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王肃，字恭懿，琅邪临沂人，司马衍丞相导之后也。父奂，萧赜尚书左仆射。肃少而聪辩，涉猎经史，颇有大志。仕萧赜，历著作郎、太子舍人、司徒主簿、秘书丞。肃自谓《礼》《易》为长，亦未能通其大义也。父奂及兄弟并为萧赜所杀，肃自建业来奔。是岁，太和十七年也。
王肃，字恭懿，是琅邪郡临沂县人，东晋成帝司马衍的丞相王导的后代。父亲王奂，在南齐萧赜手下任尚书左仆射。王肃年少时聪明善辩，广泛阅读经史，胸怀大志。在萧赜手下做官，历任著作郎、太子舍人、司徒主簿、秘书丞。王肃自认为擅长《礼》和《易》，但也没有能通晓其中的大义。父亲王奂和兄弟都被萧赜杀害，王肃从建业（今南京）前来投奔北魏。这一年是北魏太和十七年。
〔2〕高祖幸邺，闻肃至，虚襟待之，引见问故。肃辞义敏切，辩而有礼，高祖甚哀恻之。遂语及为国之道，肃陈说治乱，音韵雅畅，深会帝旨。高祖嗟纳之，促席移景，不觉坐之疲淹也。因言萧氏危灭之兆，可乘之机，劝高祖大举。于是图南之规转锐。器重礼遇日有加焉，亲贵旧臣莫能间也。或屏左右相对谈说，至夜分不罢。肃亦尽忠输诚，无所隐避，自谓君臣之际犹玄德之遇孔明也。寻除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赐爵开阳伯；肃固辞伯爵，许之。
高祖（孝文帝）巡幸邺城，听说王肃来了，虚心接待他，召见询问原因。王肃言辞敏捷恳切，善辩而有礼貌，高祖非常哀怜同情他。于是谈到治理国家的方法，王肃陈说治乱之道，音韵雅致流畅，深深符合皇帝的心意。高祖赞叹采纳，移动坐席靠近，直到日影移动，不觉得坐得疲倦。于是王肃谈到萧氏（南齐）危亡的征兆和可乘之机，劝高祖大举进攻。从此南征的规划更加锐意。对他的器重和礼遇日益增加，亲近显贵的老臣都不能离间。有时屏退左右相对交谈，直到半夜才罢休。王肃也尽忠输诚，毫无隐瞒，自认为君臣之间的际遇如同刘备遇到诸葛亮。不久被任命为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赐爵开阳伯；王肃坚决推辞伯爵，高祖答应了。
〔3〕诏肃讨萧鸾义阳。听招募壮勇以为爪牙，其募士有功，赏加常募一等；其从肃行者，六品已下听先拟用，然后表闻；若投化之人，听五品已下先即优授。于是假肃节，行平南将军。肃至义阳，频破贼军，降者万余。高祖遣散骑侍郎劳之，以功进号平南将军，赐骏马一匹，除持节、都督豫囗东郢三州诸军事、本将军、豫州刺史、扬州大中正。肃善于抚接，治有声称。
皇帝下诏命令王肃讨伐南齐萧鸾的义阳。允许他招募勇士作为爪牙，招募的士兵有功，赏赐比平常招募的加一等；跟随王肃的人，六品以下可以先拟定任用，然后上表报告；如果是投诚过来的人，五品以下可以先从优授予官职。于是授予王肃符节，代理平南将军。王肃到达义阳，多次击败敌军，投降的有一万多人。高祖派遣散骑侍郎慰劳他，因功进号为平南将军，赐骏马一匹，任命为持节、都督豫州、东郢州三州诸军事、本将军、豫州刺史、扬州大中正。王肃善于安抚接待，治理有声誉。
〔4〕寻征肃入朝，高祖手诏曰：“不见君子，中心如醉；一日三岁，我劳如何？饰馆华林，拂席相待，卿欲以何日发汝坟也？故复此敕。”又诏曰：“肃丁荼虣世，志等伍胥，自拔吴州，膺求魏县，躬操忘礼之本，而同无数之丧，誓雪怨耻，方展申复，穷谕再期，蔬缊不改。诚季世之高风，末代之孝节也。但圣人制礼，必均愚智；先王作则，理齐盈虚。过之者俯而就之，不及者企而行之。曾参居罚，宁其哀终；吴员处酷，岂闻四载？夫三年者，天下之达丧，古今之所一。其虽欲过礼，朕得不制之以礼乎？有司可依礼谕之，为裁练禫之制。”
不久征召王肃入朝，高祖亲笔诏书说：“不见君子，心中如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多么劳累？在华林园修饰馆舍，拂拭坐席等待你，你想哪天从汝坟出发？所以再次下此敕令。”又下诏说：“王肃遭遇乱世，志向如同伍子胥，自己从吴州脱颖而出，前来求仕于魏，亲自行持忘记礼的根本，而如同没有限期的丧事，发誓洗雪冤仇耻辱，正要伸展报复，穷尽谕告再期，蔬菜粗衣不改。确实是季世的高风，末代的孝节。但圣人制定礼法，必定对愚智一视同仁；先王制定规则，道理上均衡盈虚。超过礼法的要俯身迁就，达不到的要踮起脚跟去做。曾参守丧，难道让他哀痛终身？伍员遭受酷刑，岂听说有四年？三年之丧，是天下通行的丧礼，古今一致。他虽想超过礼法，我怎能不用礼来约束他？有关部门可以依据礼法晓谕他，为他裁定练祭和禫祭的礼制。”
