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易》称:“圣人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又云:“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然而士之立身成名,在乎仁义而已。故仁道不远,则杀身以成仁,义重于生,则捐生而取义。是以龙逢投躯于夏癸,比干竭节于商辛,申蒯断臂于齐庄,弘演纳肝于卫懿。爰逮汉之纪信、栾布,晋之向雄、嵇绍,凡在立名之士,莫不庶几焉。至于临难忘身,见危授命,虽斯文不坠,而行之盖寡,固知士之所重,信在兹乎!非夫内怀铁石之心,外负凌霜之节,孰能安之若命,赴蹈如归者也。皇甫诞等,当扰攘之际,践必死之机,白刃临颈,确乎不拔,可谓岁寒贞柏,疾风劲草,千载之后,懔懔如生。岂独闻彼伯夷,懦夫立志,亦冀将来君子,有所庶几。故掇采所闻,为《诚节传》。
《易经》说:“圣人的最大宝物是地位,如何守住地位叫做仁。”又说:“立身处世的道理在于仁和义。”所以士人立身成名,就在于仁义罢了。因此仁道不远,就可以牺牲生命来成就仁;义比生命更重要,就可以舍弃生命来获取义。所以关龙逢在夏桀面前献身,比干在商纣面前竭尽节操,申蒯在齐庄公面前断臂,弘演在卫懿公面前纳肝。到了汉代的纪信、栾布,晋代的向雄、嵇绍,凡是立名之士,没有不向往这样的。至于面临危难忘记自身,见到危险献出生命,虽然这种精神没有消失,但能做到的人很少,由此知道士人所重视的,确实就在这里啊!如果不是内心怀着铁石般的心志,外表负有凌霜般的节操,谁能安然面对命运,赴死如同回家呢?皇甫诞等人,在动荡之际,踏上必死的境地,白刃加颈,坚定不动,可以说是岁寒中的贞松,疾风中的劲草,千年之后,仍然令人敬畏。不仅让懦夫听到伯夷的故事而立志,也希望将来的君子能够有所向往。所以采集所闻,写成《诚节传》。
〔2〕刘弘,字仲远,彭城丛亭里人,魏太常卿芳之孙也。少好学,有行检,重节概。仕齐行台郎中、襄城、沛郡、谷阳三郡太守、西楚州刺史。及齐亡,周武帝以为本郡太守。尉迥之乱也,遣其将席毗掠徐、兖。弘勒兵拒之,以功授仪同、永昌太守、齐州长史。志在立功,不安佐职。平陈之役,表请从军,以行军长史从总管吐万绪度江。以功加上仪同,封濩泽县公,拜泉州刺史。会高智慧作乱,以兵攻州,弘城守百余日,救兵不至。前后出战,死亡太半,粮尽无所食,与士卒数百人煮犀甲腰带,及剥树皮而食之,一无离叛。贼知其饥饿,欲降之,弘抗节弥厉。贼悉众来攻,城陷,为贼所害。上闻而嘉叹者久之,赐物二千段。子长信,袭其官爵。
刘弘,字仲远,是彭城丛亭里人,北魏太常卿刘芳的孙子。他年少时好学,有品行操守,重视节操气概。出仕北齐担任行台郎中、襄城、沛郡、谷阳三郡太守、西楚州刺史。等到北齐灭亡,周武帝任命他为本郡太守。尉迟迥叛乱时,派他的部将席毗掠夺徐州、兖州。刘弘率兵抵御,因功被授予仪同、永昌太守、齐州长史。他志在立功,不安于辅佐的职位。平定陈朝的战役中,上表请求从军,以行军长史的身份跟随总管吐万绪渡江。因功加授上仪同,封为濩泽县公,拜为泉州刺史。恰逢高智慧作乱,率兵攻打泉州,刘弘据城防守一百多天,救兵不到。前后出战,战死大半,粮食吃尽没有东西可吃,和几百名士兵煮犀甲腰带,剥树皮来吃,没有一个叛离。敌人知道他们饥饿,想招降他,刘弘坚持节操更加刚烈。敌人全军来攻,城被攻陷,被敌人杀害。皇上听说后赞叹了很久,赐予物品二千段。他的儿子刘长信,继承了他的官爵。
