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葛荣众流入并、肆者二十余万,为契胡陵暴,皆不聊生,大小二十六反,诛夷者半,犹草窃不止。兆患之,问计于神武。神武曰:“六镇反残,不可尽杀,宜选王素腹心者私使统焉。若有犯者,直罪其帅,则所罪者寡。”兆曰:“善,谁可行也?”贺拔允时在坐,请神武。神武拳殴之,折其一齿,曰:“生平天柱时,奴辈伏处分如鹰犬,今日天下安置在王,而阿鞠泥敢诬下罔上,请杀之。”兆以神武为诚,遂以委焉。神武以兆醉,恐醒后或致疑贰,遂出,宣言受委统州镇兵,可集汾东受令。乃建牙阳曲川,陈部分。有款军门者,绛巾袍,自称梗杨驿子,愿厕左右。访之,则以力闻,常于并州市搭杀人者,乃署为亲信。兵士素恶兆而乐神武,于是莫不皆至。居无何,又使刘贵请兆,以并、肆频岁霜旱,降户掘黄鼠而食之,皆面无谷色,徒污人国土,请令就食山东,待温饱而处分之。兆从其议。其长史慕容绍宗谏曰:“不可,今四方扰扰,人怀异望,况高公雄略,又握大兵,将不可为。”兆曰:“香火重誓,何所虑也。”绍宗曰:“亲兄弟尚尔难信,何论香火!”时兆左右已受神武金,因谮绍宗与神武旧有隙,兆乃禁绍宗而催神武发。神武乃自晋阳出滏口。路逢尔朱荣妻乡郡长公主,自洛阳来,马三百匹,尽夺易之。兆闻,乃释绍宗而问焉。绍宗曰:“犹掌握中物也。”于是自追神武。至襄垣,会漳水暴长,桥坏。神武隔水拜曰:“所以借公主马,非有他故,备山东盗耳。王受公主言,自来赐追,今渡河而死不辞,此众便叛。”兆自陈无此意,因轻马渡,与神武坐幕下,陈谢,遂授刀引头,使神武斫己。神武大哭曰:“自天柱薨背,贺六浑更何所仰,愿大家千万岁,以申力用。今旁人构间至此,大家何忍复出此言!”兆投刀于地,遂刑白马而盟,誓为兄弟,留宿夜饮。尉景伏壮士欲执兆,神武啮臂止之曰:“今杀之,其党必奔归聚结。兵饥马瘦,不可相支,若英雄崛起,则为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虽劲捷,而凶狡无谋,不足图也。”旦日,兆归营,又召神武,神武将上马诣之,孙腾牵衣,乃止。兆隔水肆骂,驰还晋阳。兆心腹念贤领降户家累别为营,神武伪与之善,观其佩刀,因取之以杀其从者,从者尽散。于是士众咸悦,倍愿附从。初,魏真君中内学者奏言上党有天子气,云在壶关大王山。太武帝于是南巡以厌当之,累石为三封,斩其北凤凰山,以毁其形。后上党人居晋阳者,号上党坊,神武实居之。及是行,舍大王山六旬而进。将出滏口,倍加约束,纤毫之物,不听侵犯。将过麦地,神武辄步牵马。远近闻之,皆称高仪同将兵整肃,益归心焉。遂前行,屯邺,求粮相州刺史刘诞,诞不供。有车营租米,神武自取之。
葛荣的部众逃到并州、肆州的有二十多万人,被契胡人欺压蹂躏,都活不下去,先后造反了二十六次,被屠杀了一半,但还是像草寇一样不断作乱。尔朱兆对此很忧虑,向高欢问计。高欢说:“六镇叛乱的残余,不能全部杀掉,应该选大王您一向信任的心腹私下让他们去统领。如果有人犯法,只惩罚他们的统帅,这样受惩罚的人就少了。”尔朱兆说:“好,谁可以胜任呢?”贺拔允当时在座,就推荐高欢。