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后文明太后以献文六宫未备，敕琏令荐其女。琏奉表云：女已出，求以弟女应旨。朝廷许焉，乃遣安乐王真、尚书李敷等至境送币。琏惑其左右之说，云朝廷昔与冯氏婚姻，未几而灭其国。殷鉴不远，宜以方便辞之。琏遂上书，妄称女死。朝廷疑其矫拒，又遣假散骑常侍程骏切责之，若女审死，听更选宗淑。琏云：“若天子恕其前愆，谨当奉诏。”会献文崩，乃止。至孝文时，琏贡献倍前，其报赐亦稍加焉。时光州于海中得琏遣诣齐使余奴等，送阙。孝文诏责曰：“道成亲杀其君，窃号江左，朕方欲兴灭国于旧邦，继绝世于刘氏。而卿越境外乡，交通篡贼，岂是藩臣守节之义？今不以一过掩旧款，即送还藩。其感恕思愆，祗承明宪，辑宁所部，动静以闻。”
后来文明太后因为献文帝的后宫妃嫔还不完备，命令高琏推荐他的女儿入宫。高琏上表说：女儿已经出嫁，请求改由弟弟的女儿应诏。朝廷同意了，于是派安乐王拓跋真、尚书李敷等人到边境送去聘礼。高琏被他身边随从的话迷惑，说朝廷以前跟冯氏联姻，没多久就消灭了他们的国家。前车之鉴不远，最好找个恰当的理由推辞掉。高琏就上书谎称女儿死了。朝廷怀疑他是假意回绝，又派代理散骑常侍程骏去严厉责备他，说如果女儿真死了，就允许他另选一位宗族中的淑女。高琏说：“如果天子能宽恕我原来的过错，我一定恭敬地听从诏命。”正赶上献文帝去世，这事就停止了。到了孝文帝时，高琏进贡的物品比从前多了一倍，朝廷回赐的东西也跟着增加不少。这时光州在海上抓到了高琏派往南齐的使者余奴等人，送到朝廷。孝文帝下诏责备他：“萧道成亲手杀了他的国君，在江南窃取帝号，我正要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刘氏的社稷。而你却越过边境，与篡位逆贼交往，这哪里是藩臣守节应有的道义？现在我不因这一次过失就抹掉你过去的诚意，立即把你送回藩国。你应该感谢宽恕、反思过错，恭敬地遵守朝廷的法令，安抚好你的部属，有什么举动都要及时汇报。”
〔16〕太和十五年491，琏死，年百余岁。孝文举哀于东郊，遣谒者仆射李安上策赠车骑大将军、太傅、辽东郡公、高句丽王，谥曰康。又遣大鸿胪拜琏孙云使持节、都督辽海诸军事、征东将军、领护东夷中郎将、辽东郡公、高句丽王。赐衣冠服物车旗之饰。又诏云遣世子入朝，令及郊丘之礼。云上书辞疾，遣其从叔升于随使诣阙严责之，自此，岁常贡献。正始中，宣武于东堂引见其使芮悉弗，进曰：“高丽系诚天极，累叶纯诚，地产土毛，无愆王贡。但黄金出夫余，珂则涉罗所产。今夫余为勿吉所逐，涉罗为百济所并。国王臣云惟继绝之义，悉迁于境内。二品所以不登王府，实两贼之为。”宣武曰：“高丽世荷上将，专制海外，九夷黠虏，实得征之。昔方贡之愆，责在连率。宜宣朕旨于卿主，务尽威怀之略，使二邑还复旧墟，土毛无失常贡也。”
太和十五年，高句丽王琏去世，年纪一百多岁。孝文帝在东郊为他举行哀悼仪式，派遣谒者仆射李安上前宣读策书，追赠琏为车骑大将军、太傅、辽东郡公、高句丽王，谥号为康。又派遣大鸿胪封拜琏的孙子云为使持节、都督辽海诸军事、征东将军、领护东夷中郎将、辽东郡公、高句丽王。赐给他衣冠服饰、车旗等仪仗装饰。又下诏让云派遣世子入朝，让他参加郊丘祭祀之礼。云上奏说有病推辞，派遣他的堂叔升于随同使者到朝廷，孝文帝严厉责备了他。从此以后，云每年按时进贡。正始年间，宣武帝在东堂接见高句丽的使者芮悉弗，芮悉弗上前说：“高句丽诚心归附朝廷，历代忠诚，地产土产没有缺少过向天子的进贡。但是黄金出产在夫余，珂则出产在涉罗。如今夫余被勿吉驱逐，涉罗被百济吞并。国王臣云考虑到延续断绝的道义，把他们全部迁到高句丽境内。所以这两种贡品没有送到朝廷，实在是这两个敌国造成的。”宣武帝说：“高句丽世代担任上将，独立管理海外，九夷中的狡猾敌人，确实可以征讨他们。以前贡赋的缺失，责任在于地方长官。你应该向你的君主宣布我的旨意，务必尽力施行威服和怀柔的策略，让那两个城邑恢复旧地，土产不要失去常规的进贡。”
