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高祖不豫,勰内侍医药,外总军国之务,遐迩肃然,人无异议。徐謇,当世之上医也。先是,假还洛阳,及召至,勰引之别所,泣涕执手而谓之曰:“君今世元化,至尊气力危惙,愿君竭心,专思方治。若圣体日康,令四海有赖,当获意外之赏;不然,便有不测之诛,非但荣辱,乃存亡由此。君其勉之!”左右见者,莫不呜咽。及引入,謇便欲进治。勰以高祖神力虚弱,唯令以食味消息。勰乃密为坛于汝水之滨,依周公故事,告天地、显祖请命,乞以身代。高祖翊日有瘳损。自悬瓠幸邺,勰常侍坐舆辇,昼夜不离于侧,饮食必先尝之,而后手自进御。
高祖生病,元勰在内侍奉医药,在外总理军国事务,远近都整肃,人们没有异议。徐謇是当世的名医。此前,他请假回洛阳,等到被召来,元勰把他带到别处,流着泪握着他的手说:“您现在是当世的华佗,皇帝气息微弱危殆,希望您尽心竭力,专心考虑治疗。如果圣体一天天康复,让天下有所依靠,您将获得意外的赏赐;否则,就会有不测之诛,这不只是荣辱,而是存亡所系。您努力吧!”左右看到的人,无不呜咽。等引见后,徐謇就要进药。元勰认为高祖元气虚弱,只让他用饮食调理。元勰秘密在汝水边筑坛,按照周公的故事,祭告天地和显祖,请求以自己的生命代替高祖。高祖第二天果然有所好转。从悬瓠巡幸邺城,元勰常常坐在皇帝车驾旁侍奉,昼夜不离身边,饮食一定先尝,然后亲手进奉。
〔11〕车驾还京,会百僚于宣极堂,行饮至策勋之礼。命舍人宣旨:“勰翼弼六师,纂戎荆楚,沔北之勋,每毗庙算。从讨新野,有克城之谋;受命邓城,致大捷之效。功为群将之最也。别当授赏,不替厥庸。”高祖谓勰曰:“吾与汝等,早罹艰苦,中逢契阔,每谓情义随事而疏。比缠患经岁,危如寒叶,非汝孔怀,情敦忠孝,孰能动止躬亲,必先药膳?每寻此事,感思殊远。”勰悲泣对曰:“臣等宿遭不天,酷恨长世,赖陛下抚育,得参人伍。岂谓上灵无鉴,复使圣躬违和,万国所悬,苍生系气。寝兴之劳,岂申荼蓼!”以破慧景等勋,增邑五百户。又诏曰:“朕形疲稚年,心劳长岁,积思成疴,顿发汝颍。第六弟勰,孝均周弟,感侔姬旦,遗食舍寐,动止必亲,敦医劝膳,诚力俱竭,致兹保康,实赖同气。又秉务缉政,百司是凭,纲维折衷,万揆获济。抚师于霖浩之辰,处戎于荐逼之日。安外静内,功臣大道。侍省之绩,可以孔怀无褒;翼亮之勤,实乃勋存社稷。宜有酬赏,以旌国功,可增邑一千户。”勰辞曰:“臣受遇缘亲,荣枯事等,以此获赏,殊乖情愿,乞追成旨,用息谤言。”诏曰:“汝在私能孝,处公必忠,比来勤忧,足布朝野,但可祗膺。”寻以勰为司徒、太子太傅,侍中如故。
皇帝的銮驾回到京城,在宣极堂会见百官,举行饮至策勋的礼仪。命令舍人宣布圣旨:“元勰辅佐六军,治理荆楚,在沔北的功勋,常常参与朝廷的决策。随从讨伐新野,有攻克城池的谋略;接受命令在邓城,取得大捷的效果。功劳是众将中最高的。另外当授赏,不埋没他的功绩。”高祖对元勰说:“我和你们,早年遭受艰苦,中途经历离散,常常以为情义会随着事情而疏远。近来我被疾病缠身一年,危险得像冬天的树叶,如果不是你兄弟情深,忠诚孝道深厚,谁能亲自行动起居,必先送药送饭?每想起这件事,感触很深。”元勰悲伤地哭着回答说:“臣等早年遭遇不幸,长怀刻骨之恨,依赖陛下抚育,才得以列于人群。岂料上天没有明鉴,又使陛下身体不适,这是天下万国所系,苍生性命所悬。我日夜操劳,怎能表达内心的苦楚!”因为打败崔慧景等功绩,增加食邑五百户。又下诏说:“朕身体自幼疲弱,心劳多年,积思成病,突然在汝颍一带发作。第六弟元勰,孝心等同于周公,感动如同姬旦,废寝忘食,行动起居一定亲自照料,督促医者、劝进饮食,诚意和力量都用尽了,使我得以保全健康,实在依赖兄弟。又主持政务,百官依靠,纲纪调和,万事得以成功。在霖雨之时安抚军队,在危急之日统帅戎旅。安定内外,功劳巨大。侍奉的辛劳,因兄弟亲情可以不加褒奖;辅佐的勤勉,实在是功在国家。应当给予酬赏,以表彰国功,可增加食邑一千户。”元勰推辞说:“臣受恩遇是因为亲近,荣辱相同,因此获得赏赐,很不合心愿,请求收回成命,以平息谤言。”皇帝下诏说:“你在私能孝,在公必忠,近来勤劳忧国,足以昭示朝野,你只管接受。”不久任命元勰为司徒、太子太傅,侍中照旧。
