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论曰:广谷大川异制,人生其间异俗,嗜欲不同,言语不通,圣人因时设教,所以达其志而通其俗也。九夷所居,与中夏悬隔,然天性柔顺,无横暴之风,虽绵邈山海,而易以道御。夏、殷之世,时或来王。暨箕子避地朝鲜,始有八条之禁,疏而不漏,简而可入,化之所感,千载不绝。今辽东诸国,或衣服参冠冕之容,或饮食有俎豆之器,好尚经术,爱乐文史,游学于京都者,往来继路,或没世不归,非先哲之遗风,其孰能致于斯也?故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诚哉斯言。其俗之可采者,岂楛矢之贡而已乎?自魏迄隋,年移四代,时方争竞,未遑外略。洎开皇之末,方征辽左,天时不利,师遂无功。二代承基,志苞宇宙,频践三韩之地,屡发千钧之弩。小国惧亡,敢同困兽,兵不载捷,四海骚然,遂以土崩,丧身灭国。兵志有之曰:“务广德者昌,务广地者亡。”然辽东之地,不列于郡县久矣,诸国朝正奉贡,无阙于岁时。二代震而矜之,以为人莫己若,不能怀以文德,遽动干戈,内恃富强,外思广地,以骄取怨,以怒兴师,若此而不亡,自古未闻也。然四夷之戒,安可不深念哉!其豆莫娄、地豆干、乌洛侯,历齐周及隋,朝贡遂绝,其事故莫显云。
评论说:广阔的河谷和山川有不同的格局,人们生活在其中就有不同的风俗,欲望喜好不同,语言也不通,圣人根据时势设立教化,用来沟通他们的想法,融合他们的习俗。九夷居住的地方,和中原隔得非常远,但他们天性温柔顺从,没有蛮横暴力的风气,虽然隔着遥远的山海,却容易用道义来治理。夏朝和商朝的时候,他们时不时会来朝拜。等到箕子跑到朝鲜躲避战乱,才定下了八条禁令,这些法令宽松却不疏漏,简单易懂也好遵守,教化感化的力量,千年都没断过。现在辽东那些国家,有的穿衣打扮模仿中原的冠冕样式,有的吃饭用上了俎豆这样的礼器,喜好经学,热爱文史,到京城游学的人,路上往来不断,有的甚至一辈子都不回去,要不是先贤留下的好风气,谁能做到这样呢?所以孔子说:“说话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就算在蛮貊这样的地方也行得通。”这话说得真对啊。他们风俗里值得学习的东西,难道只有进贡楛矢这一样吗?从曹魏到隋朝,时间过了四个朝代,当时各国都在互相争战,没空对外扩张。等到开皇末年,才去征讨辽东,但天时不利,军队没取得战果。隋朝的两位皇帝继承基业,野心大得想吞并天下,多次踏进三韩的地盘,动不动就用千钧之弩这样的重器。那些小国怕被灭掉,拼死反抗,像困兽一样,结果隋朝军队没打赢,天下也乱了起来,最后土崩瓦解,皇帝丢了命,国家也亡了。兵书上有句话说:“致力于推广德政的会昌盛,一心扩张领土的会灭亡。”但辽东这块地方,很久以来就不归中原的郡县管,那些国家每年都来朝拜进贡,从不间断。隋朝的两位皇帝却因此得意自大,觉得别人都不如自己,不用文化道德去安抚,反而急着动武,仗着自己富强,总想扩地盘,因为骄傲招来怨恨,一生气就发兵,像这样还不灭亡的,从古到今都没听说过。所以对四方蛮夷的警戒,怎么能不认真思考呢!至于豆莫娄、地豆干、乌洛侯这些地方,经过北齐、北周和隋朝,朝贡就断了,它们的事也再没什么记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