〔17〕神龟中，云死，灵太后为举哀于东堂。遣使策赠车骑大将军、领护东夷校尉、辽东郡公、高丽王。又拜其世子安为镇东将军、领护东夷校尉、辽东郡公、高丽王。正光初，光州又于海中执得梁所授安宁东将军衣冠剑珮，及使人江法盛等，送京师。
神龟年间，高云去世，灵太后在东堂为他举行哀悼仪式。派使者颁发诏书，追赠他为车骑大将军、领护东夷校尉、辽东郡公、高丽王。又任命他的世子高安为镇东将军、领护东夷校尉、辽东郡公、高丽王。正光初年，光州又在海上抓获了南梁授予高安的宁东将军官服、帽子、佩剑等物品，以及使者江法盛等人，将他们押送到京城。
〔18〕安死，子延立。孝武帝初，诏加延使持节、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领护东夷校尉、辽东郡公、高句丽王。天平中，诏加延侍中、骠骑大将军，余悉如故。
高句丽王安去世后，他的儿子高延继位。北魏孝武帝初年，朝廷下诏加封高延为使持节、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兼任护东夷校尉、辽东郡公、高句丽王。东魏天平年间，又下诏加封高延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其余官职封号不变。
〔19〕延死，子成立。讫于武定已来，其贡使无岁不至。大统十二年，遣使至西魏朝贡。及齐受东魏禅之岁，遣使朝贡于齐。齐文宣加成使持节、侍中、骠骑大将军，领东夷校尉、辽东郡公、高丽王如故。天保三年，文宣至营州，使博陵崔柳使于高丽，求魏末流人。敕柳曰：“若不从者，以便宜从事。”及至，不见许。柳张目叱之，拳击成坠于床下，成左右雀息不敢动，乃谢服，柳以五千户反命。
高延死了，他的儿子高成继位。从东魏武定年间以来，高句丽的贡使没有哪一年不来。西魏大统十二年（546年），高句丽派遣使者到西魏朝贡。等到北齐接受东魏禅让的那一年（550年），又派遣使者到北齐朝贡。北齐文宣帝给高成加官为使持节、侍中、骠骑大将军，兼任东夷校尉、辽东郡公，高丽王的封号保持不变。天保三年（552年），文宣帝到营州，派博陵人崔柳出使高句丽，索求北魏末年的流亡人口。文宣帝命令崔柳说：“如果（高句丽王）不听从，你可以自行处置。”崔柳到达后，（高成）不答应。崔柳瞪大眼睛呵斥他，一拳把高成打得摔到床下，高成的身边随从像麻雀栖息一样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于是高成认罪顺服，崔柳带着五千户流民回朝复命。
〔20〕成死，子汤立。乾明元年，齐废帝以汤为使持节、领东夷校尉、辽东郡公、高丽王。周建德六年，汤遣使至周，武帝以汤为上开府仪同大将军、辽东郡公、辽东王。隋文帝受禅，汤遣使诣阙，进授大将军，改封高丽王。自是，岁遣使朝贡不绝。
成死了，他的儿子汤即位。乾明元年，北齐废帝高殷任命汤为使持节、兼任东夷校尉、封为辽东郡公、高丽王。北周建德六年，汤派使者到北周，周武帝宇文邕任命汤为上开府仪同大将军、辽东郡公、辽东王。隋文帝受禅登基后，汤派使者到朝廷，被进授为大将军，改封为高丽王。从此，每年都派使者来朝进贡，从未间断。
〔21〕其国，东至新罗，西度辽，二千里；南接百济，北邻靺鞨，一千余里。人皆士著，随山谷而居，衣布帛及皮。土田薄瘠，蚕农不足以自供，故其人节饮食。其王好修宫室，都平壤城，亦曰长安城，东西六里，随山屈曲，南临浿水。城内唯积仓储器备，寇贼至日，方入固守。王别为宅于其侧，不常居之。其外复有国内城及汉城，亦别都也。其国中呼为三京。复有辽东、玄菟等数十城，皆置官司以统摄。与新罗每相侵夺，战争不息。
这个国家，东边到达新罗，西边越过辽水，方圆两千里；南边与百济接壤，北边与靺鞨相邻，有一千多里。人们都是当地的土著，顺着山谷居住，穿着布帛和兽皮。土地贫瘠，养蚕种田不足以自给自足，所以那里的人们生活俭朴，节衣缩食。他们的国王喜欢修建宫殿，都城在平壤城，也叫长安城，东西长六里，依着山势蜿蜒曲折，南边紧临浿水。城内只堆积粮食和储备武器装备，等到敌寇来了，才进城固守。国王另外在旁边建了住宅，不经常住在那里。城外还有国内城和汉城，也是别都，这个国家的人称它们为三京。此外还有辽东、玄菟等几十座城，都设置官府来统率管理。他们与新罗经常互相侵犯抢夺，战事不断。
