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隋书 · 卷八十·列传第四十五

隋书 · 目录

〔1〕自昔贞专淑媛,布在方策者多矣。妇人之德,虽在于温柔,立节垂名,咸资于贞烈。温柔,仁之本也;贞烈,义之资也。非温柔无以成其仁,非贞烈无以显其义。是以诗书所记,风俗所在,图像丹青,流声竹素,莫不守约以居正,杀身以成仁者也。若文伯、王陵之母,白公、杞植之妻,鲁之义姑,梁之高行,卫君灵主之妾,夏侯文宁之女,或抱信以含贞,或蹈忠而践义,不以存亡易心,不以盛衰改节,其修名彰于既往,徽音传于不朽,不亦休乎!或有王公大人之妃偶,肆情于淫僻之俗,虽衣绣衣,食珍膳,坐金屋,乘玉辇,不入彤管之书,不沾良史之笔,将草木以俱落,与麋鹿而同死,可胜道哉!永言载思,实庶姬之耻也。观夫今之静女,各励松筠之操,甘于玉折而兰摧,足以无绝今古。故述其雅志,以纂前代之列女云。

从古以来,贞洁专一、贤淑美好的女子,记载在史册上的很多。妇人的德行,虽然在于温柔,但树立节操、留下名声,都依靠贞烈。温柔是仁爱的根本,贞烈是道义的凭借。没有温柔就不能成就仁爱,没有贞烈就不能彰显道义。所以《诗经》《尚书》所记载的,风俗所推崇的,图画所描绘的,史书所流传的,没有不是守持简约而居心正直,牺牲生命以成就仁义的。像文伯、王陵的母亲,白公、杞植的妻子,鲁国的义姑,梁国的高行,卫君灵主的妾,夏侯文宁的女儿,有的怀抱信义而含蕴贞洁,有的履行忠诚而践行道义,不因生死改变心志,不因盛衰改变节操,他们的美名显扬于过去,美好的声誉流传不朽,不也是很好吗!有些王公大人的妃嫔,放纵情欲于淫邪的风俗,虽然穿着锦绣衣服,吃着珍馐美食,坐在金屋,乘着玉辇,却不能进入史官的记载,不能沾上良史的笔墨,将与草木一同凋落,与麋鹿一同死去,哪里说得尽呢!长久地思考,实在是众多女子的耻辱啊。看现在的淑女,各自勉励松竹般的节操,甘愿像玉折兰摧一样死去,足以使古今不中断。所以叙述她们的雅志,以编纂前代的列女传。

〔2〕兰陵公主,字阿五,高祖第五女也。美姿仪,性婉顺,好读书,高祖于诸女中特所钟爱。初嫁仪同王奉孝,卒,适河东柳述,时年十八。诸姊并骄贵,主独折节遵于妇道,事舅姑甚谨,遇有疾病,必亲奉汤药。高祖闻之大悦。由是述渐见宠遇。初,晋王广欲以主配其妃弟萧玚,高祖初许之,后遂适述,晋王因不悦。及述用事,弥恶之。高祖既崩,述徙岭表。炀帝令主与述离绝,将改嫁之。公主以死自誓,不复朝谒,上表请免主号,与述同徙。帝大怒曰:“天下岂无男子,欲与述同徙耶?”主曰:“先帝以妾适于柳家,今其有罪,妾当从坐,不愿陛下屈法申恩。”帝不从,主忧愤而卒,时年三十二。临终上表曰:“昔共姜自誓,著美前诗,鄎妫不言,传芳往诰。妾虽负罪,窃慕古人。生既不得从夫,死乞葬于柳氏。”帝览之愈怒,竟不哭,乃葬主于洪渎川,资送甚薄。朝野伤之。