〔3〕皇甫诞,字玄虑,安定乌氏人也。祖和,魏胶州刺史。父璠,周隋州刺史。诞少刚毅,有器局。周毕王引为仓曹参军。高祖受禅,为兵部侍郎。数年,出为鲁州长史。开皇中,复入为比部、刑部二曹侍郎,俱有能名。迁治书侍御史,朝臣无不肃惮。上以百姓多流亡,令诞为河南道大使以检括之。及还,奏事称旨,上甚悦,令判大理少卿。明年,迁尚书右丞,俄以母忧去职。未期,起令视事。寻转尚书左丞。时汉王谅为并州总管,朝廷盛选僚佐,前后长史、司马,皆一时名士。上以诞公方著称,拜并州总管司马,总府政事,一以谘之,谅甚敬焉。及炀帝即位,征谅入朝,谅用谘议王頍之谋,发兵作乱。诞数谏止,谅不纳。诞因流涕曰:“窃料大王兵资,无敌京师者,加以君臣位定,逆顺势殊,士马虽精,难以取胜。愿王奉诏入朝,守臣子之节,必有松、乔之寿,累代之荣。如更迁延,陷身叛逆,一挂刑书,为布衣黔首不可得也。愿察区区之心,思万全之计,敢以死请。”谅怒而囚之。及杨素将至,谅屯清源以拒之。谅主簿豆卢毓出诞于狱,相与协谋,闭城拒谅。谅袭击破之,并抗节而遇害。帝以诞亡身徇国,嘉悼者久之,下诏曰:“褒显名节,有国通规,加等饰终,抑惟令典。并州总管司马皇甫诞,性理淹通,志怀审正,效官赞务,声绩克宣。值狂悖构祸,凶威孔炽,确殉单诚,不从妖逆。虽幽絷寇手,而雅志弥厉,遂潜与义徒据城抗拒。众寡不敌,奄致非命。可赠柱国,封弘义公,谥曰明。”子无逸嗣。
皇甫诞,字玄虑,是安定乌氏人。祖父皇甫和,是北魏胶州刺史。父亲皇甫璠,是北周隋州刺史。皇甫诞年少刚毅,有器量格局。北周毕王推荐他担任仓曹参军。隋高祖受禅后,他担任兵部侍郎。几年后,出京任鲁州长史。开皇年间,又入朝担任比部、刑部二曹侍郎,都有能干的名声。升任治书侍御史,朝中大臣没有不敬畏的。皇上因为百姓多流亡,任命皇甫诞为河南道大使来检括户口。回来后,奏事符合皇上心意,皇上很高兴,让他代理大理少卿。第二年,升任尚书右丞,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未满一年,被起用恢复职务。不久转任尚书左丞。当时汉王杨谅担任并州总管,朝廷广泛选拔僚佐,前后长史、司马都是一时名士。皇上因为皇甫诞公正方直著称,拜为并州总管司马,总揽府中政事,全都咨询他,杨谅非常敬重他。等到炀帝即位,征召杨谅入朝,杨谅采用谘议王頍的计谋,发兵作乱。皇甫诞多次劝谏阻止,杨谅不听。皇甫诞于是流泪说:“我私下估计大王的兵力,无法与京师匹敌,加上君臣名分已定,叛逆和顺从形势不同,兵马虽然精锐,难以取胜。希望大王奉诏入朝,遵守臣子的节操,必定有松乔般的长寿,累代的荣华。如果再拖延,陷入叛逆,一旦触犯刑律,想当平民百姓也不可能了。希望体察我的一片诚心,考虑万全之策,我冒死请求。”杨谅发怒囚禁了他。等到杨素将要到来,杨谅驻扎清源抵御。杨谅的主簿豆卢毓将皇甫诞从狱中放出,一起谋划,闭城抵抗杨谅。杨谅袭击攻破城池,皇甫诞坚持节操而被杀害。炀帝因为皇甫诞牺牲生命为国殉难,嘉奖悼念了很久,下诏说:“褒扬显扬名节,是国家的通规,加等饰终,也是好的典制。并州总管司马皇甫诞,性情通达,志向审慎正直,效力官职,成绩显著。遭遇狂悖之徒制造祸乱,凶威很盛,他确然殉以诚心,不跟从妖逆。虽然被敌人囚禁,但高尚的志向更加坚定,于是暗中与义士据城抗拒。众寡不敌,突然遇害。可追赠柱国,封弘义公,谥号为明。”他的儿子皇甫无逸继承爵位。