〔22〕官有大对卢、太大兄、大兄、小兄、竟侯奢、鸟拙、太大使者、大使者、小使者、褥奢、翳属、仙人，凡十二等，分掌内外事。其大对卢则以强弱相陵夺而自为之，不由王署置。复有内评、五部褥萨。人皆头著折风，形如弁，士人加插二鸟羽。贵者，其冠曰苏骨，多用紫罗为之，饰以金银。服大袖衫、大口袴、素皮带、黄革履。妇人裙襦加襈。书有《五经》《三史》《三国志》《晋阳秋》。兵器与中国略同。及春秋校猎，王亲临之。税，布五疋、谷五石；游人则三年一税，十人共细布一疋。租，户一石，次七斗，下五斗。其刑法，叛及谋逆者，缚之柱，爇而斩之，籍没其家；盗则偿十倍，若贫不能偿者乐及公私债负，皆听评其子女为奴婢以偿之。用刑既峻，罕有犯者。乐有五弦、琴、筝、筚篥、横吹、箫、鼓之属，吹芦以和曲。每年初，聚戏浿水上，王乘腰辇、列羽仪观之。事毕，王以衣入水，分为左右二部，以水石相溅掷，喧呼驰逐，再三而止。俗洁净自喜，尚容止，以趋走为敬。拜则曳一脚，立多反拱，行必插手。性多诡伏，言辞鄙秽，不简亲疏。父子同川而浴，共室而寝。好歌舞，常以十月祭天，其公会衣服，皆锦绣金银以为饰。好蹲踞，食用俎机。出三尺马，云本朱蒙所乘马种，即果下也。风俗尚淫，不以为愧，俗多游女，夫无常人，夜则男女群聚而戏，无有贵贱之节。有婚嫁，取男女相悦即为之。男家送猪酒而已，无财聘之礼；或有受财者，人共耻之，以为卖婢。死者，殡在屋内，经三年，择吉日而葬。居父母及夫丧，服皆三年，兄弟三月。初终哭泣，葬则鼓舞作乐以送之。埋讫，取死者生时服玩车马置墓侧，会葬者争取而去。信佛法，敬鬼神，多淫祠。有神庙二所：一曰夫余神，刻木作妇人像；一曰高登神，云是其始祖夫余神之子。并置官司，遣人守护，盖河伯女、朱蒙云。
高句丽的官职有大对卢、太大兄、大兄、小兄、竟侯奢、鸟拙、太大使者、大使者、小使者、褥奢、翳属、仙人，一共十二个等级，分别掌管朝廷内外事务。其中大对卢这个职位，是靠实力强弱互相争夺后自己担任的，不由国王任命。另外还有内评、五部褥萨等官。人们头上都戴着折风帽，形状像古代的弁帽，士人还额外插两根鸟羽。贵族戴的冠叫苏骨，大多用紫罗制成，并用金银装饰。他们穿大袖衫、大口裤、素色皮带、黄皮鞋。妇女在裙襦外加饰边。书籍有《五经》《三史》《三国志》《晋阳秋》。兵器大致和中原相同。到了春秋两季阅兵打猎时，国王亲自到场。赋税是：布五匹、谷五石；流动的人则三年交一次税，十人合交细布一匹。田租是：每户一石，次等七斗，下等五斗。他们的刑法：背叛和谋反的人，绑在柱上烧死并斩首，没收家产；偷东西要赔十倍，如果穷得赔不起，连同公私债务一起，都任凭官府判定用他们的子女为奴婢来抵偿。刑罚既然严厉，就很少有人犯法。乐器有五弦、琴、筝、筚篥、横吹、箫、鼓之类，吹芦管来和曲子。每年年初，在浿水上聚会游戏，国王乘坐腰辇、排列羽仪来观看。结束后，国王穿着衣服跳进水里，分成左右两部，互相用石头和水泼溅投掷，大喊大叫地追逐，要闹好几次才停。风俗以干净整洁自夸，注重仪表举止，用快步走表示恭敬。跪拜时拖着一只脚，站立时常反背着手，走路时一定交叉着手。性情多诡诈，言语粗鄙肮脏，不分亲疏。父子同一条河洗澡，同一个屋子睡觉。喜欢歌舞，常在十月祭天，他们聚会时穿的衣服，都用锦绣金银装饰。喜欢蹲坐，吃饭用案板。出产三尺高的矮马，据说是当初朱蒙骑的那种马，就是果下马。风俗崇尚放荡，不觉得羞愧，社会上有很多流浪的女性，丈夫不固定，夜里男女成群聚在一起嬉闹，没有贵贱的限制。嫁娶只要男女相爱就成了。男方只送猪和酒，没有彩礼；如果谁家收了财物，大家就都耻笑他，认为那是卖婢女。人死了，停灵在屋内，过三年，选好日子下葬。为父母和丈夫服丧，都服三年，兄弟三个月。刚死时哭丧，下葬时却敲鼓跳舞奏乐送葬。埋完后，把死者生前穿过的衣服、用过的玩具和车马放在墓旁，来参加葬礼的人争抢着拿走。信佛法，敬鬼神，有很多滥设的祠庙。有两所神庙：一座叫夫余神，刻木头做成妇人像；一座叫高登神，据说是他们始祖夫余神的儿子。都设置了官员，派人守护，大概就是河伯女和朱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