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郑度说璋曰:“左将军县军袭我,兵不满万,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其计莫若尽驱巴西、梓潼民内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一皆烧除,高垒深沟,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必将自走。走而击之,则必禽耳。”先主闻而恶之,以问正。正曰:“终不能用,无可忧也。”璋果如正言,谓其群下曰:“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避敌也。”于是黜度,不用其计。及军围雒城,正笺与璋曰:“正受性无术,盟好违损,惧左右不明本末,必并归咎,蒙耻没身,辱及执事,是以损身于外,不敢反命。恐圣听秽恶其声,故中间不有笺敬,顾念宿遇,瞻望悢々。然惟前后披露腹心,自从始初以至于终,实不藏情,有所不尽,但愚暗策薄,精诚不感,以致于此耳。今国事已危,祸害在速,虽捐放于外,言足憎尤,犹贪极所怀,以尽余忠。明将军本心,正之所知也,实为区区不欲失左将军之意,而卒至于是者,左右不达英雄从事之道,谓可违信黩誓,而以意气相致,日月相迁,趋求顺耳悦目,随阿遂指,不图远虑为国深计故也。事变既成,又不量强弱之势,以为左将军县远之众,粮谷无储,欲得以多击少,旷日相持。而从关至此,所历辄破,离宫别屯,日自零落。雒下虽有万兵,皆坏陈之卒,破军之将,若欲争一旦之战,则兵将势力,实不相当。各欲远期计粮者,今此营守已固,谷米已积,而明将军土地日削,百姓日困,敌对遂多,所供远旷。愚意计之,谓必先竭,将不复以持久也。空尔相守,犹不相堪,今张益德数万之众,已定巴东,入犍为界,分平资中、德阳,三道并侵,将何以御之?本为明将军计者,必谓此军县远无粮,馈运不及,兵少无继。今荆州道通,众数十倍,加孙车骑遣弟及李异、甘宁等为其后继。若争客主之势,以土地相胜者,今此全有巴东,广汉、犍为,过半已定,巴西一郡,复非明将军之有也。计益州所仰惟蜀,蜀亦破坏;三分亡二,吏民疲困,思为乱者十户而八;若敌远则百姓不能堪役,敌近则一旦易主矣。广汉诸县,是明比也。又鱼复与关头实为益州福祸之门,今二门悉开,坚城皆下,诸军并破,兵将俱尽,而敌家数道并进,已入心腹,坐守都、雒,存亡之势,昭然可见。斯乃大略,其外较耳,其余屈曲,难以辞极也。以正下愚,犹知此事不可复成,况明将军左右明智用谋之士,岂当不见此数哉?旦夕偷幸,求容取媚,不虑远图,莫肯尽心献良计耳。若事穷势迫,将各索生,求济门户,展转反覆,与今计异,不为明将军尽死难也。而尊门犹当受其忧。正虽获不忠之谤,然心自谓不负圣德,顾惟分义,实窃痛心。左将军从本举来,旧心依依,实无薄意。愚以为可图变化,以保尊门。”
郑度对刘璋说:“左将军(刘备)率领孤军袭击我们,士兵不到一万人,军队尚未归附,只能靠田野里的谷物充饥,军队没有军用物资。最好的计策不如把巴西、梓潼的百姓全部迁到涪水以西,将那里的粮仓和田野里的谷物全都烧掉,我们加高城墙、挖深壕沟,安静地等待他们。他们来了,我们不应战,时间长了他们没有补给,不超过一百天,一定会自己撤退。等他们撤退时再追击,就一定能活捉他们。”刘备听了很反感,问法正。法正说:“刘璋最终不会采用这个计策,没什么好担心的。”刘璋果然像法正说的那样,对手下说:“我听说抵抗敌人是为了安定百姓,没听说为了躲避敌人而惊扰百姓的。”于是罢免了郑度,不采用他的计策。等到大军包围雒城时,法正写信给刘璋说:“我法正天生没有本事,破坏了盟约,害怕您身边的人不了解来龙去脉,一定会把责任都归到我头上,让我蒙受耻辱一辈子,还连累您,所以我宁愿在外流亡,不敢回去复命。担心您讨厌我的声音,所以中间没有写信问候,但顾念过去的恩遇,心中惆怅不已。然而我前后推心置腹,从开始到最后,实在没有隐瞒什么,只是我愚昧浅薄,精诚不能感动您,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现在国家形势已经危急,祸患马上就要到来,即使我被流放在外,说的话招人讨厌,还是想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以尽我最后的忠诚。