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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书 · 卷七十七·列传第四十二

隋书 · 目录

〔14〕徐则,东海郯人也。幼沈静,寡嗜欲。受业于周弘正,善三玄,精于议论,声擅都邑,则叹曰:“名者实之宾,吾其为宾乎!”遂怀栖隐之操,杖策入缙云山。后学数百人,苦请教授,则谢而遣之。不娶妻,常服巾褐。陈太建时,应召来憩于至真观。期月,又辞入天台山,因绝谷养性,所资唯松水而已,虽隆冬洹寒,不服绵絮。太傅徐陵为之刊山立颂。初在缙云山,太极真人徐君降之曰:“汝年出八十,当为王者师,然后得道也。”晋王广镇扬州,知其名,手书召之曰:“夫道得众妙,法体自然,包涵二仪,混成万物,人能弘道,道不虚行。先生履德养空,宗玄齐物,深明义味,晓达法门。悦性冲玄,怡神虚白,餐松饵术,栖息烟霞。望赤城而待风云,游玉堂而驾龙凤,虽复藏名台岳,犹且腾实江淮,藉甚嘉猷,有劳寤寐。钦承素道,久积虚襟,侧席幽人,梦想岩穴。霜风已冷,海气将寒,偃息茂林,道体休悆。昔商山四皓,轻举汉庭,淮南八公,来仪藩邸。古今虽异,山谷不殊,市朝之隐,前贤已说,导凡述圣,非先生而谁!故遣使人,往彼延请,想无劳束带,贲然来思,不待蒲轮,去彼空谷。希能屈己,伫望披云。”则谓门人曰:“吾今年八十一,王来召我,徐君之旨,信而有徵。”于是遂诣扬州。晋王将请受道法,则辞以时日不便。其后夕中,命侍者取香火,如平常朝礼之仪。至于五更而死,支体柔弱如生,停留数旬,颜色无变。晋王下书曰:“天台真隐东海徐先生,虚确居宗,冲玄成德,齐物处外,检行安身。草褐蒲衣,餐松饵术,栖隐灵岳,五十余年。卓矣仙才,飘然胜气,千寻万顷,莫测其涯。寡人钦承道风,久餐德素,频遣使乎,远此延屈,冀得虔受上法,式建良缘。至此甫尔,未淹旬日,厌尘羽化,反真灵府。身体柔软,颜色不变,经方所谓尸解地仙者哉!诚复师礼未申,而心许有在,虽忘怛化,犹怆于怀,丧事所资,随须供给。霓裳羽盖,既且腾云,空椁余衣,讵藉坟垄!但杖为犹存,示同俗法,宜遣使人,送还天台定葬。”是时自江都至于天台,在道多见则徒步,云得放还。至其旧居,取经书道法,分遗弟子,仍令净扫一房,曰:“若有客至,宜延之于此。”然后跨石梁而去,不知所之。须臾,尸柩至,方知其灵化。时年八十二。晋王闻而益异之,赗物千段,遣画工图其状貌,令柳抃为之赞曰:“可道非道,常道无名。上德不德,至德无盈。玄风扇矣,而有先生。夙炼金液,怡神玉清。石髓方软,云丹欲成。言追葛稚,将侣茅嬴。我王遥属,爰感灵诚。柱下暂启,河上沉精。留符告信,化杖飞声。永思灵迹,曷用摅情?时披素绘,如临赤城。”