高欢挥拳打他,打断了他一颗牙齿,说:“当初在天柱将军的时候,奴才们服从处置像鹰犬一样;现在天下的事情安排在大王身上,你贺拔允竟敢诬告下属欺骗上级,请大王杀了他。”尔朱兆认为高欢忠诚,于是就把统兵的事委托给了他。高欢因为尔朱兆喝醉了,担心他酒醒后可能猜疑,于是出来,公开宣布接受委托统率州镇兵,命令在汾河东岸集合听令。于是在阳曲川竖立牙旗,部署军队。有一个来军门请求投效的人,穿着红色头巾袍子,自称是梗杨驿站的驿卒,愿意在左右效力。查问他,是以力气大闻名,曾在并州市上打死人,就任命他做亲信。士兵们一向讨厌尔朱兆而喜欢高欢,于是没有不来的。没过多久,又派刘贵向尔朱兆请求说:并州、肆州连年霜冻干旱,投降的民户挖黄鼠吃,都面无人色,白白地玷污国家的土地,请让他们到山东去谋生,等温饱之后再安排。尔朱兆同意了这个建议。他的长史慕容绍宗劝谏说:“不行,现在四方纷乱,人人都有非分之想,何况高公雄才大略,又掌握大兵,将来恐怕不可控制。”尔朱兆说:“我们烧过香发过重誓,有什么可担心的?”绍宗说:“亲兄弟尚且难以信任,何况香火兄弟!”当时尔朱兆身边已经受了高欢的贿赂,于是诬陷绍宗与高欢有旧仇,尔朱兆就囚禁了绍宗而催促高欢出发。高欢于是从晋阳出发,经过滏口。路上遇到尔朱荣的妻子乡郡长公主从洛阳来,有三百匹马,全部夺过来换了。尔朱兆听说后,释放了绍宗并问他。绍宗说:“高欢还是掌握之中的东西。”于是就亲自去追高欢。追到襄垣,正赶上漳河水暴涨,桥坏了。高欢隔着水拜谢说:“之所以借公主的马,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防备山东的盗贼而已。大王听了公主的话,亲自来追赶,现在我渡河而死也不推辞,但这些人就会叛变。”尔朱兆解释说没有这个意思,于是轻马渡河,与高欢坐在帐幕下,表示歉意,于是拿出刀伸着脖子,让高欢砍自己。高欢大哭说:“自从天柱将军去世,我高欢还仰仗谁呢?希望大王千万岁,以便我为您效力。现在旁人挑拨离间到这种地步,大王怎么忍心再说这样的话!”尔朱兆把刀扔在地上,于是杀白马盟誓,结为兄弟,留宿夜饮。尉景埋伏了壮士想捉拿尔朱兆,高欢咬臂阻止他说:“现在杀了他,他的党羽一定会奔回去聚集起来。我们的兵士饥饿马匹瘦弱,不能和他们对抗,如果英雄趁机崛起,危害就更大了。不如暂且放过他。尔朱兆虽然勇猛敏捷,但凶恶狡诈没有谋略,不值得对付。”第二天,尔朱兆回营,又召高欢,高欢准备上马去见他,孙腾拉住衣服,于是停下了。尔朱兆隔着水大骂,然后骑马奔回晋阳。尔朱兆的心腹念贤率领降户的家属另外扎营,高欢假装与他友好,看他的佩刀,趁机拿刀杀了他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全部逃散。于是将士们都高兴,更加愿意归附。当初,北魏真君年间,宫内的学者上奏说上党有天子气,说在壶关大王山。太武帝于是南巡以镇压它,堆石为三个祭坛,斩断北边的凤凰山,以破坏它的形状。后来上党人在晋阳居住的,称为上党坊,高欢实际上就住在那。到这次行军,在大王山停留了六十天才前进。将出滏口时,加倍约束,丝毫东西都不准侵犯。将要经过麦地时,高欢总是下马牵着马走。远近听说的人,都称赞高仪同带兵整肃,更加归心。于是前行,驻扎在邺城,向相州刺史刘诞要粮,刘诞不给。有车营租米,高欢自己取了。
