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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书 · 卷八十·列传第四十五

隋书 · 目录

〔17〕刘昶女者,河南长孙氏之妇也。昶在周,尚公主,官至柱国、彭国公,数为将帅,位望隆显。与高祖有旧。及受禅,甚亲任,历左武卫大将军、庆州总管。其子居士,为太子千牛备身,聚徒任侠,不遵法度,数得罪。上以昶故,每辄原之。居士转恣,每大言曰:“男儿要当辫头反缚,籧篨上作獠舞。”取公卿子弟膂力雄健者,辄将至家,以车轮括其颈而棒之。殆死能不屈者,称为壮士,释而与交。党与三百人,其趫捷者号为饿鹘队,武力者号为蓬转队。每韝鹰绁犬,连骑道中,殴击路人,多所侵夺。长安市里无贵贱,见之者皆辟易,至于公卿妃主,莫敢与校者。其女则居士之姊也,每垂泣诲之,殷勤恳恻。居士不改,至破家产。昶年老,奉养甚薄。其女时寡居,哀昶如此,每归宁于家,躬勤纺绩,以致其甘脆。有人告居士与其徒游长安城,登故未央殿基,南向坐,前后列队,意有不逊,每相约曰:“当为一死耳。”又时有人言居士遣使引突厥令南寇,当于京师应之。上谓昶曰:“今日之事,当复如何?”昶犹恃旧恩,不自引咎,直前曰:“黑白在于至尊。”上大怒,下昶狱,捕居士党与,治之甚急。宪司又奏昶事母不孝。其女知昶必不免,不食者数日,每亲调饮食,手自捧持,诣大理饷其父。见狱卒,长跪以进,歔欷呜咽,见者伤之。居士坐斩,昶竟赐死于家。诏百僚临视。时其女绝而复苏者数矣,公卿慰谕之。其女言父无罪,坐子以及于祸。词情哀切,人皆不忍闻见。遂布衣蔬食以终其身。上闻而叹曰:“吾闻衰门之女,兴门之男,固不虚也!”

刘昶的女儿,是河南长孙氏的媳妇。刘昶在北周时,娶公主为妻,官至柱国、彭国公,多次担任将帅,地位声望显赫。与隋高祖有交情。高祖受禅即位后,非常亲近信任他,历任左武卫大将军、庆州总管。他的儿子刘居士,任太子千牛备身,聚集门徒,行侠仗义,不遵守法度,多次犯罪。皇上因为刘昶的缘故,常常原谅他。刘居士更加放纵,常常大言说:“男儿要辫好头发反绑起来,在竹席上跳獠人的舞蹈。”抓来公卿子弟中体力强健的,就带回家,用车轮套住脖子用棒打。几乎被打死而不屈服的,称为壮士,释放并与之结交。党羽有三百人,其中矫健敏捷的称为饿鹘队,武力强大的称为蓬转队。常常胳膊上架着鹰,牵着狗,在道路上并骑,殴打路人,多有侵夺。长安城中无论贵贱,见到他们都躲避,以至于公卿妃主,没有敢与他们计较的。他的女儿就是刘居士的姐姐,常常流泪教诲他,恳切殷勤。刘居士不改,以至于破败家产。刘昶年老,奉养非常微薄。他的女儿当时寡居,哀怜刘昶如此,每次回娘家,亲自勤劳纺织,以供给美味的食物。有人告发刘居士与他的党徒在长安城中游玩,登上以前未央殿的基址,向南而坐,前后列队,意有不敬,常常相约说:“应当一死罢了。”又有时有人说刘居士派使者引突厥南侵,在京师响应。皇上对刘昶说:“今天的事情,该怎么办?”刘昶还仗着旧恩,不自我引咎,直率地说:“黑白在于陛下。”皇上大怒,把刘昶下狱,逮捕刘居士党羽,审理很急。宪司又上奏刘昶事母不孝。他的女儿知道刘昶一定不免于死,几天不吃饭,每次亲自调好饮食,亲手捧着,到大理寺给父亲送饭。见到狱卒,长跪着进献,哽咽抽泣,见到的人都很悲伤。刘居士被处斩,刘昶最终被赐死于家中。下诏百官前往观看。当时他的女儿绝而复苏好几次,公卿们安慰她。她的女儿说父亲无罪,因儿子牵连而遭祸。言辞哀切,人们都不忍心听。于是布衣蔬食过完一生。皇上听说后感叹说:“我听说衰败家族的女儿,兴盛家族的男子,确实不假啊!”