〔12〕俄而萧宝卷将陈显达内冠,高祖复亲讨之。诏勰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摄六师。是时,高祖不豫。勰辞曰:“臣侍疾无暇,六军须有所托,事不两兴,情力又竭。更请一王总当军要。”高祖曰:“戎务、侍疾,皆凭于汝。牵疴如此,吾深虑不济。安六军、保社稷者,舍汝而谁?何容方便请人,以违心寄。宗祐所赖,唯在于汝。诸葛孔明、霍子孟异姓受托,而况汝乎!”行次淯阳,高祖谓勰曰:“吾患转恶,汝其努力。”车驾至马圈,去贼营数里,显达等出战,诸将大破之。勰部分诸军,将攻贼垒,其夜奔退。高祖疾甚,谓勰曰:“修短命也,死生大分,今吾气力危惙,当成不济矣。虽败显达,国家安危,在此一举,社稷所仗,唯在汝身。霍子孟以异姓受付,况汝亲贤,可不勉也!”勰泣曰:“士于布衣,犹为知己尽命,况臣托灵先皇,联晖陛下,诚应竭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但臣出入喉膂,每跨时要,及于宠灵辉赫,闻之遐迩。复参宰匠,机政毕归,震主之声,见忌必矣。此乃周旦遁逃,成王疑惑,陛下爱臣,便为未尽始终之美。臣非所以恶华捐势,非所以辞勤请逸,正希仰成陛下日镜之明,下念愚臣忘退之祸。”高祖久之曰:“吾寻思汝言,理实难夺。”乃手诏世宗曰:“汝第六叔父勰,清规懋赏,与白云俱洁;厌荣舍绂,以松竹为心。吾少与绸缪,提携道趣。每请解朝缨,恬真丘壑,吾以长兄之重,未忍离远。何容仍屈素业,长婴世网。吾百年之后,其听勰辞蝉舍冕,遂其冲挹之性。无使成王之朝,翻疑姬旦之圣,不亦善乎?汝为孝子,勿违吾敕。”
不久,萧宝卷的将领陈显达进犯北部,高祖又亲自征讨。下诏任命元勰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总领六军。这时,高祖身体不适。元勰推辞说:“臣侍奉疾病没有空闲,六军必须有人统率,事情不能两全,精力又已耗尽。请求另派一位亲王总管军事。”高祖说:“军务和侍疾,都依靠你。我病成这样,深怕不行了。安定六军、保卫社稷,除了你还能有谁?怎么能方便地请别人,违背我的心意呢?宗庙社稷所依靠的,只有你了。诸葛亮、霍光都是异姓受托,何况你呢!”行军到淯阳,高祖对元勰说:“我的病更重了,你要努力。”车驾到达马圈,离敌营几里地,陈显达等出战,诸将大败他们。元勰部署各军,准备进攻敌垒,敌军连夜逃跑。高祖病重,对元勰说:“长短是命,死生是定数,现在我的气力微弱,大概不行了。虽然打败了陈显达,但国家的安危在此一举,社稷所依靠的,只有你。霍光以异姓接受托付,何况你是亲贤,能不努力吗!”元勰哭着说:“士人对于平民,尚且为知己卖命,何况臣托身于先皇,亲附于陛下,确实应该竭尽全力,加上忠贞。但臣出入宫廷,常常占据要害,宠信显赫,远近皆知。又参与宰辅,机要政事都归我,震主的名声,必然招致猜忌。这就是周公逃亡、成王疑惑的原因,陛下爱护我,却未能做到善始善终。我并非厌恶荣华、放弃权势,也不是推辞勤劳、请求安逸,只是希望仰仗陛下明镜般的洞察,下念愚臣忘记退让的祸患。”高祖沉默良久说:“我仔细想了你的话,道理确实难以改变。”于是亲手写诏书给世宗说:“你的第六叔父元勰,清高的风范、丰厚的赏赐,与白云一样纯洁;厌恶荣华、舍弃官印,以松竹为心志。我从小与他亲密,提携他走上道义之路。他常常请求解除朝官,归隐山林,我以长兄的身份,不忍心让他远离。怎么能仍然委屈他平素的志向,长久被世俗之网束缚呢?我百年之后,允许元勰辞去官职,满足他谦退的性格。不要使成王的朝廷,反而怀疑周公的圣明,不也很好吗?你作为孝子,不要违背我的敕令。”
