅之乐而昏昏欲睡,郑国、宋国、齐国、卫国的音乐流荡不返,于是正乐亏损了。伟大的音乐受风俗教化的影响,随着时代变迁,治世的音乐安详而快乐,亡国的音乐悲哀而忧思,随着时代升降,音乐不是固定不变的。延陵季子(季札)游历各国聆听音乐,能指出各国的盛衰,这是因为他的感受显著,见识深刻。音乐崩溃了,秦始皇开始毁灭学术,经典消亡,义理断绝,没有人能采集其真谛。人们重视迎合世俗,时代看重顺耳之音,于是雅正的乐器和古乐几乎沦丧灭绝。汉朝兴起,制氏只知道音乐的铿锵鼓舞,却不传其义理,而在郊庙朝廷,都协律新变,混杂了赵、代、秦、楚等地的乐曲,所以王禹、宋晔上书恳切劝谏,丙强、景武在当时很有名,通达的学者们都为此叹息。后汉东平王刘苍总管议论乐事,颇有增加,但大体上只是遵循前代而已。到黄巾起义、董卓之乱以后,天下丧乱,各种音乐都亡失残缺了。曹操得到杜夔,让他考订汇集古乐,但柴玉、左延年最终因为新声而受宠爱。晋代荀勖掌管音乐,与郭夏、宋识等人共同研究汇集,自称合于古乐,但阮咸讥讽他们。晋朝(金行)国运不长,以至于灭亡,哀思之音的到来,就成为验证了。伟大的音乐与天地同样和谐,如果不是通达精妙的人,怎么能体会其极致的妙处呢?自汉朝以后,舞蹈的名称、歌曲的名称,每代都互相改变,服饰的使用也有不同,这就是不沿袭的道理。

〔3〕永嘉已下,海内分崩,伶官乐器,皆为刘聪、石勒所获,慕容俊平冉闵,遂克之。王猛平邺,入于关右。苻坚既败,长安纷扰,慕容永之东也,礼乐器用多归长子,及垂平永,并入中山。自始祖内和魏晋,二代更致音伎;穆帝为代王,愍帝又进以乐物;金石之器虽有未周,而弦管具矣。逮太祖定中山,获其乐县,既初拨乱,未遑创改,因时所行而用之。世历分崩,颇有遗失。

永嘉年间以后,天下分崩离析,乐官和乐器都被刘聪、石勒所俘获。慕容俊平定冉闵,于是攻占了这些乐器。王猛平定邺城,乐器进入关中地区。苻坚失败后,长安混乱,慕容永东归时,礼乐器和用品大多归长子所有,等到慕容垂平定慕容永,又都并入中山。自从始祖拓跋力微与魏晋交好,两代都送来音乐技艺;穆帝拓跋猗卢为代王时,愍帝(西晋皇帝)又进献乐物;金石乐器虽然不齐全,但弦管乐器具备了。等到太祖道武帝拓跋珪平定中山,获得那里的乐悬,当时刚刚拨乱反正,没有时间进行创改,就根据当时所行的音乐而使用。经历分崩离析的时代,颇有遗失。

〔4〕天兴元年冬,诏尚书吏部郎邓渊定律吕,协音乐。及追尊皇曾祖、皇祖、皇考诸帝,乐用八佾,舞《皇始》之舞。《皇始舞》,太祖所作也,以明开大始祖之业。后更制宗庙。皇帝入庙门,奏《王夏》太祝迎神于庙门,奏迎神曲,犹古降神之乐;乾豆上奏登歌,犹古清庙之乐;曲终,下奏《神祚》,嘉神明之飨也;皇帝行礼七庙,奏《陛步》,以为行止之节;皇帝出门,奏《总章》,次奏《八佾舞》,次奏送神曲。又旧礼:孟秋祀天西郊,兆内坛西,备列金石,乐具,皇帝入兆内行礼,咸奏舞《八佾》之舞;孟夏有事于东庙,用乐略与西郊同。太祖初,冬至祭天于南郊圆丘,乐用《皇矣》,奏《云和》之舞,事讫,奏《维皇》,将燎;夏至祭地祇于北郊方泽,乐用《天祚》,奏《大武》之舞。正月上日,飨群臣,宣布政教,备列宫悬正乐,兼奏燕、赵、秦、吴之音,五方殊俗之曲。四时飨会亦用焉。凡乐者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掖庭中歌《真人代歌》,上叙祖宗开基所由,下及君臣废兴之迹,凡一百五十章,昏晨歌之,时与丝竹合奏。郊庙宴飨亦用之。

