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肇有书契,绵历百王,虽时有盛衰,未尝无隐逸之士。故《易》称“遁世无闷”,又曰“不事王侯”;《诗》云“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礼》云“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语曰“举逸民,天下之人归心焉”。虽出处殊途,语默异用,各言其志,皆君子之道也。洪崖兆其始,箕山扇其风,七人作乎周年,四皓光乎汉日,魏、晋以降,其流逾广。其大者则轻天下,细万物,其小者则安苦节,甘贱贫。或与世同尘,随波澜以俱逝,或违时矫俗,望江湖而独往。狎玩鱼鸟,左右琴书,拾遗粒而织落毛,饮石泉而荫松柏。放情宇宙之外,自足怀抱之中,然皆欣欣于独善,鲜汲汲于兼济。而受命哲王,守文令主,莫不束帛交驰,蒲轮结辙,奔走岩谷,唯恐不逮者,何哉?以其道虽未弘,志不可夺,纵无舟楫之功,终有贤贞之操。足以立懦夫之志,息贪竞之风,与夫苟得之徒,不可同年共日。所谓无用以为用,无为而无不为者也。故叙其人,列其行,以备《隐逸篇》云。
自从有了文字记载以来,历经无数朝代,虽然时局有盛有衰,但隐逸之士从来没有断绝过。所以《易经》说“遁世无闷”,又说“不事王侯”;《诗经》说“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礼记》说“儒者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孔子说“举用隐逸的人,天下人心就归附了”。虽然出仕和隐居是不同道路,言语和沉默也有不同用处,各自表达自己的志向,但都是君子之道。洪崖先生开了隐逸的先河,箕山(许由)树立了隐逸的风气,商朝末年的七位隐士兴起于周代,商山四皓光耀于汉代,魏晋以后,隐逸的风气更加广泛。其中大的隐者轻视天下、把万物看得很渺小,小的隐者安于苦节、甘于贫贱。有的与世俗同流合污,随波逐流地消失;有的违背时俗、矫正世俗,望着江湖独自前往。亲近鱼鸟,身边常伴琴书,捡拾遗落的谷粒、编织落下的羽毛,饮用石泉、在松柏下乘凉。放纵情感于宇宙之外,自足于怀抱之中,然而他们都乐于独善其身,很少急于兼济天下。而那些受命于天的哲王、遵守文德的令主,没有不带着束帛纷纷前往,用蒲轮车接他们,奔走在山岩幽谷之间,唯恐请不到他们,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道虽然未能弘扬,但志向不可改变,纵然没有治理国家的功绩,终究有贤贞的操守。足以激励懦夫的志向,平息贪婪竞争的风气,与那些苟且得利的人不可同日而语。这就是所谓“无用之用,无为而无不为”。所以叙述这些人,列举他们的行为,以备作《隐逸篇》。
〔2〕李士谦,字子约,赵郡平棘人也。髫龀丧父,事母以孝闻。母曾呕吐,疑为中毒,因跪而尝之。伯父魏岐州刺史玚,深所嗟尚,每称曰:“此儿吾家之颜子也。”年十二,魏广平王赞辟开府参军事。后丁母忧,居丧骨立。有姊适宋氏,不胜哀而死。士谦服阕,舍宅为伽蓝,脱身而出。诣学请业,研精不倦,遂博览群籍,兼善天文术数。齐吏部尚书辛术召署员外郎,赵郡王睿举德行,皆称疾不就。和士开亦重其名,将讽朝廷,擢为国子祭酒。士谦知而固辞,得免。隋有天下,毕志不仕。自以少孤,未尝饮酒食肉,口无杀害之言。至于亲宾来萃,辄陈樽俎,对之危坐,终日不倦。李氏宗党豪盛,每至春秋二社,必高会极欢,无不沉醉喧乱。尝集士谦所,盛馔盈前,而先为设黍,谓群从曰:“孔子称黍为五谷之长,荀卿亦云食先黍稷,古人所尚,容可违乎?”少长肃然,不敢驰惰,退而相谓曰:“既见君子,方觉吾徒之不德也。”士谦闻而自责曰:“何乃为人所疏,顿至于此!”家富于财,躬处节俭,每以振施为务。州里有丧事不办者,士谦辄奔走赴之,随乏供济。有兄弟分财不均,至相阋讼,士谦闻而出财,补其少者,令与多者相埒。兄弟愧惧,更相推让,卒为善士。有牛犯其田者,士谦牵置凉处饲之,过于本主。望见盗刈其禾黍者,默而避之。其家僮尝执盗粟者,士谦慰谕之曰:“穷困所致,义无相责。”遽令放之。其奴尝与乡人董震因醉角力,震扼其喉,毙于手下。震惶惧请罪,士谦谓之曰:“卿本无杀心,何为相谢!然可远去,无为吏之所拘。”性宽厚,皆此类也。其后出粟数千石,以贷乡人,值年谷不登,债家无以偿,皆来致谢。士谦曰:“吾家余粟,本图振赡,岂求利哉!”于是悉召债家,为设酒食,对之燔契,曰:“债了矣,幸勿为念也。”各令罢去。明年大熟,债家争来偿谦,谦拒之,一无所受。他年又大饥,多有死者,士谦罄竭家资,为之糜粥,赖以全活者将万计。收埋骸骨,所见无遗。至春,又出粮种,分给贫乏。赵郡农民德之,抚其子孙曰:“此乃李参军遗惠也。”或谓士谦曰:“子多阴德。”士谦曰:“所谓阴德者何?犹耳鸣,已独闻之,人无知者。今吾所作,吾子皆知,何阴德之有!”
