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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 · 卷三十七·蜀书七

三国志 · 目录

〔1〕庞统字士元,襄阳人也。少时朴钝,未有识者。颍川司马徽清雅有知人鉴,统弱冠往见徽,徽采桑于树上,坐统在树下,共语自昼至夜。徽甚异之,称统当南州士之冠冕,由是渐显。后郡命为功曹。性好人伦,勤于长养。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时人怪而问之,统答曰:“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慕企,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吴将周瑜助先主取荆州,因领南郡太守。瑜卒,统送丧至吴,吴人多闻其名。及当西还,并会昌门,陆勣、顾劭、全琮皆往。统曰:“陆子可谓驽马有逸足之力,顾子可谓驽牛能负重致远也。”谓全琮曰:“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樊子昭。虽智力不多,亦一时之佳也。”绩、劭谓统曰:“使天下太平,当与卿共料四海之士。”深与统相结而还。

庞统,字士元,是襄阳人。年轻时朴实迟钝,没有人赏识他。颍川的司马徽高雅清正,有识别人才的能力,庞统二十岁时去拜访司马徽,司马徽正在树上采桑叶,让庞统坐在树下,两人交谈从白天到晚上。司马徽非常惊异,说庞统应当是南州士人的领头人物,从此庞统逐渐出名。后来郡里任命他为功曹。他喜欢品评人物,乐于培养人才。每次称赞别人,都超过他们的实际才能,当时的人感到奇怪问他,庞统回答说:“如今天下大乱,正道衰弱,好人少坏人多。我正想振兴风俗,增长道义,如果不美化他们的话语,那么名声就不值得仰慕,不值得仰慕那么做好事的人就少了。现在我提拔十个人可能失误五个,还能得到一半,并且可以推崇世俗教化,让有志向的人自我激励,不也是可以的吗?”东吴将领周瑜帮助刘备攻取荆州,因而兼任南郡太守。周瑜去世,庞统送丧到东吴,吴地很多人听说过他的名声。等他要西返时,在昌门聚会,陆勣、顾劭、全琮都来了。庞统说:“陆子可以说是劣马却有跑得快的脚力,顾子可以说是劣牛却能负重远行。”对全琮说:“你喜欢施舍仰慕名声,有点像汝南的樊子昭。虽然智力不多,也是一时的优秀人物。”陆绩、顾劭对庞统说:“如果天下太平,我们应当和您一起确定天下才士。”于是他们与庞统深交后返回。

〔2〕先主领荆州,统以从事守耒阳令,在县不治,免官。吴将鲁肃遗先主书曰:“庞士元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诸葛亮亦言之于先主,先主见与善谭,大器之,以为治中从事。亲待亚于诸葛亮,遂与亮并为军师中郎将。亮留镇荆州。统随从入蜀。

刘备兼任荆州牧的时候,庞统以从事的身份代理耒阳县令,在任上治理得不好,被免去了官职。东吴将领鲁肃写信给刘备说:“庞士元不是只能治理一县的人才,如果让他担任治中、别驾这样的官职,才能使他的才干得以施展。”诸葛亮也向刘备推荐庞统,刘备接见了他并与他深入交谈,非常器重他,任命他为治中从事。刘备对庞统的亲近程度仅次于诸葛亮,于是让他和诸葛亮一同担任军师中郎将。诸葛亮留下镇守荆州,庞统则跟随刘备进入益州。

〔3〕益州牧刘璋与先主会涪,统进策曰:“今因此会,便可执之,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先主曰:“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既还成都,先主当为璋北征汉中,统复说曰:“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璋既不武,又素无预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此上计也。杨怀、高沛,璋之名将,各仗强兵,据守关头,闻数有笺谏璋,使发遣将军还荆州。将军未至,遣与相闻,说荆州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将军英名,又喜将军之去,计必乘轻骑来见,将军因此执之,进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引荆州,徐还图之,此下计也。若沈吟不去,将致大因,不可久矣。”先主然其中计,即斩怀、沛,还向成都,所过辄克。于涪大会,置酒作乐,谓统曰:“今日之会,可谓乐矣。”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先主醉,怒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非仁者邪?卿言不当,宜速起出!”于是统逡巡引退。先主寻悔,请还。统复故位,初不顾谢,饮食自若。先主谓曰:“向者之论,阿谁为失?”统对曰:“君臣俱失。”先主大笑,宴乐如初。

