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会闻刘裕死,太宗欲取洛阳、虎牢、滑台。浩曰:“陛下不以刘裕欻起,纳其使贡,裕亦敬事陛下。不幸今死,乘丧伐之,虽得之不令。《春秋》:晋士丐帅师侵齐,闻齐侯卒,乃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感孝子,义足以动诸侯。今国家亦未能一举而定江南,宜遣人吊祭,存其孤弱,恤其凶灾,布义风于天下,令德之事也。若此,则化被荆扬,南金象齿羽毛之珍,可不求而自至。裕新死,党与未离,兵临其境,必相率拒战,功不可必,不如缓之,待其恶稔。如其强臣争权,变难必起,然后命将扬威,可不劳士卒,而收淮北之地。”太宗锐意南伐,诘浩曰:“刘裕因姚兴死而灭其国,裕死我伐之,何为不可?”浩固执曰:“兴死,二子交争,裕乃伐之。”太宗大怒,不从浩言,遂遣奚斤南伐。议于监国之前曰:“先攻城也?先略地也?”斤曰:“请先攻城。”浩曰:“南人长于守城,苻氏攻襄阳,经年不拔。今以大国之力攻其小城,若不时克,挫损军势,敌得徐严而来。我怠彼锐,危道也。不如分军略地,至淮为限,列置守宰,收敛租谷。滑台,虎牢反在军北,绝望南救,必沿河东走。若或不然,即是囿中之物。”公孙表请先图其城。斤等济河,先攻滑台,经时不拔,表请济师。太宗怒,乃亲南巡。拜浩相州刺史,加左光禄大夫,随军为谋主。
恰逢听说刘裕死了,太宗想夺取洛阳、虎牢、滑台。崔浩说:“陛下不因为刘裕突然兴起,接纳他的使者进贡,刘裕也恭敬地侍奉陛下。不幸现在死了,趁丧事讨伐他,虽然得到也不吉利。《春秋》记载:晋国士丐率领军队侵齐,听说齐侯死了,就回来了。君子赞扬他不伐丧,认为恩足以感孝子,义足以动诸侯。现在国家也未能一举平定江南,应该派人吊祭,存恤其孤弱,慰问其凶灾,布义风于天下,是令德之事。如果这样,则教化被于荆扬,南方的金、象牙、羽毛等珍宝,可以不求而自至。刘裕刚死,党羽未离,兵临其境,必定相率拒战,功不可必,不如缓之,待其恶贯满盈。如果其强臣争权,变乱必起,然后命将扬威,可以不劳士卒,而收取淮北之地。”太宗锐意南伐,责问崔浩说:“刘裕趁姚兴死而灭其国,刘裕死我伐之,为什么不可?”崔浩固执说:“姚兴死,二子交争,刘裕才伐之。”太宗大怒,不听崔浩的话,就派奚斤南伐。在监国之前商议说:“先攻城?还是先略地?”奚斤说:“请先攻城。”崔浩说:“南人善于守城,苻氏攻襄阳,一年不能拔。现在以大国之力攻其小城,如果不能及时攻克,挫损军势,敌人得以从容严备而来。我怠彼锐,是危道。不如分军略地,到淮河为限,设置守宰,收敛租谷。滑台、虎反在军北,绝望南救,必然沿河东走。如果不是这样,就是囿中之物。”公孙表请先图其城。奚斤等渡河,先攻滑台,过时不能拔,公孙表请求增兵。太宗大怒,就亲自南巡。任命崔浩为相州刺史,加左光禄大夫,随军为谋主。
〔11〕及车驾之还也,浩从太宗幸西河、太原。登憩高陵之上,下临河流、傍览川域,慨然有感,遂与同僚论五等郡县之是非,考秦始皇、汉武帝之违失。好古识治,时伏其言。天师寇谦之每与浩言,闻其论古治乱之迹,常自夜达旦,竦意敛容,无有懈倦。既而叹美之曰:“斯言也惠,皆可底行,亦当今之皋繇也。但世人贵远贱近,不能深察之耳。”因谓浩曰:“吾行道隐居,不营世务,忽受神中之诀,当兼修儒教,辅助泰平真君,继千载之绝统。而学不稽古,临事暗昧。卿为吾撰列王者治典,并论其大要。”浩乃著书二十余篇,上推太初,下尽秦汉变弊之迹,大旨先以复五等为本。
等到车驾返回,崔浩跟随太宗巡幸西河、太原。登上高陵休息,下临河流,旁览山川原野,感慨有怀,就和同僚讨论五等爵制和郡县制的是非,考察秦始皇、汉武帝的过失。他好古识治,当时人佩服他的话。天师寇谦之每次和崔浩说话,听到他谈论古代治乱的事迹,常常从夜到旦,正襟危坐,毫无懈怠。继而赞叹说:“这些话很实用,都可以实行,真是当今的皋陶。只是世人贵远贱近,不能深察罢了。”于是对崔浩说:“我行道隐居,不营世务,忽然接受神中的秘诀,应当兼修儒教,辅助泰平真君,继承千载的绝统。但学不稽古,临事暗昧。你为我撰列王者治典,并论其大要。”崔浩就写了二十多篇文章,上推太初,下尽秦汉变弊的轨迹,大旨以恢复五等爵制为根本。