李士谦,字子约,是赵郡平棘人。他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母亲曾经呕吐,他怀疑是中毒,就跪下来尝母亲呕吐的东西。伯父李玚当时是魏国岐州刺史,非常赞赏他,常常说:“这孩子是我们家的颜回啊。”十二岁时,魏广平王元赞征召他担任开府参军事。后来母亲去世,他守丧时瘦得皮包骨头。他有个姐姐嫁给了宋家,因过度悲伤而死。士谦服丧期满后,把自己的住宅施舍为佛寺,脱身而出。到学堂求学,钻研精进不知疲倦,于是博览群书,还擅长天文术数。北齐吏部尚书辛术征召他任员外郎,赵郡王高睿推举他做有德行的人,他都称病不去。和士开也看重他的名声,打算暗示朝廷提拔他为国子祭酒。士谦知道后坚决推辞,得以免除。隋朝统一天下后,他立志终身不做官。自己因为幼年丧父,从未喝酒吃肉,口里不说杀生的话。至于亲戚宾客到来,他就摆上酒食,端坐对面,整天不疲倦。李氏宗族豪强兴盛,每到春秋二社祭祀时,必定举行大聚会尽情欢乐,没有不喝醉喧闹的。有一次在士谦家聚会,丰盛的菜肴摆满面前,而士谦先摆上黍米饭,对众子弟说:“孔子称黍是五谷之长,荀卿也说吃饭先吃黍稷,这是古人崇尚的,难道可以违背吗?”老少都肃然起敬,不敢懈怠,退下后互相说:“见到君子,才觉得我们这些人没有德行啊。”士谦听到后自责说:“为什么被人疏远,到了这种地步!”他家财富足,但自身节俭,常常以救济施舍为己任。州里有人家办不起丧事,士谦就奔走前往,随时供给所需。有兄弟分家产不均,互相争吵打官司,士谦听说后拿出自己的钱财,补给少的那个,让他和多的相等。兄弟俩惭愧害怕,互相推让,最终成为善良的人。有牛侵犯了他的田地,士谦把牛牵到阴凉处喂养,比牛主人照顾得还好。看到有人偷割他的庄稼,他默默地避开。他家的仆人曾经抓住偷粮食的人,士谦安慰他说:“是穷困所迫,按道义不该责备你。”立刻命令放了他。他的奴仆曾经与乡人董震因为喝醉了角力,董震掐住他的喉咙,把他打死。董震惶恐地来请罪,士谦对他说:“你本来没有杀心,为什么要道歉!不过你可以远远地离开,不要被官吏抓住。”他性格宽厚,都像这样。后来他拿出几千石粮食借给乡人,正好那年收成不好,借债的人无法偿还,都来道歉。士谦说:“我家的余粮,本来就是为了救济,难道是为了求利吗!”于是把借债的人都召来,为他们摆酒设宴,当面烧掉借契,说:“债务了结了,希望不要挂念了。”让他们各自离去。第二年大丰收,借债的人争着来还粮,士谦拒绝,一点也没接受。另一年又大饥荒,死了很多人,士谦竭尽家财,做成粥,靠此得以活命的有近万人。他还收埋骸骨,看到的不遗漏。到了春天,他又拿出粮种,分给贫困的人。赵郡的农民感激他,抚摸着自己的子孙说:“这是李参军的恩惠啊。”有人对士谦说:“您积了很多阴德。”士谦说:“什么是阴德?就像耳鸣,只有自己听到,别人不知道。现在我做的事,您都知道,哪里有什么阴德!”
