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高句丽者,出于夫余,自言先祖朱蒙。朱蒙母河伯女,为夫余王闭于室中,为日所照。引身避之,日影又逐。既而有孕,生一卵,大如五升。夫余王弃之与犬,犬不食;弃之与豕,豕又不食;弃之于路,牛马避之;后弃之野,众鸟以毛茹之。夫余王割剖之,不能破,遂还其母。其母以物裹之,置于暖处,有一男破壳而出。及其长也,字之曰朱蒙,其俗言“朱蒙”者,善射也。夫余人以朱蒙非人所生,将有异志,请除之,王不听,命之养马。朱蒙每私试,知有善恶,骏者减食令瘦,驽者善养令肥。夫余王以肥者自乘,以瘦者给朱蒙。后狩于田,以朱蒙善射,限之一矢。朱蒙虽矢少,殪兽甚多。夫余之臣又谋杀之。朱蒙母阴知,告朱蒙曰:“国将害汝,以汝才略,宜远适四方。”朱蒙乃与乌引、乌违等二人,弃夫余,东南走。中道遇一大水,欲济无梁,夫余人追之甚急。朱蒙告水曰:“我是日子,河伯外孙,今日逃走,追兵垂及,如何得济?”于上鱼鳖并浮,为之成桥,朱蒙得渡,鱼鳖乃解,追骑不得渡。朱蒙遂至普述水,遇见三人,其一人著麻衣,一人著纳衣,一人著水藻衣,与朱蒙至纥升骨城,遂居焉,号曰高句丽,因以为氏焉。
高句丽,起源于夫余国,自称他们的祖先是朱蒙。朱蒙的母亲是河伯的女儿,被夫余王关在屋子里,被太阳照射。她躲开太阳,但太阳的影子又追过来,于是她就怀孕了,生下一个像五升大小的蛋。夫余王把蛋扔给狗,狗不吃;扔给猪,猪也不吃;扔在路上,牛马都避开;后来扔到野外,众鸟用羽毛包裹它。夫余王想剖开它,但剖不开,就还给了朱蒙的母亲。母亲用东西包着蛋,放在温暖的地方,一个男孩破壳而出。长大后,给他取名叫朱蒙,在当地语言中“朱蒙”就是善射的意思。夫余人认为朱蒙不是人生出来的,将来会有异心,请求除掉他,但夫余王不听,让他去养马。朱蒙私下测试,知道哪些马好哪些不好,把好马减食养瘦,把劣马精心养肥。夫余王自己骑肥马,把瘦马给朱蒙。后来在田猎时,因为朱蒙善射,只给他一支箭。朱蒙虽然箭少,但射死的野兽很多。夫余的臣子又密谋杀害他。朱蒙的母亲暗中得知,告诉朱蒙:“国家要加害你,以你的才能和谋略,应该远走他乡。”朱蒙就和乌引、乌违两个人,离开夫余,向东南方逃走。途中遇到一条大河,想过河却没有桥,追兵又追得很急。朱蒙对河水说:“我是太阳的儿子,河伯的外孙,现在逃跑,追兵快到了,怎么才能过河?”于是水面上鱼鳖纷纷浮起,搭成一座桥,朱蒙得以渡河,鱼鳖才散去,追兵无法渡河。朱蒙来到普述水,遇到三个人,一个穿麻衣,一个穿纳衣,一个穿水藻衣,和他们一起到了纥升骨城,就在那里居住下来,称为高句丽,并以此作为姓氏。
〔3〕初,朱蒙在夫余时,妻怀孕,朱蒙逃后生一子,字始闾谐。及长,知朱蒙为国主,即与母亡而归之,名之曰闾达,委之国事。朱蒙死,闾达代立。闾达死,子如栗代立。如栗死,子莫来代立,乃征夫余,夫余大败,遂统属焉。莫来子孙相传,至裔孙宫,生而开目能视,国人恶之。及长凶虐,国以残破。宫曾孙位宫亦生而视,人以其似曾祖宫,故名为位宫,高句丽呼相似为“位”。位宫亦有勇力,便弓马。魏正始中,入寇辽西安平,为幽州刺史毌丘俭所破。其玄孙乙弗利,利子钊,烈帝时与慕容氏相攻击。建国四年,慕容元真率众伐之,入自南陕,战于木底,大破钊军,乘胜长驱,遂入丸都,钊单马奔窜。元真掘钊父墓,载其尸,并掠其母妻、珍宝、男女五万余口,焚其宫室,毁丸都城而还。自后钊遣使来朝。阻隔寇仇,不能自达。钊后为百济所杀。
