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高祖为丞相,尉迥作乱,遣将檀让收河南之地。复使人诱致仲文,仲文拒之。迥怒其不同己,遣仪同宇文威攻之。仲文迎击,大破威众,斩首五百余级。以功授开府。迥又遣其将宇文胄渡石济,宇文威、邹绍自白马,二道俱进,复攻仲文。贼势逾盛,人情大骇,郡人赫连僧伽、敬子哲率众应迥。仲文自度不能支,弃妻子,将六十余骑,开城西门,溃围而遁。为贼所追,且战且行,所从骑战死者十七八。仲文仅而获免,达于京师。迥于是屠其三子一女。高祖见之,引入卧内,为之下泣。赐彩五百段,黄金二百两,进位大将军,领河南道行军总管。给以鼓吹,驰传诣洛阳发兵,以讨檀让。时韦孝宽拒迥于永桥,仲文诣孝宽有所计议。时总管宇文忻颇有自疑之心,因谓仲文曰:“公新从京师来,观执政意何如也?尉迥诚不足平,正恐事宁之后,更有藏弓之虑。”仲文惧忻生变,因谓之曰:“丞相宽仁大度,明识有余,苟能竭诚,必心无贰。仲文在京三日,频见三善,以此为观,非寻常人也。”忻曰:“三善如何?”仲文曰:“有陈万敌者,新从贼中来,即令其弟难敌召募乡曲,从军讨贼。此其有大度一也。上士宋谦,奉使勾检,谦缘此别求他罪。丞相责之曰:‘入网者自可推求,何须别访,以亏大体。’此其不求人私二也。言及仲文妻子,未尝不潸泫。此其有仁心三也。”忻自此遂安。
高祖杨坚担任丞相时,尉迥发动叛乱,派将领檀让收复河南地区。又派人诱降于仲文,于仲文拒绝了。尉迥恼怒他不与自己同心,派仪同宇文威攻打他。于仲文迎击,大败宇文威的军队,斩首五百多人。因功被授予开府。尉迥又派他的将领宇文胄渡过石济,宇文威、邹绍从白马,两路一起进攻,再次攻打于仲文。贼军势力更盛,人心大为恐惧,郡人赫连僧伽、敬子哲率领众人响应尉迥。于仲文自己估计不能支撑,抛弃妻子儿女,率领六十多名骑兵,打开城西门,突围逃跑。被贼军追赶,边战边走,跟随的骑兵战死了十分之七八。于仲文仅以身免,到达京城。尉迥于是杀害了他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高祖见到他,领他进入卧室,为他流泪。赐给他彩色丝绸五百段,黄金二百两,提升为大将军,兼任河南道行军总管。配备鼓吹乐队,乘坐驿车前往洛阳调兵,讨伐檀让。当时韦孝宽在永桥抵御尉迥,于仲文到韦孝宽那里商议事情。当时总管宇文忻很有自疑之心,于是对于仲文说:“您刚从京城来,看执政者的意图如何?尉迥确实不难平定,只怕事情平定之后,会有兔死狗烹的忧虑。”于仲文担心宇文忻生变,于是对他说:“丞相宽厚仁爱,气度宏大,见识过人,如果能竭尽忠诚,一定不会有二心。我在京城三天,多次见到三件善事,以此观察,他不是寻常人。”宇文忻问:“哪三件善事?”于仲文说:“有个叫陈万敌的人,刚从贼军中来,丞相就让他弟弟陈难敌招募同乡,从军讨贼。这是他有大度量的第一件事。上士宋谦奉命出使检察,宋谦借此另外追究别人的其他罪过。丞相责备他说:‘已经入网的人自然可以追究,何必另外访查,损害大体。’这是他不求人私的第二件事。说到我的妻子儿女,他未尝不流泪。这是他有仁心的第三件事。”宇文忻从此就安心了。
