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俟斤部众既盛,乃遣使请诛邓叔子等,周文帝许之,收叔子已下三千人,付其使者,杀之于青门外。三年,俟斤袭击吐谷浑破之。周明帝二年,俟斤遣使来献。保定元年561,又遣三辈,贡其方物。时与齐人交争,戎车岁动,故连结之,以为外援。初,恭帝时,俟斤许进女于周文帝,契未定而周文崩。寻而俟斤又以他女许武帝,未及结纳,齐人亦遣求婚,俟斤贪其币厚,将悔之。至是,武帝诏遣凉州刺史杨荐、武伯王庆等往结之。庆等至,谕以信义,俟斤遂绝齐使而定婚焉。仍请举国东伐,于是诏随公杨忠率众一万与突厥伐齐。忠军度陉岭,侯斤率骑十万来会。明年正月,攻齐主于晋阳,不克,俟斤遂纵兵大掠而还。忠还,言于武帝曰:“突厥甲兵恶,赏罚轻,首领多而无法令,何谓难制驭?由比者使人妄道其强盛,欲令国家厚其使者,身往重取其报。朝廷受其虚言,将士望风畏慑。但虏态诈健,而实易与耳。今以臣观之,前后使人皆可斩也。”武帝不纳。是岁,俟斤复遣使来献,更请东伐。诏杨忠率兵出沃野,晋公护趣洛阳以应之。会护战不利,俟斤引还。五年565,诏陈公纯、大司徒宇文贵、神武公窦毅、南安公杨荐往逆女。天和二年567,俊斤又遣使来献。陈公纯等至,俟斤复贰于齐。会有雷风变,乃许纯等以后归。四年,又遣使贡献。
俟斤的部众壮大之后,就派使者请求杀掉邓叔子等人,周文帝答应了,抓捕了邓叔子以下三千人,交给来使,在青门外杀了他们。三年后,俟斤袭击吐谷浑,打败了他们。周明帝二年,俟斤派使者来进献礼物。保定元年,又派了三批使者,进贡当地特产。当时北周与北齐互相争斗,战事年年发动,因此北周想联络突厥作为外援。起初,西魏恭帝时,俟斤曾答应把女儿嫁给周文帝,婚约还没定下来周文帝就去世了。不久,俟斤又把另一个女儿许配给周武帝,还没来得及成婚,北齐也派人来求婚,俟斤贪图齐国的厚礼,打算反悔。这时候,周武帝下诏派凉州刺史杨荐、武伯王庆等人去与突厥缔结关系。王庆等人到了之后,用信义去开导俟斤,俟斤于是拒绝了齐国的使者,定下了婚约。他还请求举全国之力东伐齐国,于是下诏命随公杨忠率领一万人马与突厥一同攻打北齐。杨忠的军队翻越陉岭,俟斤率领十万骑兵来会合。第二年正月,在晋阳攻打北齐君主,没有攻下,俟斤于是纵兵大肆抢掠一番后回去了。杨忠回来后,对武帝说:“突厥的铠甲兵器很粗劣,赏罚也轻,首领多却没有法令,哪里说得上难以控制?是因为以前来的使者胡说他们强盛,想让国家厚待他们的使者,自己好去赚取回报。朝廷听信了这些假话,将士们闻风就害怕。其实突厥人表面强悍,实际上很容易对付。依我看,前后那些使节都该杀。”武帝没有采纳。这一年,俟斤又派使者来进献,再次请求东伐。武帝下诏命杨忠领兵从沃野出发,晋公宇文护赶往洛阳接应。恰好宇文护作战失利,俟斤就带兵回去了。五年,武帝下诏命陈公宇文纯、大司徒宇文贵、神武公窦毅、南安公杨荐去迎接突厥公主。天和二年,俟斤又派使者来进献。陈公纯等人到了之后,俟斤再次对齐国怀有二心。恰好遇到雷雨风暴,于是答应把可汗的女儿交给宇文纯等人带回来。四年,又派使者来进贡。