〔4〕无逸寻为淯阳太守,政甚有声。《大业令》行,旧爵例除,以无逸诚义之后,赐爵平舆侯。入为刑部侍郎,守右武卫将军。
皇甫无逸不久担任淯阳太守,政绩很有名声。《大业令》施行后,旧爵位按例被撤销,因为无逸是忠诚义烈之人的后代,赐爵平舆侯。入朝担任刑部侍郎,代理右武卫将军。
〔5〕初,汉王谅之反也,州县莫不响应,有岚州司马陶模、繁畤令敬钊,并抗节不从。
当初,汉王杨谅造反时,州县没有不响应的,有岚州司马陶模、繁畤县令敬钊,都坚持节操不跟从。
〔6〕陶模,京兆人也。性明敏,有器干。仁寿初,为岚州司马。谅既作乱,刺史乔钟葵发兵将赴逆,模拒之曰:“汉王所图不轨,公荷国厚恩,致位方伯,谓当竭诚效命以答慈造,岂有大行皇帝梓宫未掩,翻为厉阶!”钟葵失色曰:“司马反邪?”临之以兵,辞气不挠,葵义而释之。军吏进曰:“若不斩模,何以压众心?”于是囚之于狱,悉掠取资财,分赐党与。及谅平,炀帝嘉之,拜开府,授大兴令。杨玄感之反也,率兵从卫玄击之,以攻进位银青光禄大夫,卒官。
陶模,是京兆人。生性聪明敏捷,有才能。仁寿初年,担任岚州司马。杨谅已经作乱,刺史乔钟葵发兵准备赴逆,陶模阻止他说:“汉王图谋不轨,您蒙受国家厚恩,官至地方长官,应当竭诚效命以报答皇恩,怎么大行皇帝的棺材还未安葬,反而成为祸端!”乔钟葵变色说:“司马要造反吗?”用兵器威胁他,陶模言辞气概不屈服,乔钟葵认为他义气而释放了他。军吏进言说:“如果不杀陶模,怎么能压服众人之心?”于是把他囚禁在狱中,全部掠夺了他的资财,分赐给同党。等到杨谅被平定,炀帝嘉奖他,拜为开府,授任大兴令。杨玄感造反时,他率兵跟随卫玄攻击,因功进位银青光禄大夫,在官任上去世。
〔7〕敬钊字积善,河东蒲坂人也。父元约,周布宪中大夫。钊仁寿中为繁畤令,甚有能名。及贼至,力战城陷。贼帅墨弼掠其资产而临之以兵,钊辞气不挠。弼义而止之,执送于伪将乔钟葵所。钟葵释之,署为代州总管司马,钊正色拒之,至于再三。钟葵忿然曰:“受官则可,不然当斩!”钊答曰:“忝为县宰,遭逢逆乱,进不能保境,退不能死节,为辱已多,何乃复以伪官相迫也?死生唯命,余非所闻。”钟葵怒甚,熟视钊曰:“卿不畏死邪?”复将杀之。会杨义臣军至,钟葵遽出战,因而大败,钊遂得免。大业三年,炀帝避暑汾阳宫,代州长史柳铨、司马崔宝山上其状,付有司将加褒赏,会虞世基奏格而止。后迁朝邑令,未几,终。
敬钊字积善,是河东蒲坂人。父亲元约,是北周布宪中大夫。敬钊在仁寿年间担任繁畤县令,很有能干的名声。等到贼寇到来,他力战城陷。贼帅墨弼掠夺他的资产并拿兵器威胁他,敬钊言辞气概不屈服。墨弼认为他有义气而停止,把他押送到伪将乔钟葵那里。钟葵释放了他,让他代理代州总管司马,敬钊严肃拒绝,再三如此。钟葵愤怒地说:“接受官职就可以了,不然就杀了你!”敬钊回答说:“我愧为县令,遭遇逆乱,进不能保境,退不能死节,受到的耻辱已经够多了,怎么还能用伪官来逼迫我呢?死生听命,其他我不听。”钟葵非常愤怒,仔细看着敬钊说:“你难道不怕死吗?”又要杀他。恰逢杨义臣的军队到来,钟葵急忙出战,因而大败,敬钊于是得以免死。大业三年,炀帝在汾阳宫避暑,代州长史柳铨、司马崔宝山上报他的事迹,交给有关部门将要加以褒赏,适逢虞世基奏请阻止而停止。后来调任朝邑令,不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