当初,朱蒙在夫余时,妻子已经怀孕,朱蒙逃走后才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始闾谐。长大后,知道朱蒙是高句丽国主,就与母亲一起逃亡归附朱蒙,朱蒙给他改名为闾达,把国事委托给他。朱蒙死后,闾达继位。闾达死后,儿子如栗继位。如栗死后,儿子莫来继位,征伐夫余,夫余大败,于是被高句丽统属。莫来的子孙代代相传,一直传到裔孙宫,宫生下来就睁开眼睛能看东西,国人厌恶他。长大后凶狠残暴,国家因此残破。宫的曾孙位宫也是生下来就能看东西,人们因为他像曾祖父宫,所以起名叫位宫(高句丽话称相似为“位”)。位宫也有勇力,擅长骑马射箭。曹魏正始年间,侵入辽西安平,被幽州刺史毌丘俭打败。他的玄孙乙弗利,乙弗利的儿子钊,在烈帝时期与慕容氏互相攻击。建国四年,慕容元真率军进攻,从南陕进入,在木底交战,大败钊军,乘胜长驱直入,攻入丸都,钊单身匹马逃窜。元真挖开钊父亲的坟墓,用车载着尸体,并掳掠了钊的母亲、妻子、珍宝、男女五万多人,焚烧了宫殿,毁掉丸都城后返回。此后钊派使者来朝贡,但中间有仇敌阻隔,不能直达。钊后来被百济杀死。
〔4〕世祖时,钊曾孙琏始遣便者安东奉表贡方物,并请国讳,世祖嘉其诚款,诏下帝系外名讳于其国,遣员外散骑侍郎李敖拜琏为都督辽海诸军事、征东将军、领护东夷中郎将、辽东郡开国公、高句丽王。敖至其所居平壤城,访其方事,云:辽东南一千余里,东至栅城,南至小海,北至旧夫余,民户参倍于前魏时。其地东西二千里,南北一千余里。民皆土著,随山谷而居,衣布帛及皮。土田薄塉,蚕农不足以自供,故其人节饮食。其俗淫,好歌舞,夜则男女群聚而戏,无贵贱之节,然洁净自喜。其王好治宫室。其官名有谒奢、太奢、大兄、小兄之号。头著折风,其形如弁,旁插鸟羽,贵贱有差。立则反拱,跪拜曳一脚,行步如走。常以十月祭天,国中大会。其公会,衣服皆锦绣,金银以为饰。好蹲踞。食用俎凡。出三尺马,云本朱蒙所乘,马种即果下也。后贡使相寻,岁致黄金二百斤,白银四百斤。
北魏世祖太武帝时,钊的曾孙琏开始派使者安东奉上表章进贡地方特产,并请求告知本朝皇帝的名讳(以便避讳)。世祖嘉许他的诚意,下诏把皇帝家族以外的名讳告诉他的国家,并派员外散骑侍郎李敖前去册封琏为都督辽海诸军事、征东将军、领护东夷中郎将、辽东郡开国公、高句丽王。李敖到达琏所在的平壤城,询问当地情况,得知:高句丽在辽东东南一千多里,东到栅城,南到小海,北到旧夫余,民户数量比曹魏时期增加了一倍。其地东西两千里,南北一千多里。百姓都是定居的,顺着山谷居住,穿布帛和皮衣。土地贫瘠,种桑养蚕和农耕不足以自给,所以人们节衣缩食。当地风俗淫佚,喜欢歌舞,夜里男女聚在一起嬉戏,没有贵贱的礼节,但老百姓爱干净。国王喜欢修宫殿。官名有谒奢、太奢、大兄、小兄等称号。头上戴折风帽,形状像弁,旁边插鸟羽,贵贱有别。站立时反手向后,跪拜时拖着一只脚,走路像跑。常在十月祭天,举行全国大会。在公共集会时,衣服都是锦绣,用金银做装饰。喜欢蹲坐。吃饭用俎和几。出产三尺高的马,说是当初朱蒙骑的,马种就是果下马。后来贡使连续不断,每年进贡黄金二百斤,白银四百斤。
〔5〕时冯文通率众奔之,世祖遣散骑常侍封拨诏琏令送文通,琏上书称当与文通俱奉王化,竟不送。世祖怒,欲往讨之。乐平王丕等议待后举,世祖乃止,而文通亦寻为琏所杀。
当时北燕的冯文通率领部众投奔高句丽,世祖派散骑常侍封拨下诏给琏,命令他遣送冯文通回来。琏上书说应当与冯文通一起归顺王化,最终没有送还。世祖很生气,打算讨伐高句丽。乐平王拓跋丕等人建议等以后再行动,世祖才作罢,而冯文通不久也被琏杀死了。
〔6〕后文明太后以显祖六宫未备,敕琏令荐其女。琏奉表,云女已出嫁,求以弟女应旨,朝廷许焉,乃遣安乐王真、尚书李敷等至境送币。琏惑其左右之说,云朝廷昔与冯氏婚姻,未几而灭其国,殷鉴不远,宜以方便辞之。琏遂上书妄称女死。朝廷疑其矫诈,又遣假散骑常侍程骏切责之,若女审死者,听更选宗淑。琏云:“若天子恕其前愆,谨当奉诏。”会显祖崩,乃止。
