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其五曰,壶遂发问,马迁答之,义已尽矣。后之述者,仍未领悟。董仲舒、司马迁之意,本云《尚书》者,隆平之典,《春秋》者,拨乱之法,兴衰理异,制作亦殊。治定则直叙钦明,世乱则辞兼显晦,分路命家,不相依放。故云“周道废,《春秋》作焉,尧、舜盛,《尚书》载之”是也。“汉兴以来,改正朔,易服色,臣力诵圣德,仍不能尽,余所谓述故事,而君比之《春秋》,谬哉”。然则纪传之体出自《尚书》,不学《春秋》,明矣。而范晔云:“《春秋》者,文既总略,好失事形,今之拟作,所以为短。纪传者,史、班之所变也,网罗一代,事义周悉,适之后学,此焉为优,故继而述之。”观晔此言,岂直非圣人之无法,又失马迁之意旨。孙盛自谓钻仰具体而放之。魏收云:“鲁史既修,达者贻则,子长自拘纪传,不存师表,盖泉源所由,地非企及。”虽复逊辞畏圣,亦未思纪传所由来也。
第五,壶遂向司马迁提问,司马迁回答,道理已经说尽了。后来的撰述者,仍然没有领悟。董仲舒、司马迁的本意,是说《尚书》是记载太平盛世的典籍,《春秋》是拨乱反正的法则,兴衰的道理不同,史书的制作也不同。天下安定就直叙光明恭敬,世道混乱则文辞兼有显明和隐晦,各走各路,各成一家,不相模仿。所以说“周道废弃,《春秋》就产生了;尧舜盛世,《尚书》记载了它”就是这个道理。“汉朝兴起以来,改正朔,易服色,我尽力歌颂圣德,仍然不能尽述,我所说的叙述旧事,而你把它比作《春秋》,是错误的”。那么纪传体的体例出自《尚书》,不是学习《春秋》,这是很明白的。但范晔说:“《春秋》文字既总括简略,容易失去事实的形态,现在的仿作,因此是短处。纪传体,是司马迁、班固的变革,网罗一代,事理周全,适合于后学,这方面是优的,所以继续撰写。”看范晔这番话,不仅非议圣人没有法度,又失去了司马迁的意旨。孙盛自称钻研仰慕具体体例而仿效它。魏收说:“鲁史《春秋》既已修成,通达的人留下了法则,司马迁自己局限在纪传体,不保存师法,大概是因为源泉所出,并非能企及。”虽然再次谦逊敬畏圣人,也没有思考纪传体是从哪里来的。
〔10〕澹又以为司马迁创立纪传以来,述者非一,人无善恶,皆为立论。计在身行迹,具在正书,事既无奇,不足惩劝。再述乍同铭颂,重叙唯觉繁文。案丘明亚圣之才,发扬圣旨,言“君子曰”者,无非甚泰,其间寻常,直书而已。今所撰史,窃有慕焉,可为劝戒者,论其得失,其无损益者,所不论也。
魏澹又认为自从司马迁创立纪传体以来,撰述的人不止一个,无论善恶,每个人都为他们立论。但一个人的生平事迹,都写在正史中,事情既然不奇特,不足以起到惩戒和劝勉的作用。再作论述就像铭文颂歌,重复叙述只让人觉得文辞繁冗。考察左丘明有亚圣的才能,发扬圣人的旨意,他说“君子曰”的地方,无非是太过分的事,其间平常的事,只是直书而已。现在我所撰写的史书,私下仰慕这种风格,对于可以劝善戒恶的,就评论其得失,对于没有益处的,就不加评论。
〔11〕澹所著《魏书》,甚简要,大矫收、绘之失。上览而善之。未几,卒,时年六十五。有《文集》三十卷行于世。子信言,颇知名。
魏澹所著的《魏书》,非常简明扼要,大大纠正了魏收、平绘的失误。皇帝看了后称赞它。不久,魏澹去世,当时六十五岁。有《文集》三十卷流传于世。他的儿子魏信言,颇有名声。
〔12〕澹弟彦玄,有文学,历扬州总管府记室、洧州司马。有子满行。
魏澹的弟弟魏彦玄,有文学才华,历任扬州总管府记室、洧州司马。他有个儿子叫魏满行。
〔13〕陆爽,字开明,魏郡临漳人也。祖顺宗,魏南青州刺史。父概之,齐霍州刺史。爽少聪敏,年九岁就学,日诵二千余言。齐尚书仆射杨遵彦见而异之,曰:“陆氏代有人焉。”年十七,齐司州牧、清河王岳召为主簿。擢殿中侍御史,俄兼治书,累转中书侍郎。及齐灭,周武帝闻其名,与阳休之、袁叔德等十余人俱征入关。诸人多将辎重,爽独载书数千卷。至长安,授宣纳上士。高祖受禅,转太子内直监,寻迁太子洗马。与左庶子宇文恺等撰《东宫典记》七十卷。朝廷以其博学有口辩,陈人至境,常令迎劳。开皇十一年,卒官,时年五十三,赠上仪同、宣州刺史,赐帛百匹。
