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魏书 · 卷二十一下·列传第九下

魏书 · 目录

〔1〕△彭城王

彭城王

〔2〕彭城王勰,字彦和。少而岐嶷,姿性不群。太和九年,封始平王,加侍中、征西大将军。勰生而母潘氏卒,其年显祖崩。及有所知,启求追服。文明太后不许,乃毁瘠三年,弗参吉庆。高祖大奇之。敏而耽学,不舍昼夜,博综经史,雅好属文。

彭城王名叫元勰,字彦和。他小时候就聪慧出众,气质和性格与众不同。太和九年,被封为始平王,加授侍中、征西大将军。元勰出生时母亲潘氏就去世了,同年显祖(献文帝)驾崩。等他懂事以后,上奏请求为母亲补行丧礼。文明太后不同意,于是他就自己毁损身体,消瘦了三年,不参加任何喜庆活动。高祖(孝文帝)对此非常惊奇。他聪敏而好学,昼夜不停,广泛阅读经史,非常喜欢写文章。

〔3〕高祖革创,解侍中、将军,拜光禄大夫。复除侍中,长直禁内,参决军国大政,万机之事,无不预焉。及车驾南伐,以勰行抚军将军,领宗子军,宿卫左右。开建五等,食邑二千户,转中书令,侍中如故,改封彭城王。

高祖(孝文帝)开始改革时,解除了元勰的侍中、将军职务,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后来又重新任命他为侍中,长期在宫中值班,参与决定军国大政,各种政务没有不参与的。等到皇帝南征时,让元勰代理抚军将军,统领宗子军,在左右护卫。实行五等爵位制时,给他食邑二千户,转任中书令,侍中照旧,改封为彭城王。

〔4〕高祖与侍臣升金墉城,顾见堂后梧桐、竹曰:“凤皇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今梧桐、竹并茂,讵能降凤乎?”勰对曰:“凤皇应德而来,岂竹、梧桐能降?”高祖曰:“何以言之?”勰曰:“昔在虞舜,凤皇来仪;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未闻降桐食竹。”高祖笑曰:“朕亦未望降之也。”后宴侍臣于清徽堂。日晏,移于流化池芳林之下。高祖曰:“向宴之始,君臣肃然,及将末也,觞情始畅,而流景将颓,竟不尽适。恋恋余光,故重引卿等。”因仰观桐叶之茂,曰:“‘其桐其椅,其实离离,恺悌君子,莫不令仪’。今林下诸贤,足敷歌咏。”遂令黄门侍郎崔光读暮春群臣应诏诗。至勰诗,高祖仍为之改一字,曰:“昔祁奚举子,天下谓之至公,今见勰诗,始知中令之举非私也。”勰对曰:“臣露此拙,方见圣朝之私,赖蒙神笔赐刊,得有令誉。”高祖曰:“虽琢一字,犹是玉之本体。”勰曰:“臣闻《诗》三百,一言可蔽。今陛下赐刊一字,足以价等连城。”

高祖和侍从官员登上金墉城,回头看见殿堂后面的梧桐树和竹子,说:“凤凰不是梧桐树不栖息,不是竹子的果实不吃,现在梧桐和竹子都长得茂盛,难道能招来凤凰吗?”元勰回答说:“凤凰是应和德行而来的,难道竹子、梧桐能招来它吗?”高祖问:“为什么这么说?”元勰说:“从前在虞舜时代,凤凰来仪;周朝兴起时,鸑鷟在岐山鸣叫。没听说过凤凰是因为梧桐和竹子才来的。”高祖笑着说:“我也没有指望它能来。”后来在清徽堂宴请侍臣。天色晚了,移到流化池芳林之下。高祖说:“刚才宴会开始时,君臣都很严肃,等到快结束时,饮酒的兴致才畅快起来,但时光将尽,终究没能尽兴。留恋这余下的光阴,所以再次邀请你们。”于是抬头看到梧桐叶茂盛,说:“‘那梧桐和椅树,果实累累,和乐平易的君子,没有不美好的仪容。’现在林下的各位贤士,足以歌唱吟咏了。”于是让黄门侍郎崔光宣读暮春时群臣应诏写的诗。读到元勰的诗时,高祖替他改了一个字,说:“从前祁奚推荐自己的儿子,天下人都说他是最公正的,现在看到元勰的诗,才知道中书令的推荐不是出于私心。”元勰回答说:“我露出这样的拙作,才显出圣朝的私心,幸亏蒙受神笔修改,才得到好名声。”高祖说:“虽然雕琢了一个字,但仍然是玉的本质。”元勰说:“我听说《诗经》三百篇,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现在陛下赐改一个字,足以使这首诗价值连城。”

