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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书 · 卷四·帝纪第四

北齐书 · 目录

〔34〕十年春正月戊戌,以司空侯莫陈相为大将军。甲寅,帝如辽阳甘露寺。乙卯,诏于麻城置衡州。二月丙戌,帝于甘露寺禅居深观,唯军国大政奏闻。三月戊戌,以侍中高德政为尚书右仆射。丙辰,帝至自辽阳。是月,梁主萧庄至郢州,遣使朝贡。闰四月丁酉,以司州牧、彭城王浟为司空,侍中、高阳王湜为尚书右仆射。乙巳,以司空、彭城王浟兼太尉,封皇子绍廉为长乐郡王。五月癸未,诛始平公元世、东平公元景式等二十五家,特进元韶等十九家并令禁止。六月,陈武帝殂,兄子蒨立,是为文帝。秋八月戊戌,封皇子绍义为广阳郡王,以尚书右仆射、河间王孝琬为尚书左仆射。癸卯,诏诸军民或有父祖改姓冒入元氏,或假托携认,妄称姓元者,不问世数远近,悉听改复本姓。九月己巳,帝如晋阳。是月,使郦怀则、陆仁惠使于萧庄。冬十月甲午,帝暴崩于晋阳宫德阳堂,时年三十一。遗诏:“凡诸凶事一依俭约。三年之丧,虽曰达礼,汉文革创,通行自昔,义有存焉,同之可也,丧月之断限以三十六日。嗣主、百僚、内外遐迩奉制割情,悉从公除。”癸卯,发丧,敛于宣德殿。十一月辛未,梓宫还京师。十二月乙酉,殡于太极前殿。乾明元年二月丙申,葬于武宁陵,谥曰文宣皇帝,庙号威宗。武平初,又改为文宣,庙号显祖。

天保十年春季正月戊戌日,任命司空侯莫陈相为大将军。甲寅日,皇帝驾临辽阳的甘露寺。乙卯日,下诏在麻城设置衡州。二月丙戌日,皇帝在甘露寺静居修行,深入参悟,只有军国大事才向他奏报。三月戊戌日,任命侍中高德政为尚书右仆射。丙辰日,皇帝从辽阳返回。同月,梁王萧庄到达郢州,派遣使者前来朝贡。闰四月丁酉日,任命司州牧、彭城王高浟为司空,侍中、高阳王高湜为尚书右仆射。乙巳日,任命司空、彭城王高浟兼任太尉,封皇子高绍廉为长乐郡王。五月癸未日,诛杀始平公元世、东平公元景式等二十五家,特进元韶等十九家也被下令禁闭。六月,陈武帝去世,他哥哥的儿子陈蒨即位,这就是陈文帝。秋季八月戊戌日,封皇子高绍义为广阳郡王,任命尚书右仆射、河间王高孝琬为尚书左仆射。癸卯日,下诏说:各军民如果有父祖改姓假冒元姓的,或者假托攀认、妄称姓元的,不管年代远近,一律允许他们改正恢复本姓。九月己巳日,皇帝驾临晋阳。同月,派遣郦怀则、陆仁惠出使萧庄。冬季十月甲午日,皇帝突然在晋阳宫的德阳堂驾崩,当时三十一岁。遗诏说:“所有丧事都按照俭朴节约的原则办理。三年的丧期,虽然是通行的礼仪,但汉文帝开始改革,自古以来就通行,其中道理存在,仿照它也可以,丧期的月数限定三十六天。继位的君主、百官、内外远近都要遵守制度抑制感情,一概因公除去丧服。”癸卯日,发布丧事,在宣德殿入殓。十一月辛未日,灵柩回到京城。十二月乙酉日,在太极前殿停灵。乾明元年二月丙申日,安葬在武宁陵,谥号为文宣皇帝,庙号为威宗。武平初年,又改谥号文宣,庙号显祖。

〔35〕帝少有大度,志识沉敏,外柔内刚,果敢能断。雅好吏事,测始知终,理剧处繁,终日不倦。初践大位,留心政术,以法驭下,公道为先。或有违犯宪章,虽密戚旧勋,必无容舍,内外清靖,莫不祗肃。至于军国几策,独决怀抱,规模宏远,有人君大略。又以三方鼎跱,诸夷未宾,修缮甲兵,简练士卒,左右宿卫置百保军士。每临行阵,亲当矢石,锋刃交接,唯恐前敌之不多,屡犯艰危,常致克捷。尝于东山游宴,以关陇未平,投杯震怒,召魏收于御前,立为诏书,宣示远近,将事西伐。是岁,周文帝殂,西人震恐,常为度陇之计。既征伐四克,威振戎夏,六七年后,以功业自矜,遂留连耽湎,肆行淫暴。或躬自鼓舞,歌讴不息,从旦通宵,以夜继昼。或袒露形体,涂傅粉黛,散发胡服,杂衣锦彩。拔刃张弓,游于市肆,勋戚之第,朝夕临幸。时乘馲驼牛驴,不施鞍勒,盛暑炎赫,隆冬酷寒,或日中暴身,去衣驰骋,从者不堪,帝居之自若。亲戚贵臣,左右近习,侍从错杂,无复差等。征集淫妪,分付从官,朝夕临视,以为娱乐。凡诸杀害,多令支解,或焚之于火,或投之于河。沉酗既久,弥以狂惑,至于末年,每言见诸鬼物,亦云闻异音声。情有蒂芥,必在诛戮,诸元宗室咸加屠剿,永安、上党并致冤酷,高隆之、高德政、杜弼、王元景、李蒨之等皆以非罪加害。尝在晋阳以槊戏刺都督尉子耀,应手即殒。又在三台大光殿上,以锯锯都督穆嵩,遂至于死。又尝幸开府暴显家,有都督韩悊无罪,忽于众中唤出斩之。自余酷滥,不可胜纪。朝野憯憎,各怀怨毒。而素以严断临下,加之默识强记,百僚战栗,不敢为非,文武近臣,朝不谋夕。又多所营缮,百役繁兴,举国骚扰,公私劳弊。凡诸赏赉,无复节限,府藏之积,遂至空虚。自皇太后诸王及内外勋旧,愁惧危悚,计无所出。暨于末年,不能进食,唯数饮酒,麹糵成灾,因而致毙。