徐则,是东海郯县人。他从小就沉静,很少嗜好欲望。跟随周弘正学习,擅长《老子》《庄子》《周易》三玄,精于议论,名声在京城传扬,徐则感叹说:“名是实的宾位,我难道要做宾吗?”于是怀有隐居的志向,拄着手杖进入缙云山。后来有几百学生苦苦请求他教授,他推辞并遣散了他们。他不娶妻,常穿巾褐(粗布衣)。陈朝太建年间,应召来至真观休息。满一个月,又辞别进入天台山,于是绝食谷物修养心性,所需只有松子和水而已,虽然隆冬严寒,也不穿棉絮。太傅徐陵为他刊山立碑颂扬。起初在缙云山,太极真人徐君降临对他说:“你年过八十,应当成为帝王的老师,然后得道。”晋王杨广镇守扬州,知道他的名声,亲笔写信召他说:“道得到了众妙,法体自然,包含天地,混成万物,人能弘道,道不虚行。先生履行道德、修养虚空,尊崇玄理、齐同万物,深明义理滋味,晓达法门。悦性冲玄,怡神虚白,餐松饵术,栖息烟霞。望赤城而待风云,游玉堂而驾龙凤,虽然藏名于台岳,仍然腾实于江淮,美好的谋略非常显著,令我日夜思念。敬佩您的素道,久积虚心,侧席以待幽人,梦想岩穴。霜风已冷,海气将寒,您在茂林休息,道体安康。从前商山四皓,轻举于汉庭,淮南八公,来到藩邸。古今虽异,山谷相同,市朝之隐,前贤已说,引导凡俗、阐述圣理,不是先生您还能是谁!所以派遣使者,前往延请,想您不必拘束,欣然前来,不待蒲轮,离开那空谷。希望您能屈尊,我伫立盼望如拨云见日。”徐则对门人说:“我今年八十一岁,王来召我,徐君的话,确实有应验。”于是前往扬州。晋王准备请他传授道法,徐则以时间不适宜推辞。后来一天晚上,他让侍者取香火,像平常朝礼的仪式。到了五更时去世,肢体柔软如生,停留几十天,颜色不变。晋王下书说:“天台真隐东海徐先生,虚确居宗,冲玄成德,齐物处外,检行安身。草褐蒲衣,餐松饵术,栖隐灵岳,五十多年。卓越的仙才,飘然胜气,千寻万顷,莫测其涯。我敬佩道风,久餐德素,频繁派遣使者,远道延请,希望虔诚接受上法,建立良缘。刚到不久,未满十天,就厌世羽化,返真灵府。身体柔软,颜色不变,正是方书上所说的尸解地仙!确实师礼未申,但心许有在,虽然忘记死亡,仍然悲伤于怀,丧事所需,随需供给。霓裳羽盖,已经腾云,空棺余衣,岂需坟垄!但杖犹存,示同俗法,应派人送还天台安葬。”当时从江都到天台,路上很多人看见徐则徒步行走,说是被放还。到他旧居,取经书道法,分给弟子,又让打扫一间房,说:“如果有客人来,应请进来。”然后跨过石桥离去,不知去向。不久,灵柩到来,才知道他的灵化。当时八十二岁。晋王听说后更加惊异,赠赐千段财物,派画工画他的相貌,让柳抃作赞说:“可道非道,常道无名。上德不德,至德无盈。玄风扇矣,而有先生。夙炼金液,怡神玉清。石髓方软,云丹欲成。言追葛稚,将侣茅嬴。我王遥属,爰感灵诚。柱下暂启,河上沉精。留符告信,化杖飞声。永思灵迹,曷用摅情?时披素绘,如临赤城。”

〔15〕时有建安宋玉泉、会稽孔道茂、丹阳王远知等,亦行辟谷,以松水自给,皆为炀帝所重。

当时还有建安的宋玉泉、会稽的孔道茂、丹阳的王远知等人,也行辟谷之术,靠松子和水维持生活,他们都受到隋炀帝的重视。

〔16〕张文诩,河东人也。父琚,开皇中为洹水令,以清正闻。有书数千卷,教训子侄,皆以明经自达。文诩博览文籍,特精《三礼》,其《周易》《诗》《书》及《春秋三传》,并皆通习。每好郑玄注解,以为通博,其诸儒异说,亦皆详究焉。高祖引致天下名儒硕学之士,其房晖远、张仲让、孔笼之徒,并延之于博士之位。文诩时游太学,晖远等莫不推伏之,学内翕然,咸共宗仰。其门生多诣文诩,请质凝滞,文诩辄博引证据,辨说无穷,唯其所择。治书侍御史皇甫诞一时朝彦,恒执弟子之礼。适至南台,遽饰所乘马,就学邀屈。文诩每牵马步进,意在不因人以自致也。右仆射苏威闻其名而召之,与语,大悦,劝令从官。文诩意不在仕,固辞焉。仁寿末,学废,文诩策杖而归,灌园为业。州郡频举,皆不应命。事母以孝闻。每以德化人,乡党颇移风俗。尝有人夜中窃刈其麦者,见而避之,盗因感悟,弃麦而谢。文诩慰谕之,自誓不言,固令持去。经数年,盗者向乡人说之,始为远近所悉。邻家筑墙,心有不直,文诩因毁旧堵以应之。文诩尝有腰疾,会医者自言善禁,文诩令禁之,遂为刃所伤,至于顿伏床枕。医者叩头请罪,文诩遽遣之,因为其隐,谓妻子曰:“吾昨风眩,落坑所致。”其掩人之短,皆此类也。州县以其贫素,将加振恤,辄辞不受。每闲居无事,从容长叹曰:“老冉冉而将至,恐修名之不立!”以如意击几,皆有处所,时人方之闵子骞原宪焉。终于家,年四十。乡人为立碑颂,号曰张先生。