〔5〕勰表解侍中。诏曰:“蝉貂之美,待汝而光,人乏之秋,何容方退也?克念作圣,庶必有资耳。”后幸代都,次于上党之铜鞮山。路旁有大松树十数根。时高祖进伞,遂行而赋诗,令人示勰曰:“吾始作此诗,虽不七步,亦不言远。汝可作之,比至吾所,令就之也。”时勰去帝十余步,遂且行且作,未至帝所而就。诗曰:“问松林,松林经几冬?山川何如昔,风云与古同?”高祖大笑曰:“汝此诗亦调责吾耳。”诏曰:“弟勰所生母潘早龄谢世,显号未加。勰祸与身具,痛随形起,今因其展思,有足悲矜。可赠彭城国太妃,以慰存亡。”又除中书监。侍中如故。

元勰上表请求解除侍中职务。皇帝下诏说:“蝉貂这样的美饰,要等你来增光,现在正是缺乏人才的时候,怎么能辞职呢?能够克制私念、努力成为圣人,大概还需要你的帮助。”后来皇帝巡幸代都,驻扎在上党的铜鞮山。路旁有十几棵大松树。当时高祖正在撑伞,边走边作诗,派人拿给元勰看,说:“我开始作这首诗,虽然没有七步那么快,但也不算远。你可以作一首,等我走到你那里时,要完成它。”当时元勰离皇帝十几步远,于是边走边作,还没到皇帝那里就完成了。诗说:“问松林,松林经历了几冬?山川和从前相比如何,风云和古时相同吗?”高祖大笑说:“你这首诗也是在调侃批评我啊。”又下诏说:“弟弟元勰的生母潘氏早年去世,没有加封显贵的称号。元勰的灾祸与身体俱来,痛苦随着身形而起,现在趁他表达思念之情,足以令人悲伤怜悯。可以追赠为彭城国太妃,以安慰活着和死去的人。”又任命元勰为中书监,侍中照旧。

〔6〕高祖南讨汉阳,假勰中军大将军,加鼓吹一部。勰以宠受频烦,乃面陈曰:“臣闻兼亲疏而两,并异同而建,此既成文于昔,臣愿诵之于后。陈思求而不允,愚臣不请而得。岂但今古云殊,遇否大异,非独曹植远羡于臣,是亦陛下践魏文而不顾。”高祖大笑,执勰手曰:“二曹才名相忌,吾与汝以道德相亲,缘此而言,无惭前烈。汝但克己复礼,更何多及。”

高祖南征汉阳,任命元勰代理中军大将军,加赐一部鼓吹乐队。元勰因为受到的宠爱过于频繁,于是当面陈述说:“我听说兼用亲疏、调和异同,这在前代已有成例,我愿意在以后诵读。陈思王曹植请求而不被允许,愚臣我没有请求却得到了。这不仅是古今不同、机遇不同,不仅是曹植远远羡慕我,也是陛下像魏文帝一样(对待兄弟)而不顾后果。”高祖大笑,握着元勰的手说:“曹丕和曹植才名相忌,我和你以道德相亲,由此说来,无愧于前贤。你只要克制自己、恢复礼义,还多说什么呢?”

〔7〕高祖亲讲丧服于清徽堂,从容谓群臣曰:“彦和、季豫等年在蒙稚,早登缨绂,失过庭之训,并未习礼,每欲令我一解丧服。自审义解浮疏,抑而不许。顷因酒醉坐,脱尔言从,故屈朝彦,遂亲传说。将临讲坐,惭战交情。”御史中尉李彪对曰:“自古及今,未有天子讲礼。陛下圣叡渊明,事超百代,臣得亲承音旨,千载一时。”

高祖亲自在清徽堂讲授《丧服》经,从容地对群臣说:“彦和(元勰)、季豫(元详)等人年纪还小,很早就做了官,缺少父亲的教诲,都没有学习礼仪,常常想让我讲解一下《丧服》。我自己觉得对经义的理解浮浅疏漏,就压着没答应。不久前因为酒醉坐在那里,随口答应了下来,所以委屈了朝中贤士,就亲自讲解。将要登上讲席时,既惭愧又战栗,心情复杂。”御史中尉李彪回答说:“从古到今,没有天子亲自讲礼的。陛下圣明睿智,事情超越百代,臣能够亲自聆听教诲,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8〕从征沔北,赐帛三千匹。除使持节、都督南征诸军事、中军大将军、开府。又诏曰:“明便交敌,可敕将士肃尔军仪。”勰于是亲勒大众。须臾,有二大鸟从南而来,一向行宫,一向幕府,各为人所获。勰言于高祖曰:“始有一鸟,望旗颠仆,臣谓大吉。”高祖戏之曰:“鸟之畏威,岂独中军之略也,吾亦分其一尔。此乃大善,兵法咸说。”至明,便大破崔慧景、萧衍。其夜大雨,高祖曰:“昔闻国军获胜,每逢云雨。今破新野、南阳及摧此贼,果降时润。诚哉斯言!”勰对曰:“水德之应,远称天心。”高祖令勰为露布,勰辞曰:“臣闻露布者,布于四海,露之耳目,必须宣扬威略以示天下。臣小才,岂足大用?”高祖曰:“汝岂独亲诏,亦为才达,但可为之。”及就,尤类帝文。有人见者,咸谓御笔。高祖曰:“汝所为者,人谓吾制,非兄则弟,谁能辨之?”勰对曰:“子夏被蚩于先圣,臣又荷责于来今。”