皇帝年轻时就很有气度,志向和见识深沉敏锐,外表柔顺但内心刚强,做事果断勇敢,能够决断大事。他向来喜欢处理政务,能推测事情的开端而预知结果,处理繁杂的事务,整天不知疲倦。刚登基时,他专心研究治国方法,用法律来管理臣下,把公正放在首位。如果有人违反法令,就算是亲近的亲属或老功臣,也绝不宽容放过,因此朝廷内外清正安宁,没有人不敬畏小心。至于军国大计,他独自在心中决定,规划宏大深远,有君主的雄才大略。又因为三方势力鼎立对峙,各族没有归附,他就修缮武器、训练士兵,在左右侍卫中设置了百保军士。每次亲临战场,他亲自抵挡箭石,短兵相接时,只担心敌人不够多,多次冒险,常常取得胜利。曾经在东山游玩宴饮时,因为关中和陇西还没有平定,他摔了杯子勃然大怒,把魏收召到面前,立刻让他起草诏书,向远近宣告,准备向西征讨。这年,西魏的周文帝宇文泰去世,西魏人震惊恐惧,皇帝经常做出兵陇西的打算。在征伐四处获胜,威震华夏和外族之后,过了六七年,他因为功业而骄傲自满,于是开始沉湎酒色,肆意施行荒淫残暴的行为。有时亲自打鼓跳舞,唱歌不停,从早到晚,通宵达旦。有时裸露身体,涂脂抹粉,披散头发,穿着胡服,又混杂着锦衣彩缎。拔出刀、拉开弓,在集市上游逛,功勋贵戚的府第,早晚都要去。有时骑着骆驼、牛、驴,不配鞍辔,盛暑酷热时,严冬寒冷时,或者正午暴晒,脱掉衣服奔驰,随从都受不了,皇帝却安然自在。亲戚贵臣、身边近侍、随从人员混杂,不再有等级差别。征集淫荡的妇女,分派给随从官员,早晚观看取乐。凡是杀人,大多命令肢解,有的烧死,有的投入河中。长期酗酒之后,更加狂乱迷惑,到了晚年,常说看见各种鬼怪,也说听到奇怪的声音。心中稍有嫌隙,就一定要诛杀,元姓宗室(北魏皇族)全被屠杀,永安王和上党王都遭冤屈惨死,高隆之、高德政、杜弼、王元景、李蒨之等人都是无罪被杀害。曾经在晋阳用长矛戏耍着刺死都督尉子耀,当场毙命。又曾在三台大光殿上,用锯子锯死都督穆嵩。又曾驾临开府暴显家,有个都督韩悊无罪,忽然从人群中叫出来斩首。其余残酷滥杀,数不胜数。朝廷和民间都恐惧怨恨,人人内心充满了怨毒。但他一向以严酷决断统治下属,加上他记忆力超强,百官吓得发抖,不敢做坏事,文武近臣朝不保夕。又大兴土木,各种劳役频繁兴起,全国纷扰,公私疲惫空虚。各种赏赐没有节制,府库的积蓄因此枯竭。从皇太后、诸王到内外功勋旧臣,都忧愁恐惧,无计可施。到了晚年,不能进食,只能大量喝酒,终于因酗酒过度而死。

〔36〕论曰:高祖平定四胡,威权延世。迁邺之后,虽主器有人,号令所加,政皆自出。显祖因循鸿业,内外协从,自朝及野,群心属望。东魏之地,举世乐推,曾未期月,玄运集已。始则存心政事,风化肃然,数年之间,翕斯致治。其后纵酒肆欲,事极猖狂,昏邪残暴,近世未有。飨国弗永,实由斯疾,胤嗣殄绝,固亦余殃者也。

评论说:高祖(高欢)平定了四方胡人势力,权威延续了几代人。迁都邺城之后,虽然国家有皇帝,但发布的号令和政令,全部由他自己做主。显祖(高洋)继承宏大的基业,朝廷内外都协调顺从,从朝堂到民间,众人心里都归向他。在东魏的土地上,天下人都乐意拥戴他,还不到一年,天命就已经集中在他身上了。一开始他用心处理政事,社会风气肃然,几年之间,很快就达到了天下大治。后来他纵酒纵欲,行为极其猖狂,昏庸邪恶残暴,近代以来从未有过。他统治国家的时间不长,确实是因为这种毛病,后代断绝,也本来就是留下的灾祸。

〔37〕赞曰:天保定位,受终攸属。奄宅区夏,爰膺帝箓。势叶讴歌,情毁龟玉。始存政术,闻斯德音。罔遵克念,乃肆其心。穷理残虐,尽性荒淫。

史官评赞说:天命已经确定帝位,承受天下的归属落在了这个人身上。他完全占据了华夏大地,于是接受了帝王的符命。从形势上看起来符合百姓的歌颂,但实际行为却毁坏了国家的珍宝。起初他还有一点治理国家的办法,也听过一些良善的教导。但他没能遵守克己正念的原则,反而放纵了自己的欲望。极尽残暴狠毒之事,荒淫无度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