明将军您的本心,我是知道的,确实是不想违背左将军的心意,但最终弄成这样,是因为您身边的人不懂英雄做事的原则,认为可以背信弃义、轻慢誓言,凭一时意气行事,随波逐流,只图顺耳好听、眼前好看,阿谀奉承,根本不考虑长远利益和国家大计。事情已经发生,又不衡量强弱形势,认为左将军孤军远来,没有粮食储备,想以多打少,长时间相持。但左将军从白水关到这里,所过之处都被攻破,沿途的临时营寨,一天天被攻占。雒城下虽然有一万士兵,但都是败军的将士,如果想打一仗,兵将的实力实在不相当。大家想拖延时间计算粮食,但现在我们营垒已经坚固,粮草已经堆积,而明将军您的土地一天天缩小,百姓一天天贫困,敌人越来越多,供给远远不够。我私下估计,您一定会先耗尽力量,不能再持久了。白白这样相持,尚且不能忍受,现在张飞数万军队,已经平定巴东,进入犍为地界,分兵平定资中、德阳,三路一起进攻,您将如何抵挡?当初为明将军您谋划的人,一定说这支军队孤悬远方没有粮草,运输跟不上,兵力少没有后援。现在荆州道路畅通,兵力多了几十倍,加上孙权派他的弟弟和李异、甘宁等人作为后援。如果争主客之势,以土地多少来决定胜负,现在我军完全占有巴东、广汉、犍为,过半已经平定,巴西一郡也不再是明将军您的了。益州所依赖的只有蜀郡,但蜀郡也已经被破坏;三分之二已经丢失,官吏百姓疲惫困苦,想造反的十户中有八户;如果敌人远,百姓受不了徭役之苦;如果敌人近了,百姓立刻就会换主人。广汉各县,就是明显的例子。另外,鱼复和关头实在是益州祸福的关键门户,现在两个门户都打开了,坚固的城池都被攻下,各路军队都被击败,兵将几乎全没了,而敌方几路并进,已经进入腹地,我们坐守成都和雒城,存亡的形势明明白白。这只是大概情况,表面比较罢了,其余曲折之处,难以用言语说尽。以我法正这样的愚钝,尚且知道这事不可能成功,何况明将军您身边明智有谋略的人,难道会看不到这些吗?他们只是贪图眼前的利益,苟且求宠,不图长远,没有人肯尽心献上良策罢了。如果事情到了穷途末路,形势紧迫,他们就会各自逃生,以求保全门户,反复无常,跟现在的主意完全不同,不会为明将军您拼死作战。而您的家族还要因此遭殃。我虽然蒙受不忠的诽谤,但心里自认为没有辜负您的恩德,顾念情分和道义,实在痛心。左将军从起兵以来,一直顾念旧情,实在没有薄待您的心意。我认为您可以考虑改变策略,以保全您的家族。”
〔7〕十九年214,进围成都,璋蜀郡太守许靖将逾城降,事觉,不果。璋以危亡在近,故不诛靖。璋既稽服,先主以此薄靖不用也。正说曰:“天下有获虚誉而无其实者,许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户说,靖之浮称,播流四海,若其不礼,天下之人以是谓主公为贱贤也。宜加敬重,以眩远近,追昔燕王之待郭隗。”先主于是乃厚待靖。以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外统都畿,内为谋主。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或谓诸葛亮曰:“法正于蜀郡太纵横,将军宜启主公,抑其威福。”亮答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初,孙权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亮又知先主雅爱信正,故言如此。
建安十九年,刘备进攻包围成都。刘璋的蜀郡太守许靖准备翻城投降,事情败露,没有成功。刘璋因为即将灭亡,所以没有杀许靖。刘璋投降后,刘备因此看不起许靖,不任用他。法正劝刘备说:“这世上有人空有虚名却没有真才实学,许靖就是这样。可现在主公刚刚开创大业,不可能挨家挨户去跟每个人解释。许靖的虚名已经传遍天下,如果对他不够礼遇,天下人就会认为主公轻视贤才。所以应该敬重他,做给远近的人看,效仿当年燕王礼待郭隗的做法。”刘备于是厚待许靖。任命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对外管理京城地区,对内是主要谋士。法正这人,一顿饭的恩惠、瞪一眼的仇怨,没有不报复的,还擅自杀了几个曾经毁谤伤害过他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在蜀郡太放纵了,将军您应该禀告主公,限制一下他的威权。”