〔18〕钟士雄母者,临贺蒋氏女也。士雄仕陈为伏波将军。陈主以士雄岭南酋帅,虑其反覆,每质蒋氏于都下。及晋王广平江南,以士雄在岭表,欲以恩义致之,遣蒋氏归临贺。既而同郡虞子茂、钟文华等作乱,举兵攻城,遣人召士雄,士雄将应之。蒋氏谓士雄曰:“我前在扬都,备尝辛苦。今逢圣化,母子聚集,没身不能上报,焉得为逆哉!汝若禽兽其心,背德忘义者,我当自杀于汝前。”士雄于是遂止。蒋氏复为书与子茂等,谕以祸福。子茂不从,寻为官军所败。上闻蒋氏,甚异之,封为安乐县君。

钟士雄的母亲,是临贺蒋氏的女儿。钟士雄在陈朝任伏波将军。陈主因为钟士雄是岭南酋帅,担心他反复无常,常把蒋氏扣留在都城。等到晋王杨广平定江南,因为钟士雄在岭表,想用恩义招抚他,派蒋氏回到临贺。不久,同郡的虞子茂、钟文华等作乱,起兵攻城,派人召钟士雄,钟士雄准备响应。蒋氏对钟士雄说:“我以前在扬都,备尝辛苦。现在遇到圣明教化,母子团聚,终身不能报答,怎么能做叛逆呢!你如果心怀禽兽,背德忘义,我就自杀在你面前。”钟士雄于是停止。蒋氏又写信给虞子茂等,晓以祸福。虞子茂不听从,不久被官军打败。皇上听说蒋氏的事,非常惊异,封她为安乐县君。

〔19〕时尹州寡妇胡氏者,不知何氏妻也,甚有志节,为邦族所重。当江南之乱,讽谕宗党,皆守险不从叛逆,封为密陵郡君。

当时尹州有一位寡妇胡氏,不知道是谁的妻子,很有志节,被同乡宗族敬重。在江南动乱时,她劝谕宗族同党,都据守险要,不跟从叛逆,被朝廷封为密陵郡君。

〔20〕孝妇覃氏者,上郡钟氏妇也。与其夫相见未几而夫死,时年十八。事后姑以孝闻。数年之间,姑及伯叔皆相继而死,覃氏家贫,无以葬。于是躬自节俭,昼夜纺绩,蓄财十年,而葬八丧,为州里所敬,上闻而赐米百石,表其门闾。

孝妇覃氏,是上郡钟家的媳妇。与丈夫结婚不久,丈夫就死了,当时十八岁。侍奉婆婆以孝顺闻名。几年之间,婆婆及伯叔都相继去世,覃氏家里贫穷,无钱安葬。于是她亲自节俭,昼夜纺线织布,积蓄钱财十年,安葬了八位死者,被州里人敬重,皇上听说后赐给米一百石,表彰她的门闾。

〔21〕元务光母者,范阳卢氏女也。少好读书,造次以礼。盛年寡居,诸子幼弱,家贫不能就学,卢氏每亲自教授,勖以义方,世以此称之。仁寿末,汉王谅举兵反,遣将綦良往山东略地。良以务光为记室。及良败,慈州刺史上官政簿籍务光之家,见卢氏,悦而逼之,卢氏以死自誓。政为人凶悍,怒甚,以烛烧其身。卢氏执志弥固,竟不屈节。

元务光的母亲,是范阳卢氏的女儿。年少时喜欢读书,即使在匆忙中也遵循礼法。壮年时守寡,几个儿子年幼体弱,家里贫穷不能上学,卢氏常常亲自教授,用道义训导,世人因此称赞她。仁寿末年,汉王杨谅起兵反叛,派将领綦良到山东攻略土地。綦良任用元务光为记室。等到綦良失败,慈州刺史上官政查抄元务光的家,见到卢氏,喜欢她并逼迫她,卢氏以死发誓。上官政为人凶悍,非常愤怒,用蜡烛烧她的身体。卢氏意志更加坚定,终究不屈服。

〔22〕裴伦妻,河东柳氏女也,少有风训。大业末,伦为渭源令。属薛举之乱,县城为贼所陷,伦遇害。柳时年四十,有二女及儿妇三人,皆有美色。柳氏谓之曰:“我辈遭逢祸乱,汝父已死,我自念不能全汝。我门风有素,义不受辱于群贼,我将与汝等同死,如何?”其女等皆垂泣曰:“唯母所命。”柳氏遂自投于井,其女及妇相继而下,皆重死于井中。