兰陵公主,字阿五,是隋高祖(隋文帝)的第五个女儿。她容貌美丽,性情温顺,喜欢读书,高祖在所有女儿中特别宠爱她。最初嫁给仪同三司王奉孝,王奉孝死后,改嫁河东柳述,当时十八岁。她的姐姐们都骄横显贵,只有公主降低身份遵循妇道,侍奉公婆非常谨慎,遇到公婆有疾病,一定亲自奉上汤药。高祖听说后非常高兴。因此柳述逐渐受到宠遇。当初,晋王杨广想把公主许配给自己妃子的弟弟萧玚,高祖起初答应了,后来公主却嫁给了柳述,晋王因此不高兴。等到柳述掌权后,更加厌恶他。高祖去世后,柳述被流放到岭表(岭南地区)。炀帝命令公主与柳述离婚,准备将她改嫁。公主以死发誓,不再朝见炀帝,上表请求免除公主的封号,与柳述一起流放。炀帝大怒,说:“天下难道没有男人了,你想与柳述一起流放吗?”公主说:“先帝把我嫁到柳家,现在他有罪,我应当连坐,不愿意陛下枉法施恩。”炀帝不听从,公主忧愤而死,终年三十二岁。临终前上表说:“从前共姜发誓守节,被赞美于《诗经》;鄎妫不说话,美名流传于古代典籍。我虽然负罪,但私下仰慕古人。活着既然不能跟随丈夫,死后请求葬在柳家。”炀帝看了更加愤怒,竟然不哭,把公主葬在洪渎川,送葬的财物非常少。朝廷和民间都为之悲伤。

〔3〕南阳公主者,炀帝之长女也。美风仪,有志节,造次必以礼。年十四,嫁于许国公宇文述子士及,以谨肃闻。及述病且卒,主视调饮食,手自奉上,世以此称之。及宇文化及杀逆,主随至聊城,而化及为窦建德所败,士及自济北西归大唐。时隋代衣冠并在其所,建德引见之,莫不惶惧失常,唯主神色自若。建德与语,主自陈国破家亡,不能报怨雪耻,泪下盈襟,声辞不辍,情理切至。建德及观听者莫不为之动容陨涕,咸肃然敬异焉。及建德诛化及,时主有一子,名禅师,年且十岁。建德遣武贲郎将于士澄谓主曰:“宇文化及躬行杀逆,人神所不容。今将族灭其家,公主之子,法当从坐,若不能割爱,亦听留之。”主泣曰:“武贲既是隋室贵臣,此事何须见问!”建德竟杀之。主寻请建德削发为尼。及建德败,将归西京,复与士及遇于东都之下,主不与相见。士及就之,立于户外,请复为夫妻。主拒之曰:“我与君仇家。今恨不能手刃君者,但谋逆之日,察君不预知耳。”因与告绝,诃令速去。士及固请之,主怒曰:“必欲就死,可相见也。”士及见其言切,知不可屈,乃拜辞而去。

南阳公主,是隋炀帝的长女。她容貌风度优美,有志向节操,即使在仓促之间也一定遵循礼法。十四岁时,嫁给许国公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士及,以谨慎严肃闻名。等到宇文述病重将死,公主亲自调理饮食,亲手奉上,世人因此称赞她。等到宇文化及弑君叛逆,公主跟随到了聊城,而宇文化及被窦建德打败,宇文士及从济北向西归顺大唐。当时隋朝的官员都在窦建德那里,窦建德召见他们,没有不惶恐失态的,只有公主神色自若。窦建德与她交谈,公主自己陈述国破家亡,不能报仇雪恨,泪流满面,声音不断,情理恳切。窦建德和观看的人无不为之动容流泪,都肃然起敬。等到窦建德诛杀宇文化及时,公主有一个儿子,名叫禅师,将满十岁。窦建德派武贲郎将于士澄对公主说:“宇文化及亲自弑君叛逆,人神共愤。现在要灭其家族,公主的儿子,依法应当连坐,如果你不能割爱,也允许留下他。”公主哭着说:“武贲郎将既然是隋朝的贵臣,这件事何必问我!”窦建德最终杀了禅师。公主不久请求窦建德剃发为尼姑。等到窦建德失败,公主将要返回西京长安,又在东都洛阳城下遇到宇文士及,公主不与他相见。宇文士及上前,站在门外,请求恢复夫妻关系。公主拒绝说:“我与你家是仇家。现在恨不得亲手杀了你,只是考虑到谋逆那天,你并未参与预谋而已。”于是与他断绝关系,呵斥他赶快离开。宇文士及坚决请求,公主生气地说:“一定要找死,就可以相见。”宇文士及见她言辞决绝,知道不能使她屈服,于是拜别离去。