元勰随从高祖征伐沔水以北,赏赐帛三千匹。被任命为使持节、都督南征诸军事、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下诏说:“明天就要交战,可命令将士整顿军容。”元勰于是亲自统率大军。不一会儿,有两只大鸟从南边飞来,一只飞向行宫,一只飞向幕府,各自被人捕获。元勰对高祖说:“一开始有一只鸟,看着旗子就倒下了,我认为这是大吉之兆。”高祖开玩笑说:“鸟畏惧威严,难道只是中军的谋略吗?我也分到一只嘛。这是大好事,兵法上都这么说。”到第二天,果然大败崔慧景、萧衍的军队。那天夜里下大雨,高祖说:“从前听说国家军队获胜时,常常遇到云雨。现在攻破新野、南阳并摧毁这股贼寇,果然降下及时的雨水。这话真对!”元勰回答说:“这是水德的应验,远远符合天意。”高祖让元勰写露布(捷报),元勰推辞说:“我听说露布是要传到四海,公开于众人耳目,必须宣扬朝廷的威势谋略以昭示天下。我才能小,哪能担当大用?”高祖说:“你不仅是我亲近的弟弟,而且才能通达,只管写吧。”等写成后,特别像皇帝的文章。有人看见,都说是皇帝的手笔。高祖说:“你写的,别人认为是我写的,不是哥哥就是弟弟,谁能分辨呢?”元勰回答说:“子夏曾被先圣孔子批评,我又要承受后世的责备了。”

〔9〕及至豫州,高祖为家人书于勰曰:“教风密微,礼政严严,若不深心日劝,何以敬诸?每欲立一宗师,肃我元族。汝亲则宸极,位乃中监,风标才器,实足师范。屡有口敕,仍执冲逊,难违清挹,荏苒至今。宗制之重,舍汝谁寄?便委以宗仪,责成汝躬,有不遵教典,随事以闻,吾别肃治之。若宗室有愆,隐而不举,钟罚汝躬。纲维相厉,庶有劝改。吾朝闻夕逝,不为恨也。”勰翌日面陈曰:“奉诏令专主宗制,纠举非违。臣闻‘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臣处宗乏长幼之顺,接物无国士之礼,每因启请,已蒙哀借。不谓今诏,终不矜免。犹愿圣慈,赐垂蠲遂。”高祖曰:“汝谐,往钦哉。”勰表以一岁国秩、职俸、亲恤以裨军国。诏曰:“割身存国,理为远矣。但汝以我亲,乃减己助国。职俸便停,亲、国二事,听三分受一。”

到达豫州后,高祖以家人书信的形式对元勰说:“教化风俗要细致周密,礼制政令要严格,如果不每天用心劝勉,怎么能使人恭敬?我常常想设立一个宗师,来整肃我们皇族。你亲近是皇帝,职位是中书监,风度才器,确实足以做楷模。我多次口头下诏,你仍然坚持谦让,难以违背你的清廉谦退,拖延至今。宗族制度的重要,除了你还能托付给谁?现在就委任你掌管宗族礼仪,由你亲自负责,如果有人不遵守教典,你随时报告,我另外严肃处理。如果宗室中有过错,你隐瞒不举报,就惩罚你本人。以纲纪互相勉励,或许能有劝诫改进。我早上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毫无遗憾了。”元勰第二天当面陈述说:“奉诏让我专门主管宗族制度,纠举违法行为。我听说‘自身正,不发命令也能实行;自身不正,即使发命令也没人听从’。我在宗族中缺乏长幼的次序,待人接物没有国士的礼节,常常因为启奏请求,已经蒙受哀怜。没想到现在这道诏书,终究不能宽免。仍然希望圣上仁慈,赐予免除。”高祖说:“你同意吧,去好好干。”元勰上表请求将一年的封国收入、官职俸禄、亲族抚恤金都用来补助军国开支。皇帝下诏说:“割舍自身来保存国家,道理是很深远的。但你是我的亲人,竟然削减自己来帮助国家。官职俸禄就停发,亲族抚恤和封国收入两项,允许你收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