〔12〕世祖即位,左右忌浩正直,共排毁之。世祖虽知其能,不免群议,故出浩,以公归第。及有疑议,召而问焉。浩织妍洁白,如美妇人。而性敏达,长于谋计。常自比张良,谓已稽古过之。既得归第,因欲修服食养性之术,而寇谦之有《神中录图新经》,浩因师之。
世祖即位后,左右的人忌恨崔浩正直,共同排挤诋毁他。世祖虽然知道他的才能,但免不了群议,所以让崔浩出朝,以公爵的身份回家。等到有疑难问题,就召他来问。崔浩皮肤白皙,像美女一样。而他性格敏达,长于谋计。常自比张良,说自己稽古超过张良。既然回家闲居,就想修习服食养性之术,而寇谦之有《神中录图新经》,崔浩就拜他为师。
〔13〕始光中,进爵东郡公,拜太常卿。时议讨赫连昌,群臣皆以为难,唯浩曰:“往年以来,荧惑再守羽林,皆成钩巳,其占秦亡。又今年五星并出东方,利以西伐。天应人和,时会并集,不可失也。”世祖乃使奚斤等击蒲坂,而亲率轻骑袭其都城,大获而还。及世祖复讨昌,次其城下,收众伪退。昌鼓噪而前,舒阵为两翼。会有风雨从东南来,扬沙昏冥。宦者赵倪进曰:“今风雨从贼后来,我向彼背,天不助人。又将士饥渴,愿陛下摄骑避之,更待后日。”浩叱之曰:“是何言欤!千里制胜,一日之中岂得变易?贼前行不止,后已离绝,宜分军隐出,奄击不意。风道在人,岂有常也!”世祖曰:“善”。分骑奋击,昌军大溃。
始光年间,进爵东郡公,拜太常卿。当时商议讨伐赫连昌,群臣都认为困难,只有崔浩说:“往年以来,荧惑星两次留守羽林星,都形成钩巳的形状,其占卜是秦亡。又今年五星同时出现在东方,利于西伐。天应人和,时会并集,不可失去。”世祖于是派奚斤等攻打蒲坂,而亲自率领轻骑袭击其都城,大获而回。等到世祖再次讨伐赫连昌,驻扎在城下,聚集军队假装撤退。赫连昌擂鼓呐喊前进,展开阵势为两翼。恰逢有风雨从东南来,扬沙昏暗。宦官赵倪进言说:“现在风雨从贼后来,我们面向他们背对风雨,天不助人。又将士饥渴,希望陛下收兵避开,等以后再说。”崔浩叱责他说:“这是什么话!千里制胜,一天之中怎么能改变?贼前行不止,后队已脱离,应该分军隐蔽出击,掩袭其不意。风道在于人,岂有定常!”世祖说:“好。”分派骑兵奋击,赫连昌军大溃。
〔14〕初,太祖诏尚书郎邓渊著国记十余卷,编年次事,体例末成。逊于太宗,废而不述。神二年,诏集诸文人撰录国书,浩及弟览、高谠、邓颖、晃继、范亨、黄辅等共参著作,叙成《国书》三十卷。
当初,太祖下诏让尚书郎邓渊撰写国记十余卷,编年记事,体例未完成。到太宗时,废弃而不继续。神二年,下诏召集各位文人撰录国书,崔浩及弟弟崔览、高谠、邓颖、晃继、范亨、黄辅等共同参与著作,编成《国书》三十卷。
〔15〕是年,议击蠕蠕,朝臣内外不欲行。保太后固止世祖,世祖皆不听,唯浩赞成策略。尚书令刘洁、左仆射安原等乃使黄门侍郎仇齐推赫连昌太史张渊、徐辩说世祖曰:“今年己巳,三阴之岁,岁星袭月,太白在西方,不可举兵。北伐必败,虽克,不利于上。”又群臣共赞和渊等,云渊少时尝谏苻坚不可南征,坚不从而败。今天时人事都不和协,何可举动!”世祖意不决,乃召浩,令与渊等辩之。
这一年,商议攻打蠕蠕,朝臣内外都不想去。保太后坚决阻止世祖,世祖都不听,只有崔浩赞成策略。尚书令刘洁、左仆射安原等就派黄门侍郎仇齐推举赫连昌的太史张渊、徐辩游说世祖说:“今年是己巳年,三阴之岁,岁星侵犯月亮,太白星在西方,不可出兵。北伐必败,即使胜,也不利于皇上。”又群臣都附和赞和张渊等,说张渊年轻时曾劝谏苻坚不可南征,苻坚不听而失败。现在天时人事都不和协,怎么可以行动!”世祖犹豫不决,就召来崔浩,让他与张渊等辩论。