〔7〕魏普泰元年二月,神武自军次信都,高乾、封隆之开门以待,遂据冀州。是月,尔朱度律废元晔而立节闵帝,欲羁縻神武。三月,乃白节闵帝,封神武为渤海王,征使入觐。神武辞。四月癸巳,又加授东道大行台、第一镇人酋长。庞苍鹰自太原来奔,神武以为行台郎,寻以为安州刺史。神武自向山东,养士缮甲,禁侵掠,百姓归心。乃诈为书,言尔朱兆将以六镇人配契胡为部曲,众皆愁怨。又为并州符,征兵讨步落稽。发万人,将遣之,孙腾、尉景为请留五日,如此者再。神武亲送之郊,雪涕执别,人皆号恸,哭声动地。神武乃喻之曰:“与尔俱失乡客,义同一家,不意在上乃尔征召。直向西已当死,后军期又当死,配国人又当死,奈何!”众曰:“唯有反耳!”神武曰:“反是急计,须推一人为主。”众愿奉神武。神武曰:“尔乡里难制,不见葛荣乎?虽百万众,无刑法,终自灰灭。今以吾为主,当与前异,不得欺汉儿,不得犯军令,生死任吾则可,不尔不能为,取笑天下。”众皆顿颡,死生唯命。神武曰若不得已。明日,椎牛飨士,喻以讨尔朱之意。封隆之进曰:“千载一时,普天幸甚。”神武曰:“讨贼,大顺也;拯时,大业也。吾虽不武,以死继之,何敢让焉!”
北魏普泰元年(531年)二月,高欢(神武)率领军队驻扎在信都,高乾、封隆之打开城门迎接他,于是占据了冀州。同月,尔朱度律废黜了元晔,拥立元恭为节闵帝,想要笼络高欢。三月,(尔朱度律)禀告节闵帝,封高欢为渤海王,征召他入朝觐见。高欢推辞了。四月癸巳日,又加授高欢为东道大行台、第一镇人酋长。庞苍鹰从太原前来投奔,高欢任命他为行台郎,不久又任命他为安州刺史。高欢亲自前往太行山以东地区,休养士卒,修缮铠甲,禁止侵扰掠夺,百姓都诚心归附他。于是高欢假造了一封信,说尔朱兆要把六镇人都配给契胡作为私人部曲,大家听了都很忧愁怨恨。又伪造了并州的征调文书,说要征兵讨伐步落稽部落。调发了一万人,准备派他们出发,孙腾、尉景替他们请求留下五天,这样反复请求了两次。高欢亲自送他们到郊外,流着泪握手告别,众人都大声痛哭,哭声震动天地。高欢于是开导他们说:“我和你们都是失去家乡的客居之人,情义上如同一家人,没想到在上位的人如此征调我们。直接向西去征讨已经该死了,延误军期又该死,配给契胡当部曲也该死,怎么办啊!”众人说:“只有造反了!”高欢说:“造反是紧急的计策,必须推举一人为首领。”众人都愿意拥戴高欢。高欢说:“你们这些同乡难以控制,没看到葛荣的下场吗?他虽然有过百万的人马,没有刑法约束,最终自取灭亡。现在让我当首领,应当和以前不同:不能欺负汉人,不能违反军令,生死都听我安排才行,不然我不能干,会被天下人耻笑。”众人都叩头,说生死都听从命令。高欢说:“既然如此,我不得已啊。”第二天,高欢杀牛犒赏将士,宣告讨伐尔朱氏的意图。封隆之进言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天下非常幸运。”高欢说:“讨伐逆贼,是顺应天理;拯救时局,是伟大的事业。我虽然没有勇武,但誓死完成,怎敢推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