〔13〕及高祖崩于行宫,遏秘丧事,独与右仆射、任城王澄及左右数人为计,奉迁高祖于安车中,勰等出入如平常,视疾进膳,可决外奏。累日达宛城,乃夜进安车于郡厅事,得加敛榇,还载卧舆。六军内外莫有知者。遣中书舍人张儒,奉诏徵世宗会驾。梓宫至鲁阳,乃发丧行服。
等到高祖在行宫去世,元勰封锁消息、秘密处理丧事,只和右仆射、任城王元澄以及身边几个人谋划,把高祖的遗体安放在安车中,元勰等人出入像平常一样,仍然探视疾病、进奉膳食,可以决断外来的奏章。过了几天到达宛城,在夜里把安车推进郡衙厅堂,才得以入殓,然后放回卧车中。六军内外没有人知道。派中书舍人张儒,带着诏书征召世宗前来会合。灵柩到达鲁阳,才公开丧事、服丧。
〔14〕世宗即位,勰跪授高祖遗敕数纸。咸阳王禧疑勰为变,停在鲁阳郡外,久之乃入。谓勰曰:“汝非但辛勤,亦危险至极。”勰恨之,对曰:“兄识高年长,故知有夷险;彦和握蛇骑虎,不觉艰难。”禧曰:“汝恨吾后至耳!”自高祖不豫,勰常居中,亲侍医药,夙夜不离左右,至于衣带罕解,乱首垢面。帝患久多忿,因之以迁怒。勰每被诮詈,言至厉切;威责近侍,动将诛斩。勰承颜悉心,多所匡济。及高祖升遐,陈显达奔遁始尔,虑凶问泄漏,致有逼迫。勰内虽悲恸,外示吉容,出入俯仰,神貌无异。及至鲁阳也,东宫官属,多疑勰有异志,窃怀防惧。而勰推诚尽礼,卒无纤介。勰上高祖谥议:“谨案《谥法》,协时肇享曰‘孝’,五宗安之曰‘孝’,道德博闻曰‘文’,经纬天地曰‘文’,仰惟大行皇帝,义实该之,宜上尊号为孝文皇帝,庙曰高祖,陵曰长陵。”世宗从之。
世宗即位,元勰跪着呈上高祖的几道遗诏。咸阳王元禧怀疑元勰要作乱,停在鲁阳郡外,很久才进城。对元勰说:“你不仅辛苦,而且危险到极点。”元勰怨恨他,回答说:“老兄见识高、年纪大,所以知道有平坦和艰险;我彦和像握着蛇、骑着虎,不觉得艰难。”元禧说:“你是恨我来晚了吧!”自从高祖生病,元勰常常在宫中,亲自侍奉医药,日夜不离左右,以致衣带很少解开,蓬头垢面。皇帝久病多怒,常常迁怒于人。元勰常常被责骂,言语非常严厉;皇帝威责近侍,动不动就要诛杀。元勰察言观色、尽心尽力,多次补救。等到高祖去世,陈显达刚刚逃跑,担心凶讯泄露,导致逼迫。元勰内心虽然悲痛,外表却显得喜庆,出入俯仰,神态和平时没有两样。等到了鲁阳,东宫的官属多数怀疑元勰有异心,私下怀有防备恐惧。但元勰推诚尽礼,最终没有一丝猜嫌。元勰上呈高祖的谥号建议:“谨按《谥法》,协时肇享叫做‘孝’,五宗安之叫做‘孝’,道德博闻叫做‘文’,经纬天地叫做‘文’,恭敬地认为大行皇帝,其义理兼备这些,应该上尊号为孝文皇帝,庙号高祖,陵墓叫长陵。”世宗听从了。
〔15〕既葬,世宗固以勰为宰辅。勰频口陈遗旨,请遂素怀。世宗对勰悲恸,每不许之。勰频烦表闻,辞义恳切。世宗难违遗敕,遂其雅情,犹逼以外任,乃以勰为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定幽瀛营安平七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定州刺史。勰仍陈让,又面申前意,世宗固执不许,乃述职。
安葬以后,世宗坚持要元勰做宰相。元勰多次口头陈述高祖的遗诏,请求实现自己平素的志向。世宗对着元勰悲痛哭泣,常常不答应。元勰多次上表,言辞恳切。世宗难以违背高祖的遗敕,满足了他的高雅情怀,但仍然用外任来逼迫他,于是任命元勰为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定幽瀛营安平七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定州刺史。元勰仍然推辞,又当面申述之前的想法,世宗坚持不答应,于是他就去赴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