诸葛亮回答:“当年主公在公安时,北面怕曹操,东面怕孙权,近处还担心孙夫人在身边生事。那时候真是进退两难,全靠法正辅佐,才能像鸟儿一样展翅高飞,不再受制于人。怎么能禁止法正,不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思做事呢?”当初,孙权把妹妹嫁给刘备,这位孙夫人聪明刚猛,有她几个兄长的风范,身边一百多个侍女都拿着刀剑侍立。刘备每次进内室,心里都怕得不行。诸葛亮知道刘备非常喜爱和信任法正,所以才会那样说。
〔8〕二十二年217,正说先主曰:“曹操一举而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屯守,身遽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忧偪故耳。今策渊、郃才略,不胜国之将帅,举众往讨,则必可克。克之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先主善其策,乃率诸将进兵汉中,正亦从行。二十四年219,先主自阳平南渡沔水,缘山稍前,于定军、兴势作营。渊将兵来争其地。正曰:“可击矣。”先主命黄忠乘高鼓噪攻之,大破渊军,渊等授首。曹公西征,闻正之策,曰:“吾故知玄德不办有此,必为人所教也。”
建安二十二年,法正劝说刘备:“曹操一次出兵就降服了张鲁,平定了汉中,没有趁这个形势图谋巴、蜀两地,而是留下夏侯渊、张郃驻守,自己迅速返回北方,这不是他的智谋不够、力量不足,肯定是内部有忧患逼迫的缘故。现在估计夏侯渊、张郃的才能谋略,比不上我国的将帅,我们率领军队前去讨伐,就一定能攻克。攻克汉中之后,我们扩大农耕、积蓄粮食,观察敌人的间隙,上可以颠覆敌人,尊奉天子,中可以在雍州、凉州逐步蚕食扩张疆土,下可以固守要害地区,作为长久的打算。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不可以失去啊。”刘备认为他的计策很好,于是率领各位将领进军汉中,法正也随行。建安二十四年,刘备从阳平关向南渡过沔水,沿着山势逐渐前进,在定军山、兴势山扎营。夏侯渊带领军队来争夺这个地方。法正说:“可以攻击了。”刘备命令黄忠凭借高处擂鼓呐喊进攻,大破夏侯渊的军队,夏侯渊等人被杀。曹操西征(汉中),听说法正的计策,说:“我本来知道刘备做不到这样,一定是被人教导的。”
〔9〕先主立为汉中王,以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明年卒,时年四十五。先主为之流涕者累日。谥曰翼侯。赐子邈爵关内侯,官至奉车都尉、汉阳太守。诸葛亮与正,虽好尚不同,以公义相取。亮每奇正智术。先主既即尊号,将东征孙权以复关羽之耻,群臣多谏,一不从。章武二年222,大军败绩,还住白帝。亮叹曰:“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刘备被立为汉中王后,任命法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第二年法正去世,当时四十五岁。刘备为他接连多天流泪。追谥他为翼侯。赐给法正的儿子法邈关内侯的爵位,后来法邈官至奉车都尉、汉阳太守。诸葛亮和法正虽然志趣不同,但都以公家大义互相接纳。诸葛亮常常惊叹法正的智谋。刘备登上帝位后,准备东征孙权来洗雪关羽的耻辱,群臣大多劝谏,刘备一概不听。章武二年,蜀军大败,刘备退驻白帝城。诸葛亮叹息说:“法孝直如果还在世,就能制止主上,让他不去东征;就算去了,也一定不会落到这般惨败的地步。”
〔10〕评曰:庞统雅好人流,经学思谋,于时荆、楚谓之高俊。法正著见成败,有奇画策算,然不以德素称也。拟之魏臣,统其荀彧之仲叔,正其程、郭之俦俪邪?
史官评论说:庞统平素喜好品评人物,钻研经学,善于思考谋划,在当时荆州、楚地一带被称作才德出众的人。法正能够明察成败,有奇妙的谋略策划,但并不是以平素的德行著称。如果把他们与魏国的臣子相比,庞统大概相当于荀彧的兄长或弟弟,法正大概相当于程昱、郭嘉一类的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