〔5〕二十年七月，高祖以久旱不雨，辍膳三旦，百僚诣阙，引在中书省。高祖在崇虚楼，遣舍人问曰：“朕知卿等至，不获相见，卿何为而来？”肃对曰：“伏承陛下辍膳已经三旦，群臣焦怖，不敢自宁。臣闻尧水汤旱，自然之数，须圣人以济世，不由圣以致灾。是以国储九年，以御九年之变。臣又闻至于八月不雨，然后君不举膳。昨四郊之外已蒙滂澍，唯京城之内微为少泽。蒸民未阙一餐，陛下辍膳三日，臣庶惶惶，无复情地。”高祖遣舍人答曰：“昔尧水汤旱，赖圣人以济民，朕虽居群黎之上，道谢前王，今日之旱，无以救恤，应待立秋，克躬自咎。但此月十日已来炎热焦酷，人物同悴，而连云数日，高风萧条。虽不食数朝，犹自无感，朕诚心未至之所致也。”肃曰：“臣闻圣人与凡同者五常，异者神明。昔姑射之神，不食五谷，臣常谓矫。今见陛下，始知其验。且陛下自辍膳以来，若天全无应，臣亦谓上天无知，陛下无感。一昨之前，外有滂泽，此有密云，臣即谓天有知，陛下有感矣。”高祖遣舍人答曰：“昨内外贵贱咸云四郊有雨，朕恐此辈皆勉劝之辞。三覆之慎，必欲使信而有征。比当遣人往行，若果雨也，便命大官欣然进膳。岂可以近郊之内而慷慨要天乎？若其无也，朕之无感，安用朕身以扰民庶！朕志确然，死而后已。”是夜澍雨大降。
太和二十年七月，高祖因为久旱不雨，停膳三天，百官来到宫门，被引到中书省。高祖在崇虚楼，派舍人问：“朕知道你们来了，不能相见，你们为何而来？”王肃回答说：“听说陛下已停膳三天，群臣焦虑恐惧，不敢自安。臣听说尧时洪水、汤时旱灾，是自然的规律，需要圣人才能济世，并非圣人导致灾害。因此国家储备九年粮食，以应对九年的变故。臣又听说直到八月不下雨，然后君主才不举膳。昨天四郊之外已经下了大雨，只有京城之内稍微少些雨水。百姓并未缺一顿饭，陛下停膳三天，臣民惶恐，不知所措。”高祖派舍人回答：“昔日尧水汤旱，依赖圣人救济百姓，朕虽居万民之上，德行不如前代圣王，今日之旱，无法救济，应等待立秋，自我反省。但本月十日以来炎热焦酷，人与物都憔悴，而连日阴云，高风萧条。虽数日不食，仍无感应，是朕诚心不够所致。”王肃说：“臣听说圣人与凡人相同的是五常，不同的是神明。昔日姑射山的神人，不食五谷，臣常认为矫情。如今见到陛下，才知道是真的。而且陛下自停膳以来，如果上天全无回应，臣也认为上天无知，陛下无感。但昨天之前，外面有大雨，这里有密云，臣即认为上天有知，陛下有感了。”高祖派舍人回答：“昨天内外贵贱都说四郊有雨，朕恐怕这都是勉励之言。再三审慎，一定要使信而有征。等派人去查看，如果确实下雨，便命大官欣然进膳。岂可因近郊之内而慷慨要天？如果没有，朕无感应，何用朕身以扰民！朕志坚决，死而后已。”当夜大雨降下。
〔6〕以破萧鸾将裴叔业功，进号镇南将军，加都督豫、南兖、东荆、东豫四州诸军事，封汝阳县开国子，食邑三百户，持节、中正、刺史如故。肃频表固让，不许，诏加鼓吹一部。二十二年，既平汉阳，诏肃曰：“夫知己贵义，君臣务恩，不能矜灾恤祸，恩义焉措？卿情同伍员，怀酷归朕，然未能翦一仇人，馘彼凶帅，何尝不兴言愤叹，羡吴闾而长息。比获萧鸾辅国将军黄瑶起，乃知是卿怨也。寻当相付，微望纾泄，使吾见卿之日，差得缓怀。”初，赜之收肃父奂也，司马黄瑶起攻奂杀之，故诏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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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祖之伐淮北，令肃讨义阳，未克，而萧鸾遣将裴叔业寇涡阳。刘藻等救之，为叔业所败。肃表求更遣军援涡阳。诏曰：“得表览之怃然。观卿意非专在水，当是以藻等锐兵新败于前，事往势难故也。朕若分兵，遣之非多，会无所制，多遣则禁旅难阙。今日之计，唯当作必克之举，不可为狐疑之师，徒失南兖也。卿便息意停彼，以图义阳之寇。宜止则止，还取义阳；宜下则下，镇军淮北。深量二途，勿致重爽。若孟表粮尽，军不及至，致失涡阳，卿之过也。”肃乃解义阳之围，以赴涡阳，叔业乃引师而退。肃坐刘藻等败，黜为平南将军，中正、刺史如故。
