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崔浩,字伯渊,清河人也。白马公玄伯之长子。少好文学,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弱冠为直郎。天兴中,给事秘书,转著作郎。太祖以其工书,常置左右。太祖季年,威严颇峻,宫省左右多以微过得罪,莫不逃隐,避目下之变。浩独恭勤不怠,或终日不归。太祖知之,辄命赐以御粥。其砥直任时,不为穷通改节,皆此类也。
崔浩,字伯渊,是清河人。他是白马公崔玄伯的长子。从小喜欢文学,广泛阅读经书史籍。对于天文星象、阴阳五行、诸子百家的学说,没有不综合研究的,他深入探究其中的义理,当时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二十岁左右担任了直郎。天兴年间,在秘书省任职,后来转任著作郎。太祖因为他擅长书法,常常把他留在身边。太祖晚年,威严很重,宫省里身边的人大多因为小过失而获罪,没有不逃跑躲藏的,以避开眼前的灾祸。只有崔浩恭敬勤勉不松懈,有时整天不回家。太祖知道了,就命令赐给他御粥。他正直担当,不因为穷困或显达而改变节操,都是这类事情。
〔2〕太宗初,拜博士祭酒,赐爵武城子,常授太宗经书。每至郊祠,父子并乘轩轺,时人荣之。太宗好阴阳术数,闻浩说《易》及《洪范》五行,善之,因命浩筮吉凶,参观天文,考定疑惑。浩综覈天人之际,举其纲纪,诸所处决,多有应验。恒与军国大谋,甚为宠密。是时,有兔在后宫,验问门官,无从得入。太宗怪之,命浩推其咎徵。浩以为当有邻国贡嫔嫱者,善应也。明年,姚兴果献女。
太宗初年,任命崔浩为博士祭酒,赐爵武城子,常常教太宗学习经书。每次到郊外祭祀,父子俩同乘一辆轻便的马车,当时人认为很荣耀。太宗喜欢阴阳方术,听说崔浩讲解《易经》和《洪范》五行,觉得很好,于是让崔浩用蓍草占卜吉凶,观测天文,考定疑难。崔浩综合考察天象和人事,举出其中的纲要,他处理的决断大多应验。他常常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非常受宠信和亲密。当时,有兔子出现在后宫,查问门官,没有找到进入的途径。太宗觉得奇怪,让崔浩推究它的征兆。崔浩认为应当有邻国进贡妃嫔,是好的应验。第二年,姚兴果然进献了女儿。
〔3〕神瑞二年,秋谷不登,太史令王亮、苏垣因华阴公主等言谶书国家当治邺,应大乐五十年,劝太宗迁都。浩与特进周澹言于太宗曰:“今国家迁都于邺,可救今年之饥,非长久之策也。东州之人,常谓国家居广漠之地,民畜无算,号称牛毛之众。今留守旧都,分家南徙,恐不满诸州之地。参居郡县,处榛林之间,不便水土,疾疫死伤,情见事露,则百姓意沮。四方闻之,有轻侮之意。屈丐、蠕蠕必提挈而来,云中、平城则有危殆之虑。阻隔恒代千里之险,虽欲救援,赴之甚难。如此则声实俱损矣。今居北方,假令山东有变,轻骑南出,耀威桑梓之中,谁知多少?百姓见之,望尘震服。此是国家威制诸夏之长策也。至春草生,乳酪将出,兼有菜果,足接来秋。若得中熟,事则济矣。”太宗深然之,曰:“唯此二人,与朕意同。”复使中贵人问浩、澹曰:“今既糊口无以至来秋,来秋或复不熟,将如之何?”浩等对曰:“可简穷下之户,诸州就谷。若来秋无年,愿更图也。但不可迁都。”太宗从之,于是分民诣山东三州食,出仓谷以禀之。来年遂大熟。赐浩、澹妾各一人,御衣一袭,绢五十匹,绵五十斤。
神瑞二年,秋粮歉收,太史令王亮、苏垣通过华阴公主等人说谶书上预言国家应该以邺城为都城,可以享受大乐五十年,劝太宗迁都。崔浩与特进周澹对太宗说:“现在国家迁都到邺城,可以救今年的饥荒,但不是长久之计。东州的人,常常认为国家居住在广漠之地,人口牲畜数不清,号称多得像牛毛。现在如果留守旧都,分家南迁,恐怕填不满各州的地盘。混杂居住在郡县,处在丛林之间,水土不服,疾病死伤,情况一旦暴露,百姓就会灰心。四方听到后,会有轻视之意。屈丐、蠕蠕必定会率领部众前来,云中、平城就有危险了。阻隔着恒山和代地千里的险要,即使想救援,也很难赶到。这样名声和实力都会受损。现在居住在北方,假使山东有变,轻骑南下,在家乡之地耀武扬威,谁知道有多少?百姓看到,望尘震服。这是国家威制华夏的长远之策。到春天草长,乳酪将要产出,加上蔬菜水果,足以接济到明年秋天。如果中等收成,事情就解决了。”太宗非常赞同,说:“只有这两人,和朕的意见相同。”又派宦官问崔浩、周澹:“现在既然糊口不足以维持到明年秋天,明年秋天如果又不熟,那怎么办?”崔浩等回答说:“可以挑选穷困的民户,到各州就食。如果明年秋天没有收成,再另作打算。但不可迁都。”太宗听从了,于是分派百姓到山东三州去就食,拿出仓库的粮食来供给他们。第二年大丰收。赐给崔浩、周澹各一名妾,御衣一套,绢五十匹,绵五十斤。