后来文明太后因显祖的后宫还不完备,下诏给琏,让他推荐女儿入宫。琏上表说女儿已经出嫁,请求用弟弟的女儿应诏,朝廷同意了,于是派安乐王拓跋真、尚书李敷等人到边境送聘礼。琏被身边人的话迷惑,说朝廷以前与冯氏联姻,没多久就灭了冯氏的国家,前车之鉴不远,应该想办法推辞。琏于是上书谎称女儿死了。朝廷怀疑他欺诈,又派假散骑常侍程骏严厉斥责他,说如果女儿真的死了,可以另选宗族女子。琏说:“如果天子能宽恕我以前的过失,我谨当奉诏。”恰好显祖去世,这件事就作罢了。
〔7〕至高祖时,琏贡献倍前,其报赐亦稍加焉。时光州于海中得琏所遣诣萧道成使余奴等送阙,高祖诏责琏曰:“道成亲杀其君,窃号江左,朕方欲兴灭国于旧邦,继绝世于刘氏,而卿越境外交,远通篡贼,岂是藩臣守节之义!今不以一过掩卿旧款,即送还藩,其感恕思衍,只承明宪,辑宁所部,动静以闻。”
到了北魏孝文帝时,高句丽王琏进贡的物品比之前多了一倍,朝廷的赏赐也相应增加。当时光州在海中截获了琏派往南朝萧道成那里的使者余奴等人,送到京城。高祖下诏责备琏说:“萧道成亲自杀了他的君主,在江南窃取帝号,我正打算在刘宋旧地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刘氏的香火,而你却越境外交,远通篡位的贼人,这难道是藩臣守节的道义吗?现在我不因为你这一次过失而掩盖你过去的忠诚,就送你回藩国,你应当感恩悔过,恭敬地遵守明法,安抚好你的部众,动静都要上报朝廷。”
〔8〕太和十五年,琏死,年百余岁。高祖举哀于东郊,遣谒者仆射李安上策赠车骑大将军、太傅、辽东郡开国公、高句丽王,谥曰康。又遣大鸿胪拜琏孙云使持节、都督辽海诸军事、征东将军、领护东夷中郎将、辽东郡开国公、高句丽王,赐衣冠服物车旗之饰,又诏云遣世子入朝,令及郊丘之礼。云上书辞疾,惟遣其从叔升于随使诣阙,严责之。自此岁常贡献。正始中,世宗于东堂引见其使芮悉弗,悉弗进曰:“高丽系诚天极,累叶纯诚,地产土毛,无愆王贡。但黄金出自夫余,珂则涉罗所产。今夫余为勿吉所逐,涉罗为百济所并,国王臣云惟继绝之义,悉迁于境内。二品所以不登王府,实两贼是为。”世宗曰:“高丽世荷上将,专制海外,九夷黠虏,实得征之。瓶罄罍耻,谁之咎也?昔方贡之愆,责在连率。卿宜宣朕旨于卿主,务尽威怀之略,揃披害群,辑宁东裔,便二邑还复旧墟,土毛无失常贡也。”
太和十五年,高句丽王琏去世,享年一百多岁。孝文帝在东郊举行哀悼,派谒者仆射李安上去宣读策书,追赠琏为车骑大将军、太傅、辽东郡开国公、高句丽王,谥号为康。又派大鸿胪册封琏的孙子云为使持节、都督辽海诸军事、征东将军、领护东夷中郎将、辽东郡开国公、高句丽王,赐给衣冠服物车旗等装饰,又下诏让云派遣世子入朝,参加郊丘祭祀之礼。云上书称病推辞,只派了他的从叔升于随使者到京城,孝文帝严厉责备了他。从此以后每年都按时进贡。正始年间,世宗在东堂召见高句丽使者芮悉弗,悉弗进言说:“高丽国诚心归附天朝,历代忠诚,地方出产的东西,从没有短缺过王室的贡品。但是黄金出自夫余,珂则产自涉罗。现在夫余被勿吉驱逐,涉罗被百济吞并,国王臣云本着继承绝国的道义,把这两个地方的人民都迁到了境内。所以黄金和珂这两种贡品没能送到王廷,确实是这两个贼国造成的。”世宗说:“高丽世代担任上将,专制海外,九夷中的狡猾敌人,完全可以征讨他们。瓶子空了,罐子也感到羞耻,这是谁的过错呢?从前地方贡品短缺,责任在于地方长官。你应该向你的君主传达我的旨意,务必施行威德兼施的策略,剪除害群之马,安抚东方的部族,使那两个地方恢复旧地,让地方特产不要失常地进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