〔16〕浩难渊曰:“阳者,德也;阴者,刑也。故日蚀修德,月蚀修刑。夫王者之用刑,大则陈诸原野,小则肆之市朝。战伐者,用刑之大者也。以此言之,三阴用兵,盖得其类,修刑之义也。岁星袭月,年饥民流,应在他国,远期十二年。太白行苍龙宿,于天文为东,不妨北伐。渊等俗生,志意浅近,牵于小数,不达大体,难与远图。臣观天文,比年以来,月行奄昴,至今犹然。其占:‘三年,天子大破旄头之国。’蠕蠕、高车,旄头之众也。夫圣明御时,能行非常之事。古人语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其成功,天下晏然。’愿陛下勿疑也。”渊等惭而言曰:“蠕蠕,荒外无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臣而使,轻疾无常,难得而制,有何汲汲而苦劳士马也?”浩曰:“渊言天时,是其所职,若论形势,非彼所知。斯乃汉世旧说常谈,施之于今,不合事宜也。何以言之?夫蠕蠕者,旧是国家北边叛隶,今诛其元恶,收其善民,令复旧役,非无用也。漠北高凉,不生蚊蚋,水草美善,夏则北迁。田牧其地,非不可耕而食也。蠕蠕子弟来降,贵者尚公主,贱者将军、大夫,居满朝列,又高车号为名骑,非不可臣而畜也。夫以南人追之,则患其轻疾,于国兵则不然。何者?彼能远走,我亦能远逐,与之进退,非难制也。且蠕蠕往数入国,民吏震惊。今夏不乘虚掩进,破灭其国,至秋复来,不得安卧。自太宗之世,迄于今日,无岁不警,岂不汲汲乎哉!世人皆谓渊、辩通解数术,明决成败。臣请试之,问其西国未灭之前有何亡徵。知而不言,是其不忠;若实不知,是其无术。”时赫连昌在座,渊等自以无先言,惭赧而不能对。世祖大悦,谓公卿曰:“吾意决矣。亡国之师,不可与谋,信矣哉。”而保太后犹难之,复令群君臣于保太后前评议。世祖谓浩曰:“此等意犹不伏,卿善晓之令悟。”
崔浩诘难张渊说:“阳代表德,阴代表刑。所以日食修德,月食修刑。王者用刑,大则陈兵原野,小则处死市朝。战争,是用刑的大者。以此来说,三阴用兵,大概是得其类,是修刑之义。岁星袭月,是年饥民流,应验在他国,远期十二年。太白星运行在苍龙宿,在天文上是东方,不妨碍北伐。张渊等俗人,志意浅近,拘泥于小数,不达大体,难以和他们远图。臣观天文,近年以来,月亮运行掩犯昴宿,至今仍然。其占说:‘三年,天子大破旄头之国。’蠕蠕、高车,就是旄头之众。圣明御时,能行非常之事。古人说:‘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其成功,天下晏然。’希望陛下不要怀疑。”张渊等惭愧地说:“蠕蠕是荒外无用之物,得到其地不可耕种而食,得到其民不可臣服而役使,轻疾无常,难以制服,有什么急迫而要劳苦士马?”崔浩说:“张渊说天时,是他的职责,若论形势,非他所知。这是汉世旧说常谈,施用于今,不合事宜。为什么?蠕蠕,过去是国家北边的叛隶,现在诛其元恶,收其善民,令复旧役,并非无用。漠北高凉,不生蚊蚋,水草美善,夏季则北迁。在其地田牧,并非不可耕而食。蠕蠕子弟来降,贵者尚公主,贱者将军、大夫,充满朝列,又高车号称名骑,并非不可臣服而畜养。以南人追他们,则担心其轻疾,对于国兵则不然。为什么?他能远走,我也能远追,与之进退,并非难制。而且蠕蠕过去多次入侵,民吏震惊。今夏不乘虚掩进,破灭其国,至秋复来,不得安卧。自太宗之世,至今,无岁不警,岂能不急迫!世人都说张渊、徐辩通晓数术,明决成败。我请求试他们,问他们西国未灭之前有什么亡徵。知道而不说,是不忠;如果实在不知,是没有术数。”当时赫连昌在座,张渊等自认为没有先言,惭愧不能回答。世祖非常高兴,对公卿说:“我意已决。亡国之师,不可与谋,信矣。”而保太后仍然为难,又让群臣在保太后前评议。世祖对崔浩说:“这些人还不服,你好好开导他们让他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