陆爽,字开明,是魏郡临漳县人。祖父陆顺宗,是北魏南青州刺史。父亲陆概之,是北齐霍州刺史。陆爽小时候聪明机敏,九岁入学,每天背诵两千多字。北齐尚书仆射杨遵彦见到他感到惊异,说:“陆家代代有人才。”十七岁时,北齐司州牧、清河王高岳召他做主簿。提拔为殿中侍御史,不久兼任治书侍御史,多次转任至中书侍郎。等到北齐灭亡,北周武帝听说他的名声,与阳休之、袁叔德等十多人一起被征召入关。这些人大多携带行李财物,唯独陆爽装载了数千卷书。到了长安,被授予宣纳上士。隋高祖受禅后,转任太子内直监,不久升任太子洗马。与左庶子宇文恺等人撰写了《东宫典记》七十卷。朝廷因为他博学有口才,每当陈朝使者来到边境,常常命令他迎接慰劳。开皇十一年,在任上去世,时年五十三岁,追赠上仪同、宣州刺史,赐帛百匹。
〔14〕子法言,敏学有家风,释褐承奉郎。初,爽之为洗马,尝奏高祖云:“皇太子诸子未有嘉名,请依《春秋》之义,更立名字。”上从之。及太子废,上追怒爽云:“我孙制名,宁不自解?陆爽乃尔多事!扇惑于勇,亦由此人。其身虽故,子孙并宜屏黜,终身不齿。”法言竟坐除名。
陆爽的儿子陆法言,勤敏好学,有家学渊源,初次做官任承奉郎。当初,陆爽担任太子洗马时,曾上奏隋高祖说:“皇太子的儿子们没有好的名字,请依照《春秋》的义理,另外立名字。”皇上听从了。等到太子杨勇被废,皇上追思发怒说:“我孙子的名字,难道我自己不懂?陆爽竟如此多事!煽动迷惑杨勇,也是这个人。他本人虽然已死,子孙都应该被屏退黜免,终身不予录用。”陆法言竟然因此被除名。
〔15〕爽同郡侯白,字君素,好学有捷才,性滑稽,尤辩俊。举秀才,为儒林郎。通侻不恃威仪,好为诽谐杂说,人多爱狎之,所在之处,观者如市。杨素甚狎之。素尝与牛弘退朝,白谓素曰:“日之夕矣。”素大笑曰:“以我为牛羊下来邪?”高祖闻其名,召与语,甚悦之,令于秘书修国史。每将擢之,高祖辄曰:“侯白不胜官”而止。后给五品食,月余而死,时人伤其薄命。著《旌异记》十五卷,行于世。
陆爽的同郡人侯白,字君素,好学有敏捷的才思,生性滑稽,尤其善于辩论。考中秀才,任儒林郎。他通脱不修边幅,喜好讲诙谐杂说,人们大多喜欢亲近他,所到之处,围观的人像集市一样。杨素非常亲近他。杨素曾与牛弘退朝,侯白对杨素说:“太阳下山了。”杨素大笑说:“你以为我是牛羊下来了吗?”隋高祖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谈话,非常喜欢他,命令他在秘书省修国史。每当要提拔他,高祖就说:“侯白不胜任官职”而作罢。后来给他五品官的食物待遇,一个多月后去世,当时的人为他命薄而伤感。著有《旌异记》十五卷,流传于世。
〔16〕杜台卿,字少山,博陵曲阳人也。父弼,齐卫尉卿。台卿少好学,博览书记,解属文。仕齐奉朝请,历司空西阁祭酒、司徒户曹、著作郎、中书黄门侍郎。性儒素,每以雅道自居。及周武帝平齐,归于乡里,以《礼记》《春秋》讲授子弟。开皇初,被征入朝。台卿尝采《月令》,触类而广之,为书名《玉烛宝典》十二卷。至是奏之,赐绢二百匹。台卿患聋,不堪吏职,请修国史。上许之,拜著作郎。十四年,上表请致仕,敕以本官还第。数载,终于家。有集十五卷,撰《齐记》二十卷,并行于世。无子。