张文诩,是河东人。父亲张琚,开皇年间任洹水县令,以清正闻名。家有数千卷书,教育子侄,他们都通过明经科考取功名。文诩博览群书,特别精通《三礼》,对《周易》《诗经》《尚书》和《春秋三传》也都通晓。他喜欢郑玄的注解,认为其通博,对其他儒生的不同说法也详细研究。隋文帝招揽天下名儒硕学之士,房晖远、张仲让、孔笼等人,都被延请担任博士。文诩当时在太学游学,房晖远等没有不佩服他的,学内一致推崇他。他的学生常去请教疑难,文诩总是广引证据,辩说无穷,任由他们选择。治书侍御史皇甫诞是当时的朝中俊彦,一直对文诩执弟子礼。他刚到南台,就急忙装饰自己的马,到学堂邀请文诩。文诩总是牵着马步行前进,意在不想依靠别人来抬高自己。右仆射苏威听说他的名声而召见他,与他交谈,非常高兴,劝他做官。文诩无意仕途,坚决推辞。仁寿末年,太学废弃,文诩拄着手杖回家,以灌园为业。州郡多次举荐他,他都不应命。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他常常用德行感化人,乡里风俗因此改变。曾经有人夜里偷割他的麦子,他看见后避开,盗贼因此感悟,放下麦子道歉。文诩安慰他,发誓不说出去,坚持让他拿走。过了几年,偷盗的人向乡人说起,才被远近知道。邻居筑墙,心中不正,文诩就毁掉旧墙来顺应他。文诩曾经有腰痛病,遇到一个医生自称善于禁咒,文诩让他禁咒,结果被刀所伤,以至于卧床不起。医生叩头请罪,文诩立即打发他走,并替他隐瞒,对妻子说:“我昨天头晕,掉进坑里所致。”他掩盖别人的短处,都像这样。州县因为他贫穷,准备救济,他总推辞不接受。每当闲居无事,从容长叹说:“老冉冉而将至,恐怕修名之不立!”用如意敲击桌子,都有一定的地方,当时人把他比作闵子骞、原宪。在家中去世,终年四十岁。乡人为他立碑颂扬,号称张先生。

〔17〕史臣曰:古之所谓隐逸者,非伏其身而不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智而不发也。盖以恬淡为心,不曒不昧,安时处顺,与物无私者也。士谦等忘怀缨冕,毕志丘园,隐不违亲,贞不绝俗,不教而劝,虚往实归,爱之如父母,怀之如亲戚,非有自然之纯德,其孰能至于斯乎?然士谦闻誉不喜,文诩见伤无愠,徐则志在沉冥,不可亲疏,莫能贵贱,皆抱朴之士矣。崔廓感于屈辱,遂以肥遁见称,祖浚文籍之美,足以克隆先构,父子虽动静殊方,其于成名一也,美哉!

史臣说:古代所说的隐逸,并不是隐藏身体而不出现,也不是闭口不言,更不是藏起智慧而不发挥。而是以恬淡为心,不皎洁也不昏暗,安于时势、顺从变化,与万物无私心的人。李士谦等人忘怀官爵,终老田园,隐居而不违背亲情,守正而不与世俗隔绝,不施教化而自然劝善,虚心而来、满载而归,人们爱戴他们如父母,怀念他们如亲戚,如果没有纯真的自然之德,谁能达到这种境界?然而李士谦听到赞誉不喜,张文诩被伤害而不怒,徐则志在沉冥,不可亲近疏远,不能尊贵贫贱,他们都是抱朴之士啊。崔廓因受屈辱而感奋,于是以隐居著称,崔赜文籍之美,足以继承父业,父子虽然动静不同,但成名是一样的,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