〔3〕士谦善谈玄理,尝有一客在坐,不信佛家应报之义,以为外典无闻焉。士谦喻之曰:“积善余庆,积恶余殃,高门待封,扫墓望丧,岂非休咎之应邪?佛经云轮转五道,无复穷已,此则贾谊所言,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之谓也。佛道未东,而贤者已知其然矣。至若鲧为黄熊,杜宇为鶗鴂,褒君为龙,牛哀为兽,君子为鹄,小人为猿,彭生为豕,如意为犬,黄母为鼋,宣武为鳖,邓艾为牛,徐伯为鱼,铃下为乌,书生为蛇,羊祜前身,李氏之子,此非佛家变受异形之谓邪?”客曰:“邢子才云,岂有松柏后身化为樗栎,仆以为然。”士谦曰:“此不类之谈也。变化皆由心而作,木岂有心乎?”客又问三教优劣,士谦曰:“佛,日也;道,月也,儒,五星也。”客亦不能难而止。
李士谦善于谈论玄理,曾经有一位客人在座,不相信佛家因果报应的说法,认为中国典籍中没有记载。士谦开导他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高门大族等待封赏,扫墓时盼望丧事,这难道不是善恶报应吗?佛经说众生轮回于五道,没有穷尽,这就是贾谊所说的‘千变万化,未尝有极,忽然为人’的意思。佛教还没传到东方时,贤者就已经知道这个道理了。至于像鲧化为黄熊、杜宇化为杜鹃、褒君化为龙、牛哀化为兽、君子化为天鹅、小人化为猿猴、彭生化为猪、如意化为狗、黄母化为鼋、宣武化为鳖、邓艾化为牛、徐伯化为鱼、铃下化为乌鸦、书生化为蛇、羊祜的前身是李家之子,这些不都是佛家所说的‘变受异形’吗?”客人说:“邢子才说,哪有松柏后世变成樗栎的,我认为他说得对。”士谦说:“这是不伦不类的说法。变化都是由心而生的,树木哪有心呢?”客人又问三教的优劣,士谦说:“佛是太阳,道是月亮,儒是五星。”客人也无法再辩驳而作罢。
〔4〕士谦平生喜为咏怀诗,辄毁弃其本,不以示人。又尝论刑罚,遗文不具,其略曰:“帝王制法,沿革不同,自可损益,无为顿改。今之赃重者死,是酷而不惩也。语曰:‘人不畏死,不可以死恐之。’愚谓此罪宜从肉刑,刖其一趾,再犯者断其右腕。流刑刖去右手三指,又犯者下其腕。小盗宜黥,又犯则落其所用三指,又不悛下其腕,无不止也。无赖之人,窜之边裔,职为乱阶,适所以召戎矣,非求治之道也。博弈淫游,盗之萌也,禁而不止,黥之则可。”有识者颇以为得治体。
李士谦平生喜欢写咏怀诗,但写了就毁掉底稿,不给人看。他还曾评论刑罚,遗留下来的文字不完整,大概意思是说:“帝王制定法令,沿袭变革各不相同,自然可以增删,不必突然改变。现在贪污受贿情节严重的人被处死,这是残酷而不能制止犯罪。俗话说:‘人不怕死,就不能用死来吓唬他。’我认为这种罪应该用肉刑,砍掉一个脚趾,再犯就砍断他的右手腕。流放刑应该砍去右手三根手指,再犯就砍掉他的手。小偷应该刺字,再犯就砍掉他偷盗时用的三根手指,还不改就砍掉他的手,这样就没有不停止的。无赖的人,流放到边疆,这正好是制造祸乱的根源,反而会招致外敌,不是求治之道。赌博、荒淫游玩,是偷盗的萌芽,禁止不了的话,刺字就行了。”有见识的人认为他非常懂得治国体要。
〔5〕开皇八年,终于家,时年六十六。赵郡士女闻之,莫不流涕曰:“我曹不死,而令李参军死乎!”会葬者万余人。乡人李景伯等以士谦道著丘园,条其行状,诣尚书省请先生之谥,事寝不行,遂相与树碑于墓。
开皇八年,李士谦在家中去世,终年六十六岁。赵郡的男女老少听说后,无不流泪说:“我们这些人不死,却让李参军死了!”参加葬礼的有一万多人。同乡李景伯等人认为士谦的道德在乡里显著,就整理了他的行状,到尚书省请求给他追赠谥号,但事情被搁置没有实行,于是大家共同在墓前立了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