高祖征伐淮北时，命令王肃讨伐义阳，未能攻克，而萧鸾派将领裴叔业侵犯涡阳。刘藻等人救援，被裴叔业击败。王肃上表请求再派军队救援涡阳。下诏说：“收到表章，看了感到失望。看你的意思并非专在水上，而是因为刘藻等精锐部队新近战败，事情过去形势困难的原因。朕若分兵，派去不多，会无所制约，派多了则禁军难以空缺。今日之计，只有作必克之举，不可作狐疑之师，白白丢失南兖。你便息意停在那里，以图谋义阳之敌。应止则止，回来取义阳；应下则下，镇守淮北。深量两种途径，不要造成重大失误。如果孟表粮尽，军队来不及赶到，导致失去涡阳，是你的过错。”王肃于是解除义阳之围，奔赴涡阳，裴叔业于是退兵。王肃因刘藻等战败被牵连，贬为平南将军，中正、刺史如故。
〔8〕高祖崩，遗诏以肃为尚书令，与咸阳王禧等同为宰辅，征肃会驾鲁阳。肃至，遂与禧等参同谋谟。自鲁阳至于京洛，行途丧纪，委肃参量，忧勤经综，有过旧戚。禧兄弟并敬而昵之，上下称为和辑。唯任城王澄以其起自羁远，一旦在己之上，以为憾焉。每谓人曰：“朝廷以王肃加我上尚可。从叔广陵，宗室尊宿，历任内外，云何一朝令肃居其右也？”肃闻其言，恒降而避之。寻为澄所奏劾，称肃谋叛，言寻申释。诏肃尚陈留长公主，本刘昶子妇彭城公主也，赐钱二十万、帛三千匹。肃奏：“考以显能，陟由绩著，升明退暗，于是乎在。自百僚旷察，四稔于兹，请依旧式，考检能否。”从之。
高祖去世，遗诏任命王肃为尚书令，与咸阳王元禧等共同担任宰辅，征召王肃到鲁阳会合。王肃到达后，与元禧等参与谋划。从鲁阳到京洛，沿途丧事，委托王肃参酌，忧劳经营，超过旧日亲戚。元禧兄弟都敬重亲近他，上下称赞和睦。只有任城王元澄因为他出身于流寓远方，一下子在自己之上，感到遗憾。常对人说：“朝廷让王肃在我之上还可以。从叔广陵王，是宗室中的尊宿，历任内外，怎么一朝让王肃位居其右？”王肃听到他的话，总是退让回避。不久被元澄奏劾，称王肃谋反，但很快申诉得以澄清。下诏让王肃娶陈留长公主，原本是刘昶的儿媳彭城公主，赐钱二十万、帛三千匹。王肃上奏：“考核以显能，升迁以绩著，升明退暗，在于此。自百官旷察，至今四年，请依旧式，考核能否。”皇帝听从。
〔9〕裴叔业以寿春内附，拜肃使持节、都督江西诸军事、车骑将军，与骠骑大将军、彭城王勰率步骑十万以赴之。萧宝卷豫州刺史萧懿率众三万屯于小岘，交州刺史李叔献屯合肥，将图寿春。懿遣将胡松、李居士等领众万余屯据死虎。肃进师讨击，大破之，擒其将桥珉等，斩首数千。进讨合肥，生擒叔献，萧懿弃小岘南走。肃还京师，世宗临东堂引见劳之，又问江左有何息耗，肃曰：“如闻崔慧景已死。宝卷所仗，非邪即佞。天殆以此资陛下，廓定之期，势将不久。”以肃淮南累捷，赏帛四千七百五十匹，进位开府仪同三司，封昌国县开国侯，食邑八百户，余如故。寻以肃为散骑常侍、都督淮南诸军事、扬州刺史、持节，余官如故。
裴叔业以寿春归附，任命王肃为使持节、都督江西诸军事、车骑将军，与骠骑大将军、彭城王元勰率步骑十万前往。萧宝卷的豫州刺史萧懿率众三万屯驻小岘，交州刺史李叔献屯驻合肥，将图谋寿春。萧懿派将领胡松、李居士等率众万余屯据死虎。王肃进军讨击，大破之，擒获其将领桥珉等，斩首数千。进讨合肥，生擒李叔献，萧懿放弃小岘南逃。王肃回到京师，世宗（宣武帝）亲临东堂引见慰劳，又问江南有何消息，王肃说：“听说崔慧景已死。萧宝卷所依靠的，不是邪臣就是佞臣。上天大概以此资助陛下，廓清平定之期，势将不久。”因王肃在淮南多次获胜，赏帛四千七百五十匹，进位开府仪同三司，封昌国县开国侯，食邑八百户，其余如故。不久任命王肃为散骑常侍、都督淮南诸军事、扬州刺史、持节，其余官职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