裴伦的妻子,是河东柳氏的女儿,从小有风范教养。大业末年,裴伦任渭源县令。正值薛举之乱,县城被贼军攻陷,裴伦遇害。柳氏当时四十岁,有两个女儿和儿媳妇三人,都有美色。柳氏对她们说:“我们遭遇祸乱,你们的父亲已经死了,我自认为不能保全你们。我家门风一向清白,义不受辱于群贼,我将与你们一起死,怎么样?”她的女儿们都流泪说:“听从母亲的命令。”柳氏于是自己投井,她的女儿和儿媳妇相继跳下,都重叠死在井中。

〔23〕赵元楷妻者,清河崔氏之女也。父儦,在《文学传》。家有素范,子女皆遵礼度。元楷父为仆射,家富于财,重其门望,厚礼以聘之。元楷甚敬崔氏,虽在宴私,不妄言笑,进止容服,动合礼仪。化及之反也,元楷随至河北,将归长安。至滏口,遇盗攻掠,元楷仅以身免。崔氏为贼所拘,贼请以为妻,崔氏谓贼曰:“我士大夫女,为仆射子妻,今日破亡,自可即死。遣为贼妇,终必不能。”群贼毁裂其衣,形体悉露,缚于床箦之上,将凌之。崔氏惧为所辱,诈之曰:“今力已屈,当听处分,不敢相违,请解缚。”贼遽释之。崔因著衣,取贼佩刀,倚树而立曰:“欲杀我,任加刀锯。若觅死,可来相逼!”贼大怒,乱射杀之。元楷后得杀妻者,支解之,以祭崔氏之柩。

赵元楷的妻子,是清河崔氏的女儿。父亲崔儦,在《文学传》中有记载。家里有素来良好的风范,子女都遵守礼法。赵元楷的父亲是仆射,家里富有财产,看重崔家的门第声望,用厚礼聘娶她。赵元楷非常敬重崔氏,即使在私宴上,也不随便说笑,举止容貌衣服,都符合礼仪。宇文化及反叛时,赵元楷跟随到了河北,准备返回长安。到达滏口,遇到盗贼抢劫,赵元楷仅以身免。崔氏被贼人抓住,贼人请求娶她为妻,崔氏对贼人说:“我是士大夫的女儿,是仆射儿子的妻子,今天破家亡命,自然可以立即死。让我做贼人的妻子,终究不能。”群贼撕裂她的衣服,身体全部裸露,捆绑在床板上,将要凌辱她。崔氏害怕被侮辱,假意说:“现在力气已经用尽,应当听从处置,不敢违抗,请解开捆绑。”贼人立即释放了她。崔氏于是穿上衣服,拿过贼人的佩刀,靠着树站着说:“想杀我,任凭刀锯。如果想找死,可以来逼我!”贼人大怒,乱箭射死了她。赵元楷后来找到杀妻的人,把他肢解了,用来祭奠崔氏的灵柩。

〔24〕史臣曰:夫称妇人之德,皆以柔顺为先,斯乃举其中庸,未臻其极者也。至于明识远图,贞心峻节,志不可夺,唯义所在,考之图史,亦何世而无哉!兰陵主质迈寒松,南阳主心逾匪石、洗媪孝女之忠壮,崔、冯二母之诚恳,足使义勇惭其志烈,兰玉谢其贞芳。襄城、华阳之妃,裴伦、元楷之妇,时逢艰阻,事乖好合,甘心同穴,颠沛靡它,志励冰霜,言逾皎日,虽《诗》咏共姜之自誓,《传》述伯姬之守死,其将复何以加焉!

史官评论说:人们称赞妇人的德行,都以柔顺为先,这是取其中庸之道,并未达到极致。至于明识远见,贞心高节,志向不可夺,只求道义所在,考查史书,哪个时代没有呢!兰陵公主品质超过寒松,南阳公主心志坚过匪石,洗夫人孝女的忠烈,崔氏、冯氏二母的诚恳,足以使义勇之人惭愧其志节之刚烈,使兰玉之类的美物逊色其贞洁芳香。襄城王、华阳王(的妃子),裴伦、元楷的妻子,时逢艰难,遭际不合,甘心同穴,颠沛流离而无二心,志节严于冰霜,言语超过白日,虽然《诗经》歌颂共姜的自我发誓,《左传》记载伯姬的守死,又怎么能超过她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