〔9〕俟斤死,复舍其子大逻便而立其弟,是为他钵可汗。他钵以摄图为尔伏可汗,统其东面;又以其弟褥但可汗为步离可汗,居西方。自俟斤以来,其国富强,有凌轹中夏之志。朝廷既与之和亲,岁给缯絮、锦彩十万段。突厥在京师者,又待以优礼,衣锦食肉,常以千数。齐人惧其寇掠,亦倾府藏以给之。他钵弥复骄傲,仍令其徒属曰:“但使我在南两个儿孝顺,何忧无物邪?”齐有沙门惠琳,掠入突厥中,因谓他钵曰:“齐国强富,皆为有佛法。”遂说以因缘果报之理。他钵闻而信之,建一伽蓝,遣使聘齐,求《净名》《涅槃》《华严》等经,并《十诵律》。他钵亦躬自斋戒,绕塔行道,恨不生内地。建德二年573,他钵遣使献马。及齐灭,齐定州刺史、范阳王高绍义自马邑奔之。他钵立绍义为齐帝,召集所部,云为之复仇。宣政元年578四月,他钵遂入寇幽州。柱国刘雄拒战,兵败死之。武帝亲总六军,将北伐,会帝崩,乃班师。是冬,他钵复寇边,围酒泉,大掠而去。大象元年579,他钵复请和亲,帝策赵王招女为千金公主以嫁之,并遣执绍义送阙。他钵不许,仍寇并州。二年,始遣使奉献,且迎公主为亲,而绍义尚留不遣。帝又令贺若谊往谕之,始送绍义。
俟斤死后,他没有立自己的儿子大逻便,而是立了弟弟,这就是他钵可汗。他钵封摄图为尔伏可汗,统领东部;又封他弟弟褥但可汗为步离可汗,驻扎在西部。从俟斤以来,突厥国家变得富足强大,有了侵犯中原的野心。北周朝廷已经和突厥和亲,每年送给他们十万段丝绸和棉絮。住在京城里的突厥人,又受到优厚待遇,穿锦衣、吃好肉,经常有好几千人。北齐害怕他们来抢劫,也把国库里的东西都给他们。他钵更加骄傲,就对手下人说:“只要让在南边的两个儿子孝顺我,还怕没有东西吗?”北齐有个和尚叫惠琳,被掠到突厥,就对他钵说:“齐国那么强大富裕,全都是因为有佛法。”于是给他讲因果报应的道理。他钵听了就相信了,建了一座寺庙,派使者到北齐去,求取《净名经》《涅槃经》《华严经》等佛经,还有《十诵律》。他钵自己也亲自斋戒,绕塔念佛,遗憾自己生不在中原。建德二年,他钵派使者来献马。等北齐灭亡后,北齐的定州刺史、范阳王高绍义从马邑逃到他那里。他钵立高绍义为齐帝,召集部众,说要给他报仇。宣政元年四月,他钵就入侵幽州。柱国刘雄带兵抵抗,战败死了。武帝亲自率领六军,准备北伐,正赶上武帝去世,就撤军了。这年冬天,他钵又来侵犯边境,包围了酒泉,大肆掠夺后才离开。大象元年,他钵又请求和亲,皇帝封赵王宇文招的女儿为千金公主嫁给他,并派人抓高绍义送来朝廷。他钵不答应,又入侵并州。大象二年,他才派使者来进贡,并迎接公主成亲,但高绍义还扣着不放。皇帝又派贺若谊去劝说,他才送回了高绍义。
