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杨玄感，司徒素之子也。体貌雄伟，美须髯。少时晚成，人多谓之痴，其父每谓所亲曰：“此儿不痴也。”及长，好读书，便骑射。以父军功，位至柱国，与其父俱为第二品，朝会则齐列。其后高祖命玄感降一等，玄感拜谢曰：“不意陛下宠臣之甚，许以公廷获展私敬。”初拜郢州刺史，到官，潜布耳目，察长吏能不。其有善政及脏污者，纤介必知之，往往发其事，莫敢欺隐。吏民敬服，皆称其能。后转宋州刺史，父忧去职。岁余，起拜鸿胪卿，袭爵楚国公，迁礼部尚书。性虽骄倨，而爱重文学，四海知名之士多趋其门。自以累世尊显，有盛名于天下，在朝文武多是父之将吏，复见朝纲渐紊，帝又猜忌日甚，内不自安，遂与诸弟潜谋废帝，立秦王浩。及从征吐谷浑，还至大斗拔谷，时从官狼狈，玄感欲袭击行宫。其叔慎谓玄感曰：“士心尚一，国未有衅，不可图也。”玄感乃止。时帝好征伐，玄感欲立威名，阴求将领。谓兵部尚书段文振曰：“玄感世荷国恩，宠逾涯分，自非立效边裔，何以塞责！若方隅有风尘之警，庶得执鞭行阵，少展丝发之功。明公兵革是司，敢布心腹。”文振因言于帝，帝嘉之，顾谓群臣曰：“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故不虚也。”于是赉物千段，礼遇益隆，颇预朝政。
杨玄感是司徒杨素的儿子。他身材高大魁梧，胡须很美。小时候开窍晚，人们都说他傻，他父亲常对亲近的人说：“这孩子不傻。”长大后，喜欢读书，擅长骑马射箭。凭借父亲的军功，官至柱国，和他父亲同是第二品，朝会时站在一起。后来高祖（隋文帝）命令玄感降低一等，玄感拜谢说：“没想到陛下如此宠爱臣，允许在朝廷上表达私下的敬意。”起初被任命为郢州刺史，到任后，秘密安排耳目，考察属官的能力。那些有善政或贪污的，一丝一毫都知道，常常揭发他们，没人敢隐瞒欺骗。官吏百姓都敬畏佩服，称赞他的才能。后来转任宋州刺史，因父亲去世离职。一年多后，被起用为鸿胪卿，继承楚国公的爵位，升任礼部尚书。性格虽然骄傲，但喜爱文学，天下知名人士多投奔他。自认为世代尊贵显赫，在天下有盛名，朝中文武官员很多是他父亲的旧部，又看到朝纲逐渐混乱，皇帝猜忌日益严重，内心不安，于是和几个弟弟密谋废掉皇帝，立秦王杨浩为帝。等到跟随征讨吐谷浑，回来时到大斗拔谷，当时随从官员狼狈不堪，玄感想袭击行宫。他叔叔杨慎对他说：“将士们心思还一致，国家没有裂痕，不可图谋。”玄感于是作罢。当时皇帝喜好征伐，玄感想树立威名，暗中谋求将领职位。对兵部尚书段文振说：“玄感世代承受国恩，宠遇超过本分，如果不在边疆立功，怎么能够尽责！如果边境有战事警报，希望能够执鞭上阵，稍微贡献微薄之力。明公主管军事，我冒昧说出心里话。”文振于是向皇帝进言，皇帝称赞他，回头对群臣说：“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确实不假。”于是赏赐物品千段，礼遇更加隆重，经常参与朝政。
〔2〕帝征辽东，命玄感于黎阳督运。于时百姓苦役，天下思乱，玄感遂与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谋议，欲令帝所军众饥馁，每为逗留，不时进发。帝迟之，遣使者逼促，玄感扬言曰：“水路多盗贼，不可前后而发。”其弟武贲郎将玄纵、鹰扬郎将万硕并从幸辽东，玄感潜遣人召之。时将军来护儿以舟师自东莱将入海，趣平壤城，军未发。玄感无以动众，乃遣家奴伪为使者，从东方来，谬称护儿失军期而反。玄感遂入黎阳县，闭城大索男夫。于是取帆布为牟甲，署官属，皆准开皇之旧。移书傍郡，以讨护儿为名，各令发兵，会于仓所。以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赵怀义为卫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有众且一万，将袭洛阳。唐帏至河内，驰往东都告之。越王侗、民部尚书樊子盖等大惧，勒兵备御。修武县民相率守临清关，玄感不得济，遂于汲郡南渡河，从乱者如市。数日，屯兵上春门，众至十余万。子盖令河南赞治裴弘策拒之，弘策战败。瀍、洛父老竞致牛酒。玄感屯兵尚书省，每誓众曰：“我身为上柱国，家累巨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者不顾破家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耳。”众皆悦，诣辕门请自效者，日有数千。与樊子盖书曰：