〔4〕襄城王恪妃者,河东柳氏女也。父旦,循州刺史。妃姿仪端丽,年十余,以良家子合法相,娉以为妃。未几而恪被废,妃修妇道,事之愈敬。炀帝嗣位,恪复徙边,帝令使者杀之于道。恪与辞诀,妃曰:“若王死,妾誓不独生。”于是相对恸哭。恪既死,棺敛讫,妃谓使者曰:“妾誓与杨氏同穴。若身死之后得不别埋,君之惠也。”遂抚棺号恸,自经而卒。见者莫不为之涕流。

襄城王杨恪的妃子,是河东柳氏的女儿。父亲柳旦,任循州刺史。妃子姿容端庄美丽,十几岁时,以良家女子的身份符合相面标准,被聘为王妃。不久,杨恪被废黜,妃子谨守妇道,侍奉他更加恭敬。炀帝即位后,杨恪又被流放边疆,炀帝派使者在路上杀了他。杨恪与妃子诀别,妃子说:“如果大王死了,我发誓不独自活着。”于是相对痛哭。杨恪死后,收殓完毕,妃子对使者说:“我发誓与杨氏同穴。如果死后能不被分开埋葬,就是您的恩惠了。”于是抚摸着棺材号啕痛哭,上吊而死。看到的人没有不为之流泪的。

〔5〕华阳王楷妃者,河南元氏之女也。父岩,性明敏,有气干。仁寿中,为黄门侍郎,封龙涸县公。炀帝嗣位,坐与柳述连事,除名为民,徙南海。后会赦,还长安。有人谮岩逃归,收而杀之。妃有姿色,性婉顺,初以选为妃。未几而楷被幽废,妃事楷逾谨,每见楷有忧惧之色,辄陈义理以慰谕之,楷甚敬焉。及江都之乱,楷遇宇文化及之逆,以妃赐其党元武达。武达初以宗族之礼,置之别舍,后因醉而逼之。妃自誓不屈,武达怒,挞之百余,辞色弥厉。因取甓自毁其面,血泪交下,武达释之。妃谓其徒曰:“我不能早死,致令将见侵辱,我之罪也。”因不食而卒。

华阳王杨楷的妃子,是河南元氏的女儿。父亲元岩,性格聪明敏捷,有气魄才干。仁寿年间,任黄门侍郎,封龙涸县公。炀帝即位后,因与柳述牵连获罪,被除去官籍贬为平民,流放南海。后来遇到大赦,回到长安。有人诬告元岩逃回,被逮捕杀死。妃子有姿色,性情温顺,最初被选为王妃。不久,杨楷被幽禁废黜,妃子侍奉杨楷更加谨慎,每次看到杨楷有忧愁恐惧的神色,就陈述道理来安慰他,杨楷非常敬重她。等到江都兵变,杨楷遭遇宇文化及的叛乱,宇文化及把妃子赏赐给同党元武达。元武达起初以宗族之礼对待,安置在别馆,后来因醉酒而逼迫她。妃子发誓不屈服,元武达发怒,鞭打她一百多下,她言辞神色更加严厉。于是取来瓦片毁坏自己的脸,血泪交流,元武达放过了她。妃子对她的随从说:“我不能早点死,致使将要被侵犯侮辱,这是我的罪过。”于是绝食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