〔10〕他钵病且卒,谓其子庵逻曰:“吾闻亲莫过于父子。吾兄不亲其子,委位于我,我死,汝当避大逻便。”及卒,国中将立大逻便,以其母贱,众不服。庵逻实贵,突厥素重之。摄图最后至,谓国中曰:“若立庵逻者,我当率兄弟以事之;如立大逻便,我必守境,利刃长矛以相待。”摄图长而且雄,国人莫敢拒,竟立庵逻为嗣。大逻便不得立,心不服庵逻,每遣人詈辱之。庵逻不能制,因以国让摄图。国中相与议曰:“四可汗子,摄图最贤。”因迎立之,号伊利俱卢设莫何始波罗可汗,一号沙钵略,居都斤山。庵逻降居独洛水,称第三可汗。大逻便乃谓沙钵略曰:“我与尔俱可汗子,各承父后,尔今极尊,我独无位,何也?”沙钵略患之,以为阿波可汗,还领所部。
他钵可汗病重快要死了,对他的儿子庵逻说:“我听说亲近的关系没有超过父子的。我的兄长不亲近他的儿子,把可汗的位置让给了我,我死之后,你应该避开大逻便(不要和他争位)。”等他去世后,突厥国内准备拥立大逻便,但因为大逻便的母亲出身低贱,大家都不服气。庵逻确实出身高贵,突厥人向来很尊重他。摄图最后一个到达,对国人说:“如果立庵逻为可汗,我就率领兄弟们侍奉他;如果立大逻便,我一定坚守边境,用锋利的刀枪来对待他。”摄图年长而且勇猛,国中没人敢抗拒,最终立了庵逻为继承人。大逻便没能被立为可汗,心里不服庵逻,经常派人去辱骂庵逻。庵逻管不住他,于是就把国家让给了摄图。国中的人相互商议说:“四位可汗的儿子中,摄图最贤能。”于是迎立摄图为可汗,称号是伊利俱卢设莫何始波罗可汗,又号沙钵略,居住在都斤山。庵逻降级住在独洛水,称为第三可汗。大逻便就对沙钵略说:“我和你都是可汗的儿子,各自继承父亲的后代,你现在极其尊贵,我却独独没有位子,这是为什么?”沙钵略对此感到忧虑,就封大逻便为阿波可汗,让他回去统领原来的部属。
〔11〕沙钵略勇而得众,北夷皆归附之。隋文帝受禅,待之甚薄,北夷大怨。会营州刺史高宝宁作乱,沙钵略与之合军,攻陷临渝镇。上敕缘边修保鄣,峻长城,以备之。沙钵略妻,周千金公主,伤宗祀绝灭,由是悉众来寇,控弦士四十万。上令柱国冯昱屯乙弗泊,兰州总管叱李崇屯幽州,达奚长儒据周槃,皆为虏败。于是纵兵自木硖、石门两道来寇,武威、天水、安定、金城、上郡、弘化、延安六畜咸尽。天子震怒,下诏曰:
沙钵略勇敢又有威望,北方少数民族都归附了他。隋文帝受禅登基后,对待他很冷淡,北方各族非常不满。正好营州刺史高宝宁叛乱,沙钵略联合他的军队,攻陷了临渝镇。隋文帝下令沿边修建堡垒,加高长城,防备他们。沙钵略的妻子是北周的千金公主,她感伤北周宗庙灭绝,于是率全部兵力来犯,有四十万大军。隋文帝派柱国冯昱驻守乙弗泊,兰州总管叱李崇驻守幽州,达奚长儒据守周槃,都被敌军打败。接着敌军从木硖、石门两路进犯,武威、天水、安定、金城、上郡、弘化、延安等地的牲畜被抢掠一空。天子大怒,下诏说:
〔12〕往者周、齐抗衡,分割诸夏,突厥之虏,俱通二国。周人东虑,恐齐好之深;齐氏西虞,惧周交之厚。各谓虑意轻重,国遂安危。非徒并有大敌之忧,思减一边之防。竭生灵之力,供其来往,倾府库之财,弃于沙漠。华夏之地,实为劳扰。朕受天明命,子育万方,愍臣下之劳,除既往之弊。回入贼之物,加赐将士;息在路之人,务于耕织。凶丑愚暗,未知深旨,将大定之日,比战国之时,乘昔世之骄,结今时之恨。近者,尽其巢窟,俱犯北边,而远镇偏师,逢而摧翦,未及南上,遽已奔北。