〔9〕仲文军至汴州之东倪坞,与迥将刘子昂、刘浴德等相遇,进击破之。军次蓼堤,去梁郡七里,让拥众数万,仲文以羸师挑战。让悉众来拒,仲文伪北,让军颇骄。于是遣精兵左右翼击之,大败让军,生获五千余人,斩首七百级。进攻梁郡,迥守将刘子宽弃城遁走。仲文追击,擒斩数千人,子宽仅以身免。初,仲文在蓼堤,诸将皆曰:“军自远来,士马疲敝,不可决胜。”仲文令三军趣食,列阵大战。既而破贼,诸将皆请曰:“前兵疲不可交战,竟而克胜,其计安在?”仲文笑曰:“吾所部将士皆山东人,果于速进,不宜持久。乘势击之,所以制胜。”诸将皆以为非所及也。进击曹州,获迥所署刺史李仲康及上仪同房劲。檀让以余众屯城武,别将高士儒以万人屯永昌。仲文诈移书州县曰:“大将军至,可多积粟。”让谓仲文未能卒至,方槌牛享士。仲文知其怠,选精骑袭之,一日便至,遂拔城武。迥将席毗罗,众十万,屯于沛县,将攻徐州。其妻子在金乡。仲文遣人诈为毗罗使者,谓金乡城主徐善净曰:“檀让明日午时到金乡,将宣蜀公令,赏赐将士。”金乡人谓为信然,皆喜。仲文简精兵,伪建迥旗帜,倍道而进。善净望见仲文军且至,以为檀让,乃出迎谒。仲文执之,遂取金乡。诸将多劝屠之,仲文曰:“此城是毗罗起兵之所,当宽其妻子,其兵可自归。如即屠之,彼望绝矣。”众皆称善。于是毗罗恃众来薄官军,仲文背城结阵,去军数里,设伏于麻田中。两阵才合,伏兵发,俱曳柴鼓噪,尘埃张天。毗罗军大溃,仲文乘之,贼皆投洙水而死,为之不流。获檀让,槛送京师,河南悉平。毗罗匿荥阳人家,执斩之,传首阙下。勒石纪功,树于泗上。
于仲文的军队到达汴州东边的倪坞,与尉迥的部将刘子昂、刘浴德等人相遇,发起进攻打败了他们。军队驻扎在蓼堤,距离梁郡七里,檀让拥兵数万,于仲文用瘦弱的士兵挑战。檀让率领全部军队来迎战,于仲文假装败退,檀让的军队很骄傲。于是于仲文派遣精兵从左右两翼夹击,大败檀让的军队,活捉了五千多人,斩首七百人。进攻梁郡,尉迥的守将刘子宽弃城逃跑。于仲文追击,擒获斩杀数千人,刘子宽仅仅自身逃脱。当初,于仲文在蓼堤时,各位将领都说:“军队从远方来,士兵马匹疲惫,不能决战。”于仲文命令三军赶紧吃饭,列阵大战。不久打败了贼军,各位将领都请教说:“前军疲惫不能交战,竟然取得了胜利,这计策是什么?”于仲文笑着说:“我所率领的将士都是山东人,果断于快速进攻,不宜持久。乘着势头攻击他们,所以取胜。”各位将领都认为这是他不可企及的。接着进攻曹州,俘获了尉迥任命的刺史李仲康和上仪同房劲。檀让率领残余部队驻扎在城武,别将高士儒率领一万人驻扎在永昌。于仲文假装向州县发送文书说:“大将军到了,可以多积存粮食。”檀让认为于仲文不能突然到来,正在杀牛犒劳士兵。于仲文知道他们懈怠,挑选精锐骑兵袭击,一天就到了,于是攻下了城武。尉迥的部将席毗罗,有十万军队,驻扎在沛县,将要攻打徐州。他的妻子儿女在金乡。