益州牧刘璋和刘备在涪城会面,庞统献计说:“现在趁这次会面,就可以抓住刘璋,那样将军您不用动兵就能轻易得到一州之地。”刘备说:“刚进别人的地盘,恩德威信还没建立,不能这样做。”刘璋回到成都后,刘备要替刘璋向北征讨汉中,庞统又劝说道:“暗中挑选精锐部队,日夜兼程,直接偷袭成都;刘璋不擅长打仗,又一向没有防备,大军突然杀到,一下子就能搞定,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刘璋手下有名的将领,各自带着精兵据守关隘,听说他们多次写信劝刘璋,让他把您送回荆州。您还没到他们那里时,先派人去通知他们,就说荆州有急事,要回去救援,同时让部队打点行装,做出要撤退的样子;这两人既佩服您的威名,又巴不得您走,估计一定会骑快马来见您,您趁此机会抓住他们,然后接手他们的部队,再向成都进军,这是中策。退回到白帝城,跟荆州连成一线,再慢慢想办法回来收拾局面,这是下策。如果犹豫不走,就会陷入大麻烦,不能再拖了。”刘备觉得中策可行,就杀了杨怀、高沛,回师直取成都,一路势如破竹。在涪城举行盛大宴会,喝酒奏乐,刘备对庞统说:“今天这场聚会,真痛快啊!”庞统说:“攻打别人的国家还以此为乐,这可不是仁义之师的做法。”刘备喝醉了,发怒说:“当年周武王伐纣,前边唱歌后边跳舞,难道不仁义吗?你这话说得不对,赶紧给我出去!”于是庞统迟疑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刘备就后悔了,又请他回来。庞统回到原来的座位,也不抬头道谢,照常吃喝。刘备问他:“刚才那番话,到底是谁错了?”庞统回答:“咱们君臣俩都有错。”刘备大笑,宴席上又恢复了欢乐的气氛。

〔4〕进围雒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时年三十六。先主痛惜,言则流涕。拜统父议郎,迁谏议大夫,诸葛亮亲为之拜。追赐统爵关内侯,谥曰靖侯。统子宏,字巨师,刚简有臧否,轻傲尚书令陈只,为只所抑,卒于涪陵太守。统弟林,以荆州治中从事参镇北将军黄权征吴,值军败,随权入魏,魏封列侯,至钜鹿太守。

进军围攻雒县,庞统率领士兵攻城,被乱箭射中,去世了,当时才三十六岁。刘备非常痛心惋惜,一说起他就流泪。他任命庞统的父亲做议郎,又升为谏议大夫,诸葛亮亲自为庞统的父亲行拜礼。后来追赐庞统关内侯的爵位,谥号叫靖侯。庞统的儿子庞宏,字巨师,性格刚直简约,喜欢评论别人的好坏,瞧不起尚书令陈祗,结果被陈祗打压,最后死在涪陵太守的任上。庞统的弟弟庞林,以荆州治中从事的身份参与镇北将军黄权征讨东吴,正好赶上兵败,就跟着黄权投降了魏国,魏国封他为列侯,一直做到钜鹿太守。

〔5〕法正字孝直,扶风郿人也。祖父真,有清节高名。建安初,天下饥荒,正与同郡孟达俱入蜀依刘璋,久之为新都令,后召署军议校尉。既不任用,又为其州邑俱侨客者所谤无行,志意不得。益州别驾张松与正相善,忖璋不足与有为,常窃叹息。松于荆州见曹公还,劝璋绝曹公而自结先主。璋曰:“谁可使者?”松乃举正,正辞让,不得已而往。正既还,为松称说先主有雄略,密谋协规,愿共戴奉,而未有缘。后因璋闻曹公欲遣将征张鲁之有惧心也,松遂说璋宜迎先主,使之讨鲁,复令正衔命。正既宣旨,阴献策于先主曰:“以明将军之英才,乘刘牧之懦弱;张松,州之股肱,以响应于内;然后资益州之殷富,冯天府之险阻,以此成业,犹反掌也。”先主然之,溯江而西,与璋会涪。北至葭萌,南还取璋。

法正字孝直,是扶风郡郿县人。他爷爷法真,有着清高的节操和好名声。建安初年,全国闹饥荒,法正和同郡的孟达一起逃到蜀地投靠刘璋,过了很久才做了新都县令,后来又被召去当了个军议校尉。他不但得不到重用,还被那些一起寄居益州的同乡们诽谤说品行不好,心里一直不得志。益州别驾张松跟法正交好,觉得刘璋这人成不了大事,经常私下叹气。张松在荆州见过曹操回来后,劝说刘璋跟曹操断绝关系,主动去结交刘备。刘璋问:“谁可以当使者?”张松就推荐了法正,法正推辞不掉,只好去了。法正回来后,跟张松说刘备有雄才大略,两人秘密商量,打算一起拥护刘备,只是没找到机会。后来刘璋听说曹操要派兵去打张鲁,心里害怕,张松就趁机劝刘璋把刘备请来,让他去讨伐张鲁,又让法正去传话。法正传达了刘璋的意思后,私下给刘备献计说:“凭着将军您的英才,趁着刘璋的懦弱;张松是益州的重要骨干,在里面接应;然后靠着益州的富足,凭着天府的险要地势,想成就大业,简直易如反掌。”刘备听了觉得有理,就逆江而上,跟刘璋在涪县会合。后来北边到了葭萌,又南返夺了刘璋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