以前北周和北齐相互对抗,把中原地区给瓜分了,突厥这个蛮族,跟两边都有来往。北周担心东边齐国跟突厥关系太好,北齐又怕西边北周跟突厥交情太深。各自都觉得这事儿的轻重缓急关系到国家的安全。不光要应付强敌的威胁,还想减轻一边的边防压力。结果把老百姓的血汗钱全搭进去,供突厥人来往吃喝,国库的银子白花花地扔到沙漠里。华夏这片土地,真是被折腾得够呛。我承受天命,把天下百姓当自己孩子养,心疼臣子们的辛苦,把以前的坏毛病全给改了。原来要送给贼寇的东西,转过来赏给将士们;让跑在路上的人歇歇,专心种地织布。那帮贼人又蠢又坏,不明白我的苦心,把太平日子跟乱世相比,仗着以前的嚣张劲儿,又结下了新仇。最近,他们倾巢出动,一起跑到北边来捣乱,咱们驻守在偏远地方的部队,一碰上就把他们收拾了,他们还没能往南边挺进,就赶紧掉头逃跑了。
〔13〕且彼渠师,其数凡五,昆季争长,父叔相猜,世行暴虐,家法残忍。东夷诸国,尽挟私雠;西戎群长,皆有宿怨。突厥之北,契骨之徒,切齿磨牙,常伺其后。达头前攻酒泉,于阗、波斯、揖怛三国,一时即叛;沙钵略近趣周槃,其部内薄孤、东纥罗寻亦翻动。往年利稽察大为高丽、靺鞨所破,沙毗设又为纥支可汗所杀。与其为邻,皆愿诛剿,部落之下,尽异纯人。千种万类,仇敌怨偶,泣血拊心,衔悲积恨。圆首方足,皆人类也,有一于此,更切朕怀。彼地咎征妖作,将年一纪。乃兽为人语,人作神言,云其国亡,讫而不见。每冬雷震,触地火生。种类资给,唯藉水草,去岁四时,竟无雨雪,川枯蝗暴,卉木烧尽,饥疫死亡,人畜相半。旧居之地,赤土无依,迁徙漠南,偷存晷刻。斯盖上天所忿,驱就齐斧,幽明合契,今也其时。
再说那些首领,总共有五个,兄弟之间争当头领,父辈和叔辈互相猜忌,世代施行暴虐统治,家族法规残忍。东边的各个国家都带着私仇,西边的众多首领都有旧怨。突厥的北边,契骨部族咬牙切齿,常常窥伺他们的后方。达头可汗先前攻打酒泉,于阗、波斯、揖怛三国立刻反叛;沙钵略可汗最近进军周槃,他部内的薄孤、东纥罗不久也发生动乱。往年,利稽察被高丽和靺鞨打得大败,沙毗设又被纥支可汗杀死。与突厥为邻的,都想消灭他们;突厥部落内部,也都不是纯良之人。各种各类都是仇敌,他们哭出血来,捶胸顿足,满怀悲痛和仇恨。圆头方足的人都是人类,看到这种情况,我更加关切。那个地方灾祸征兆频现,怪异之事发生,将近十二年了。曾有过野兽说人话,人发出神的声音,说他们的国家要灭亡,说完就不见了。每年冬天打雷,落地生火。部落的生存全靠水草,去年四季竟然无雨无雪,河流干枯,蝗虫暴虐,草木烧尽,饥荒和瘟疫造成死亡,人畜死了一半。原来的居住地,一片赤土无法立足,迁徙到漠南,只能苟活片刻。这大概是上天愤怒,驱赶他们走向刀斧,阴阳契合,现在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