〔4〕初,姚兴死之前岁也,太史奏:荧惑在匏瓜星中,一夜忽然亡失,不知所在。或谓下入危亡之国,将为童谣妖言,而后行其灾祸。太宗闻之,大惊,乃召诸硕儒十数人,令与史官求其所诣。浩对曰:“案《春秋左氏传》说神降于莘,其至之日,各以其物祭也。请以日辰推之,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阴云,荧惑之亡,当在此二日之内。庚之与未,皆主于秦,辛为西夷。今姚兴据咸阳,是荧惑入秦矣。”诸人皆作色曰:“天上失星,人安能知其所诣,而妄说无徵之言?”浩笑而不应。后八十余日,荧惑果出于东井,留守盘旋,秦中大旱赤地,昆明池水竭,童谣讹言,国内喧扰。明年,姚兴死,二子交兵,三年国灭。于是诸人皆服曰:“非所及也。”
当初,姚兴死的前一年,太史奏报:火星在匏瓜星中,一夜之间忽然消失,不知去向。有人说它下到了危亡的国家,将会变成童谣妖言,然后施行灾祸。太宗听说后,非常吃惊,就召集十几位大儒,让他们和史官一起寻找火星的去向。崔浩回答说:“根据《春秋左氏传》记载,神降临在莘地,到达的那天,各用相应的物品祭祀。请用日辰来推算,庚午的晚上,辛未的早晨,天上有阴云,火星的消失,应当在这两天之内。庚和未,都主于秦,辛代表西夷。现在姚兴占据咸阳,这是火星进入秦地了。”那些人都变了脸色说:“天上丢失了星,人怎么能知道它的去向,而胡说没有根据的话?”崔浩笑着不回答。过了八十多天,火星果然出现在东井宿,停留盘旋,秦地大旱,土地干裂,昆明池水干涸,童谣谣言四起,国内喧扰。第二年,姚兴死,两个儿子交兵,三年后国家灭亡。于是那些人都佩服说:“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
〔5〕泰常元年,司马德宗将刘裕伐姚泓,舟师自淮泗入清,欲溯河西上,假道于国。诏群臣议之。外朝公卿咸曰:“函谷关号曰天险。一人荷戈,万夫不得进。裕舟船步兵,何能西入?脱我乘其后,还路甚难。若北上河岸,其行为易。扬言伐姚,意或难测。假其水道,寇不可纵。宜先发军断河上流,勿令西过。”又议之内朝,咸同外计。太宗将从之。浩曰:“此非上策,司马休之之徒扰其荆州,刘裕切齿来久。今兴死子劣,乘其危亡而伐之。臣观其意,必欲入关。劲躁之人,不顾后患。今若塞其西路,裕必上岸北侵,如此则姚无事而我受敌。今蠕蠕内寇,民食又乏,不可发军。发军赴南则北寇进击,若其救北则东州复危。未若假之水道,纵裕西入,然后兴兵塞其东归之路,所谓卞庄刺虎,两得之势也。使裕胜也,必德我假道之惠;令姚氏胜也,亦不失救邻之名。纵使裕得关中,县远难守,彼不能守,终为我物。今不劳兵马,坐观成败,关两虎而收长久之利,上策也。夫为国之计,择利而为之,岂顾婚姻,酬一女子之惠哉?假令国家弃恒山以南,裕必不能发吴越之兵与官军争夺河北也,居然可知。”议者犹曰:“裕西入函谷,则进退路穷,腹背受敌;北上岸则姚军必不出关助我。扬声西行,意在北进,其势然也。”太宗遂从群议,遣长孙嵩发兵拒之,战于畔城,为裕将朱超石所败,师人多伤。太宗闻之,恨不用浩计。
泰常元年,司马德宗的将领刘裕讨伐姚泓,水军从淮河、泗水进入清水,想要逆黄河西上,向我国借道。太宗下诏让群臣商议。外朝的公卿都说:“函谷关号称天险。一个人拿戈把守,一万个人也进不去。刘裕的船队和步兵,怎么能西进?如果我们从后面袭击他,他回去的路很难。如果他北上河岸,行动就容易了。他扬言讨伐姚泓,意图可能难以预测。借给他水道,不能放走敌人。应该先派兵切断黄河上游,不让他西过。”又在内朝商议,都和外朝的意见相同。太宗准备听从。崔浩说:“这不是上策。司马休之那帮人扰乱他的荆州,刘裕恨之已久。现在姚兴死了,儿子孱弱,趁他危亡而讨伐。我看他的意图,一定想进入关中。急躁的人,不顾后患。现在如果堵住他西进的路,刘裕必定上岸北侵,这样姚泓没事而我们要受敌。现在蠕蠕在内侵扰,百姓粮食又缺乏,不能发兵。发兵去南方则北方的敌人进攻,如果去救北边则东州又危险。不如借给他水道,放刘裕西进,然后发兵堵住他东归的路,这就是所说的卞庄刺虎,两得之势。如果刘裕胜了,必定感激我们借道的恩惠;如果姚泓胜了,我们也不失救援邻国的名声。即使刘裕得到关中,地方遥远难以守住,他不能守,终究会成为我们的东西。现在不劳兵马,坐观成败,控制两只老虎而收取长久之利,是上策。为国谋划,选择有利的去做,难道还顾及婚姻,报答一个女子的恩惠吗?假使国家放弃恒山以南,刘裕必定不能发动吴越的兵马来和官军争夺河北,这是显然的。”议事的人还是说:“刘裕西入函谷,则进退无路,腹背受敌;如果北上河岸,则姚军必定不会出关助我。他扬言西行,意思在北进,形势就是这样。”太宗于是听从了群议,派长孙嵩发兵抗拒,在畔城交战,被刘裕的将领朱超石打败,军队伤亡很多。太宗听说后,后悔没有用崔浩的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