杜台卿,字少山,是博陵郡曲阳县人。父亲杜弼,是北齐的卫尉卿。杜台卿小时候好学,博览群书,善于写文章。在北齐做官,任奉朝请,历任司空西阁祭酒、司徒户曹、著作郎、中书黄门侍郎。他性格儒雅朴素,常常以正道自居。等到北周武帝平定北齐,他回到乡里,用《礼记》《春秋》教授子弟。开皇初年,被征召入朝。杜台卿曾采集《月令》,触类旁通加以推广,写成《玉烛宝典》十二卷。到这时奏上,赏赐绢二百匹。杜台卿耳聋,不能胜任官吏职务,请求修国史。皇上同意了,任命他为著作郎。开皇十四年,上表请求退休,下诏让他以本官身份回家。几年后,在家中去世。有文集十五卷,撰有《齐记》二十卷,都流传于世。没有儿子。
〔17〕有兄蕤,学业不如台卿,而干局过之。仕至开州刺史。子公赡,少好学,有家风,卒于安阳令。公赡子之松,大业中,为起居舍人。
杜台卿有个哥哥杜蕤,学业不如杜台卿,但器量才干超过他。官做到开州刺史。杜蕤的儿子杜公赡,小时候好学,有家学渊源,死于安阳县令任上。杜公赡的儿子杜之松,在大业年间,担任起居舍人。
〔18〕辛德源,字孝基,陇西狄道人也。祖穆,魏平原太守。父子馥,尚书右丞。德源沉静好学,年十四,解属文。及长,博览书记,少有重名。齐尚书仆射杨遵彦、殿中尚书辛术皆一时名士,见德源,并虚襟礼敬,因同荐之于文宣帝。起家奉朝请,后为兼员外散骑侍郎,聘梁使副。后历冯翊、华山二王记室。中书侍郎刘逖上表荐德源曰:“弱龄好古,晚节逾厉,枕藉六经,渔猎百氏。文章绮艳,体调清华,恭慎表于闺门,谦撝著于朋执。实后进之辞人,当今之雅器。必能效节一官,骋足千里。”由是除员外散骑侍郎,累迁比部郎中,复兼通直散骑常侍。聘于陈,及还,待诏文林馆,除尚书考功郎中,转中书舍人。及齐灭,仕周为宣纳上士。因取急诣相州,会尉迥作乱,以为中郎。德源辞不获免,遂亡去。高祖受禅,不得调者久之,隐于林虑山,郁郁不得志,著《幽居赋》以自寄,文多不载。德源素与武阳太守卢思道友善,时相往来。魏州刺史崔彦武奏德源潜为交结,恐其有奸计。由是谪令从军讨南宁,岁余而还。秘书监牛弘以德源才学显著,奏与著作郎王劭同修国史。德源每于务隙撰《集注春秋三传》三十卷,注扬子《法言》二十三卷。蜀王秀闻其名而引之,居数岁,奏以为掾。后转谘议参军,卒官。有集二十卷,又撰《政训》《内训》各二十卷。有子素臣、正臣,并学涉有文义。
辛德源,字孝基,是陇西郡狄道县人。祖父辛穆,是北魏平原太守。父亲辛子馥,是尚书右丞。辛德源沉静好学,十四岁就能写文章。长大后,博览群书,年轻时就有很大的名声。北齐尚书仆射杨遵彦、殿中尚书辛术都是当时的名士,见到辛德源,都虚怀礼敬,于是共同向文宣帝推荐他。他初次做官任奉朝请,后来任兼员外散骑侍郎,作为出使梁朝的副使。后来历任冯翊王、华山王两王的记室。中书侍郎刘逖上表推荐辛德源说:“他年轻时喜好古学,晚年更加勤奋,钻研六经,博采百家。文章绮丽华艳,体调清新华美,恭谨慎重在家庭中表现,谦逊待人显著于朋友。确实是后进的文人,当今的雅士。一定能在一个官职上效忠,驰骋千里。”因此被授予员外散骑侍郎,多次升迁至比部郎中,又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出使陈朝,回来后,待诏文林馆,授予尚书考功郎中,转任中书舍人。等到北齐灭亡,他在北周做官任宣纳上士。因有事请假到相州,正赶上尉迥作乱,被任命为中郎。辛德源推辞不获允许,于是逃走。隋高祖受禅后,很久没有得到调任,隐居在林虑山,郁郁不得志,写了《幽居赋》来寄托情志,文章大多不载录。辛德源平素与武阳太守卢思道友好,时常往来。魏州刺史崔彦武上奏说辛德源暗中结交,恐怕有奸计。因此被贬谪命令从军讨伐南宁,一年多后返回。秘书监牛弘认为辛德源才学显著,上奏让他与著作郎王劭一同修国史。辛德源常常在公务之余撰写《集注春秋三传》三十卷,注释扬雄的《法言》二十三卷。蜀王杨秀听说他的名声而引荐他,过了几年,上奏任他为掾属。后来转任谘议参军,在任上去世。有文集二十卷,又撰有《政训》《内训》各二十卷。有儿子辛素臣、辛正臣,都学问广博有文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