天兴元年冬天,下诏令尚书吏部郎邓渊制定律吕,协调音乐。等到追尊皇曾祖、皇祖、皇考等皇帝时,音乐用八佾之舞,跳《皇始》舞。《皇始舞》是太祖道武帝所作,用来表明开创大始祖的基业。后来重新制定宗庙礼仪。皇帝进入庙门,演奏《王夏》,太祝在庙门迎接神祇,演奏迎神曲,如同古代降神的音乐;在乾豆(祭器)上放置祭品时演奏登歌,如同古代清庙的音乐;曲子结束,下台演奏《神祚》,赞美神明的享用;皇帝在七庙行礼,演奏《陛步》,作为行进停止的节奏;皇帝出门,演奏《总章》,接着演奏《八佾舞》,再演奏送神曲。又有旧礼:孟秋在西郊祭天,在坛西的兆域内,陈列各种金石乐器,音乐齐备,皇帝进入兆域内行礼,都演奏《八佾》舞;孟夏在东庙祭祀,所用音乐大致与西郊相同。太祖初年,冬至在南郊圆丘祭天,音乐用《皇矣》,演奏《云和》之舞,事情完毕,演奏《维皇》,准备燎祭;夏至在北郊方泽祭地,音乐用《天祚》,演奏《大武》之舞。正月上旬吉日,宴飨群臣,宣布政教,陈列宫悬正乐,同时演奏燕、赵、秦、吴等地的音乐,五方不同风俗的乐曲。四时的宴会也使用这些音乐。凡是音乐,都是为所由产生的事物而快乐,礼不忘本,后宫掖庭中歌唱《真人代歌》,上叙祖宗开基的缘由,下及君臣废兴的事迹,共一百五十章,早晚歌唱,有时与丝竹乐器合奏。郊庙宴飨也使用它。

〔5〕六年冬,诏太乐、总章、鼓吹增修杂伎,造五兵、角、麒麟、凤皇、仙人、长蛇、白象、白虎及诸畏兽、鱼龙、辟邪、鹿马仙车、高縆百尺、长桥、缘橦、跳丸、五案以备百戏。大飨设之于殿庭,如汉晋之旧也。太宗初,又增修之,撰合大曲,更为钟鼓之节。

天兴六年冬天,下诏令太乐、总章、鼓吹等部门增修杂技,制造五兵、角抵、麒麟、凤凰、仙人、长蛇、白象、白虎以及各种威猛的野兽、鱼龙、辟邪、鹿马仙车、高縆百尺、长桥、缘橦、跳丸、五案等,以完备百戏。大宴时在殿庭设置,如同汉晋的旧例。太宗(明元帝)初年,又增修,撰写合成大曲,重新制定钟鼓的节奏。

〔6〕世祖破赫连昌,获古雅乐,及平凉州,得其伶人、器服,并择而存之。后通西域,又以悦般国鼓舞设于乐署。

世祖(太武帝拓跋焘)攻破赫连昌,获得古代雅乐,等到平定凉州,得到当地的乐师、乐器服饰,并选择保存下来。后来打通西域,又把悦般国的鼓舞设置在乐署中。

〔7〕高宗、显祖无所改作。诸帝意在经营,不以声律为务,古乐音制,罕复传习,旧工更尽,声曲多亡。

高宗(文成帝)、显祖(献文帝)没有进行改作。各位皇帝专心于经营国家,不把声律作为要务,古乐的音制,很少再传习,旧乐工相继去世,声曲大多亡失。

〔8〕太和初,高祖垂心雅古,务正音声。时司乐上书,典章有阙,求集中秘群官议定其事,并访吏民,有能体解古乐者,与之修广器数,甄立名品,以谐八音。诏“可”。虽经众议,于时卒无洞晓声律者,乐部不能立,其事弥缺。然方乐之制及四夷歌舞,稍增列于太乐。金石羽旄之饰,为壮丽于往时矣。

太和初年,高祖孝文帝倾心于雅正古乐,致力于纠正音声。当时司乐上书,说典章有缺失,请求召集中书、秘书等官员共同议定此事,并访查吏民,有能理解古乐的人,就与他一起修广乐器数量,甄别确立名目品级,以谐调八音。下诏说“可”。虽然经过众人议论,但当时终究没有精通声律的人,乐部不能建立,这件事更加缺失。然而地方音乐的制度以及四方少数民族的歌舞,逐渐增加列于太乐。金石羽毛旌旗的装饰,比以往更加壮丽了。

〔9〕五年,文明太后、高祖并为歌章,戒劝上下,皆宣之管弦。

太和五年,文明太后冯太后和孝文帝一起创作歌词,用来告诫劝勉上下,都用管弦乐器演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