于仲文派人假装成席毗罗的使者,对金乡城主徐善净说:“檀让明天午时到金乡,将宣布蜀公的命令,赏赐将士。”金乡人认为是真的,都很高兴。于仲文挑选精兵,假扮成尉迥的旗帜,加倍赶路前进。徐善净望见于仲文的军队将要到达,以为是檀让,于是出城迎接拜见。于仲文抓住了他,于是攻取了金乡。各位将领大多劝他屠城,于仲文说:“这座城是席毗罗起兵的地方,应当宽恕他的妻子儿女,他的军队可以自行归附。如果现在就屠城,他们就绝望了。”众人都称赞说好。于是席毗罗依仗人多来逼近官军,于仲文背靠城池布阵,离军队几里远,在麻田中设下埋伏。两阵刚刚交锋,伏兵发起,都拖着柴草呐喊,尘埃漫天。席毗罗的军队大败,于仲文乘胜追击,贼军都跳进洙水淹死,洙水因此不能流动。擒获了檀让,用囚车押送到京城,河南全部平定。席毗罗躲藏在荥阳一户人家,被抓住斩首,首级传送到京城。刻石记功,竖立在泗水边上。
〔10〕入朝京师,高祖引入卧内,宴享极欢。赐杂彩千余段,妓女十人,拜柱国、河南道大行台。属高祖受禅,不行。未几,其叔父太尉翼坐事下狱,仲文亦为吏所簿,于狱中上书曰:
于仲文回到京城朝见,高祖杨坚领他进入卧室,设宴款待,极为欢乐。赐给他各种彩色丝绸一千多段,歌女十人,任命他为柱国、河南道大行台。恰逢高祖受禅,这个任命没有实行。不久,他的叔父太尉于翼因事被关进监狱,于仲文也被官吏审查,他在狱中上书说:
〔11〕臣闻春生夏长,天地平分之功,子孝臣诚,人伦不易之道。曩者尉迥逆乱,所在影从。臣任处关河,地居冲要,尝胆枕戈,誓以必死。迥时购臣位大将军、邑万户。臣不顾妻子,不爱身命,冒白刃,溃重围,三男一女,相继沦没,披露肝胆,驰赴阙庭。蒙陛下授臣以高官,委臣以兵革。于时河南凶寇,狼顾鸱张,臣以羸兵八千,扫除氛昆。摧刘宽于梁郡,破檀让于蓼堤,平曹州,复东郡、安城、武定、永昌,解亳州围,殄徐州贼。席毗十万之众,一战土崩,河南蚁聚之徒,应时戡定。当群凶问鼎之际,黎元乏主之辰,臣第二叔翼先在幽州,总驭燕、赵,南邻群寇,北捍旄头,内外安抚,得免罪戾。臣第五叔智建斿黑水,与王谦为邻,式遏蛮陬,镇绥蜀道。臣兄顗作牧淮南,坐制勍敌,乘机剿定,传首京师。王谦窃据二江,叛换三蜀。臣第三叔义受脤庙庭,龚行天讨。自外父叔兄弟,皆当文武重寄,或衔命危难之间,或侍卫钩陈之侧,合门诚款,冀有可明。伏愿下泣辜之恩,降云雨之施,追草昧之始,录涓滴之功,则寒灰更然,枯骨生肉,不胜区区之至,谨冒死以闻。
我听说春天生长、夏天繁茂,是天地均衡的功劳;儿子孝顺、臣子忠诚,是人伦不变的道理。从前尉迥叛逆作乱,各地都像影子一样跟从他。我任职于关河地区,地处要冲,卧薪尝胆,枕戈待旦,发誓以死报国。尉迥当时悬赏给我大将军的职位、食邑万户。我不顾妻子儿女,不爱惜自身性命,冒着刀剑,冲破重围,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相继丧命,我披肝沥胆,奔赴朝廷。承蒙陛下授予我高官,把军队委托给我。当时河南的凶恶贼寇,像狼一样回头、像鹞鹰一样张狂,我率领八千疲弱士兵,扫除妖氛。