皇帝征讨辽东，命令玄感在黎阳督运粮草。当时百姓苦于徭役，天下人心思乱，玄感于是和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人谋划，想让皇帝军队挨饿，常常拖延，不按时发运。皇帝嫌慢，派使者催促，玄感扬言说：“水路多盗贼，不能前后一起出发。”他弟弟武贲郎将玄纵、鹰扬郎将万硕都跟随皇帝在辽东，玄感秘密派人召回他们。当时将军来护儿率领水军从东莱将要入海，奔赴平壤城，军队尚未出发。玄感无法煽动众人，于是派家奴假扮使者，从东方来，谎称来护儿耽误军期而反叛。玄感于是进入黎阳县，关闭城门大肆搜刮男丁。于是用帆布做铠甲，设置官署，都按照开皇年间的旧制。发送文书到邻近郡县，以讨伐来护儿为名，命令各自发兵，在粮仓会合。任命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赵怀义为卫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有部众将近一万人，准备袭击洛阳。唐祎到河内，飞快跑到东都告密。越王杨侗、民部尚书樊子盖等非常恐惧，整顿军队防备。修武县百姓相继防守临清关，玄感不能渡过，于是从汲郡南边渡河，跟随叛乱的人像赶集一样多。几天内，驻兵上春门，部众达到十多万。樊子盖命令河南赞治裴弘策抵抗，弘策战败。瀍水、洛水一带的父老争相送牛酒。玄感驻兵尚书省，每次对众人发誓说：“我身为上柱国，家财万贯，对于富贵，没有什么追求了。现在不顾破家灭族，只是为了给天下解除倒悬的危急，拯救百姓的性命罢了。”众人都高兴，到军营门口请求效力的人，每天有数千。他给樊子盖写信说：
〔3〕夫建忠立义，事有多途，见机而作，盖非一揆。昔伊尹放太甲于桐宫，霍光废刘贺于昌邑，此并公度内，不能一二披陈。高祖文皇帝诞膺天命，造兹区宇，在琁玑以齐七政，握金镜以驭六龙，无为而至化流，垂拱而天下治。今上纂承宝历，宜固洪基，乃自绝于天，殄民败德。频年肆书，盗贼于是滋多，所在修治，民力为之凋尽。荒淫酒色，子女必被其侵，耽玩鹰犬，禽兽皆离其毒。朋党相扇，货贿公行，纳邪佞之言，杜正直之口。加以转输不息，遥役无期，士卒填沟壑，骸骨蔽原野。黄河之北，则千里无烟，江淮之间，则鞠为茂草。玄感世荷国恩，位居上将，先公奉遗诏曰：“好子孙为我辅弼之，恶子孙为我屏黜之。”所以上禀先旨，下顺民心，废此淫昏，更立明哲。四海同心，九州响应，士卒用命，如赴私雠，民庶相趋，义形公道。天意人事，较然可知。公独守孤城，势何支久！愿以黔黎在念，社稷为心，勿拘小礼，自贻伊戚。谁谓国家，一旦至此，执笔潸泫，言无所具。
建立忠义，途径有多种，见机行事，并非只有一种模式。从前伊尹把太甲流放到桐宫，霍光在昌邑废掉刘贺，这些都在您的考虑范围内，我不能一一陈述。高祖文皇帝（隋文帝）承受天命，开创了这片疆土，像北斗七星一样整齐七政，手握金镜驾驭六龙，无为而治而教化流行，垂衣拱手而天下太平。现在的皇帝继承帝位，本应巩固大业，却自绝于天，残害百姓败坏道德。连年发布政令，盗贼因此越来越多，到处修治工程，民力因此耗尽。荒淫酒色，子女必定被其侵害，沉溺于鹰犬，禽兽都遭受其毒害。朋党互相煽动，贿赂公开进行，采纳邪佞之言，堵塞正直之口。加上运输不停，遥远的徭役没有期限，士兵填满沟壑，尸骨遮蔽原野。黄河以北，千里无烟，江淮之间，则长满茂草。玄感世代承受国恩，位居上将，先父奉遗诏说：“好子孙为我辅佐，坏子孙为我屏退废弃。”所以上承先帝旨意，下顺民心，废除这个淫乱昏庸的君主，另立明智的君主。四海同心，九州响应，士兵效命，如同奔赴私仇，百姓相从，义行符合公道。天意人事，显然可知。您独自坚守孤城，形势怎能长久支撑！希望您以百姓为念，以社稷为心，不要拘泥小节，自取忧患。谁说国家，一旦到了这种地步，执笔流泪，言不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