在梁郡摧毁了刘宽,在蓼堤打败了檀让,平定了曹州,收复了东郡、安城、武定、永昌,解了亳州的围困,歼灭了徐州的贼军。席毗的十万大军,一战就土崩瓦解,河南像蚂蚁一样聚集的贼众,即时平定。在群凶觊觎皇位、百姓没有君主的时候,我的二叔于翼先在幽州,统辖燕、赵地区,南边与群寇为邻,北边抵御胡人,内外安抚,得以免于罪过。我的五叔于智在黑水建立军旗,与王谦为邻,遏制蛮族,镇守安抚蜀道。我的兄长于顗在淮南任职,坐镇制服强敌,乘机剿灭,将首级传送到京城。王谦窃据两江之地,在三蜀地区叛乱。我的三叔于义在朝廷接受任命,恭敬地执行天子的讨伐。除此之外,我的父叔兄弟,都承担着文武重任,有的在危难之间奉命出使,有的在皇帝身边侍卫,全家忠诚,希望能得到明察。我恳求陛下降下怜悯罪人的恩德,施予如雨露般的宽恕,追念创业之初的艰难,记录我微小的功劳,那么冷灰可以重新燃烧,枯骨可以长出新肉,我怀着无限诚恳的心情,谨冒死上奏。
〔13〕未几,诏仲文率兵屯白狼塞以备胡。明年,拜行军元帅,统十二总管以击胡。出服远镇,遇虏,破之,斩首千余级,六畜巨万计。于是从金河出白道,遣总管辛明瑾、元滂、贺兰志、吕楚、段谐等二万人出盛乐道,趋那颉山。至护军川北,与虏相遇,可汗见仲文军容齐肃,不战而退。仲文率精骑五千,逾山追之,不及而还。上以尚书文簿繁杂,吏多奸计,令仲文勘录省中事。其所发擿甚多,上嘉其明断,厚加劳赏焉。上每忧转运不给,仲文请决渭水,开漕渠。上然之,使仲文总其事。及伐陈之役,拜行军总管,以舟师自章山出汉口。陈郢州刺史荀法尚、鲁山城主诞法澄、邓沙弥等请降,秦王俊皆令仲文以兵纳之。高智慧等作乱江南,复以行军总管讨之。时三军乏食,米粟踊贵,仲文私粜军粮,坐除名。明年,复官爵,率兵屯马邑以备胡。数旬而罢。
不久,皇帝下诏命令于仲文率军驻扎在白狼塞以防备胡人。第二年,任命他为行军元帅,统领十二个总管攻打胡人。出兵服远镇,遇到敌人,打败了他们,斩首一千多人,缴获牲畜数以万计。于是从金河出发,经白道,派总管辛明瑾、元滂、贺兰志、吕楚、段谐等两万人从盛乐道出发,直奔那颉山。到达护军川以北,与敌人相遇,可汗看到于仲文的军队军容整齐严肃,不战而退。于仲文率领精锐骑兵五千人,翻山追击,没有追上就返回了。皇帝因为尚书省的文书簿册繁杂,官吏多有奸诈行为,命令于仲文审查记录省中的事务。他揭发了很多问题,皇帝赞赏他的明察果断,重重地慰劳赏赐了他。皇帝经常忧虑转运物资供应不上,于仲文请求开凿渭水,开通漕渠。皇帝同意了,让于仲文总管这件事。到了伐陈的战役,他被任命为行军总管,率领水军从章山出发,进入汉口。陈国的郢州刺史荀法尚、鲁山城主诞法澄、邓沙弥等人请求投降,秦王杨俊都命令于仲文率军接纳他们。高智慧等人在江南作乱,于仲文又作为行军总管征讨他们。当时三军缺乏粮食,米价飞涨,于仲文私自出售了军粮,因此被定罪除名。第二年,恢复了官爵,率军驻扎在马邑防备胡人。几十天后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