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余莞尔而笑曰：“未之思乎？何所言之过也！子其清耳，请为左右陈之。夫人之生也，皆未若无生。在余之生，劳亦勤止，纨绮之年，伏膺教义，规行矩步，从善而登。巾冠之后，濯缨受署，缰锁仁义，笼绊朝市。失翘陆之本性，丧江湖之远情，沦此风波，溺于倒踬，忧劳总至，事非一绪。何则？地胄高华，既致嫌于管库，才识美茂，亦受嫉于愚庸。笃学强记，聋瞽于焉侧目，清言河泻，木讷所以疚心。岂徒虫惜春浆，鸱吝腐鼠，相江都而永叹，傅长沙而不归，固亦鲁值臧仓，楚逢靳尚，赵壹为之哀歌，张升于是恸哭。有齐之季，不遇休明，申脰就鞅，屏迹无地。段珪、张让，金贝是视，贾谧、郭淮，腥臊可餍。淫刑以逞，祸近池鱼，耳听恶来之谗，足践龙逢之血。周氏末叶，仍值僻王，敛笏升阶，汗流浃背，莒客之踵跻焦原，匹兹非险，齐人之手执马尾，方此未危。若乃羊肠、句注之道，据鞍振策，武落、鸡田之外，栉风沐雨，三旬九食，不敢称弊，此之为役，盖其小小者耳。今泰运肇开，四门以穆，冕旒司契于上，夔、龙佐命于下，岐伯、善卷，耻徇幽忧，卞随、务光，悔从木石。余年在秋方，已迫知命，情礼宜退，不获晏安。一叶从风，无损邓林之攒植，双凫退飞，不亏渤澥之游泳。耕田凿井，晚息晨兴，候南山之朝云，揽北堂之明月。氾胜九谷之书，观其节制，崔实四人之令，奉以周旋。晨荷蓑笠，白屋黄冠之伍，夕谈谷稼，沾体涂足之伦。浊酒盈樽，高歌满席，恍兮惚兮，天地一指。此野人之乐也，子或以是羡余乎？”
我微微一笑说：“你没有仔细思考吗？为什么说得这么过分呢！请你清静耳朵，让我为你陈述。人的生命，都不如没有生命。在我这一生，辛劳也够多了，从小时候起，就接受教诲，循规蹈矩，从善如登。成年之后，进入官场，被仁义束缚，被朝廷羁绊。失去了自由的本性，丧失了江湖的远情，沉沦在这风波之中，陷于颠踬，忧劳都来了，事情不止一件。为什么呢？门第高贵，就招致管库之人的嫌忌；才识美好，就受到愚庸之人的嫉妒。学问深厚、记忆力强，聋子和瞎子因此侧目；清谈如河泻，木讷的人因此伤心。岂止是虫子珍惜春浆，猫头鹰吝啬腐鼠，像贾谊为江都王而叹息，像傅说被流放长沙而不归，本来就有鲁国遇到臧仓、楚国遇到靳尚，赵壹为此哀歌，张升为此恸哭。在齐朝末年，没有遇到清明之世，伸着脖子被套上笼头，无处藏身。段珪、张让，只重金钱，贾谧、郭淮，贪得无厌。滥用刑罚，祸及池鱼，耳朵听着恶来的谗言，脚下踩着龙逢的鲜血。到了周朝末年，又遇到昏君，手持笏板登上台阶，汗流浃背，像莒国的客人踏上焦原，和这相比不算险，像齐国人手执马尾，和这相比不算危。至于羊肠、句注之路，骑马扬鞭，武落、鸡田之外，栉风沐雨，一个月吃九顿饭，也不敢说辛苦，这些劳役，还算是小的呢。如今太平运道开始，四方和睦，皇帝在上执政，夔、龙在下辅佐，岐伯、善卷，耻于追随幽忧，卞随、务光，后悔跟从木石。我年纪到了秋天，已接近知命之年，按照情理应该退隐，但不能得到安闲。一片树叶随风飘落，无损于邓林的茂密，两只野鸭退飞，不减少渤海的游泳。耕田凿井，晚睡早起，看南山的朝云，揽北堂的明月。读氾胜之的《九谷》之书，观察其中的节制，遵奉崔实的《四民月令》来周旋。早晨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与白屋黄冠之人为伍，晚上谈论谷物庄稼，与沾体涂足之人相处。浊酒满杯，高歌满席，恍恍惚惚，天地就像一个手指。这是乡野之人的乐趣，你或许因此羡慕我吗？”
〔8〕客曰：“吾子之事，既闻之矣。他人有心，又请论其梗概。”余答曰：“云飞泥沉，卑高异等，圆行方止，动息殊致。是以摩霄运海，轻罻罗于薮泽，五衢四照，忽斤斧于山林。余晚值昌辰，遂其弱尚，观人事之陨获，睹时路之邅危。玄冬修夜，静言长想，可以累叹悼心，流涕酸鼻。人之百年，脆促已甚，奔驹流电，不可为辞。顾慕周章，数纪之内，穷通荣辱，事无足道。而有识者鲜，无识者多，褊隘凡近，轻险躁薄。居家则人面兽心，不孝不义，出门则谄谀谗佞，无愧无耻。退身知足，忘伯阳之炯戒，陈力就列，弃周任之格言。悠悠远古，斯患已积，迄于近代，此蠹尤深。范卿撝让之风，搢绅不嗣，《夏书》昏垫之罪，执政所安。朝露未晞，小车盈董、石之巷，夕阳且落，皂盖填阎、窦之里。皆如脂如韦，俯偻匍匐，啖恶求媚，舐痔自亲。美言谄笑，助其愉乐，诈泣佞哀，恤其丧纪。近通旨酒，远贡文蛇，艳姬美女，委如脱屣，金铣玉华，弃同遗迹。及邓通失路，一簪之贿无余，梁冀就诛，五侯之贵将起。向之求官买职，晚谒晨趋，刺促望尘之旧游，伊优上堂之夜客，始则亡魂褫魄，若牛兄之遇兽，心战色沮，似叶公之见龙；俄而抵掌扬眉，高视阔步，结侣弃廉公之第，携手哭圣卿之门。华毂生尘，来如激矢，雀罗暂设，去等绝弦。饴蜜非甘，山川未阻，千变万化，鬼出神入。为此者皆衣冠士族，或有艺能，不耻不仁，不畏不义，靡愧友朋，莫惭妻子。外呈厚貌，内蕴百心，繇是则纡青佩紫，牧州典郡，冠帻劫人，厚自封殖。妍歌妙舞，列鼎撞钟，耳倦丝桐，口饫珍旨。虽素论以为非，而时宰之不责，末俗蚩蚩，如此之敝。余则违时薄宦，屏息穷居，甚耻驱驰，深畏乾没。心若死灰，不营势利，家无儋石，不费囊钱。偶影联官，将数十载，驽拙致笑，轻生所以告劳也。真人御宇，斫雕为朴，人知荣辱，时反邕熙。风力上宰，内敷文教，方、邵重臣，外扬武节。被之大道，洽以淳风，举必以才，爵无滥授。禀斯首鼠，不预衣簪，阿党比周，扫地俱尽，轻薄之俦，灭影窜迹。砾石变成瑜瑾，莨莠化为芝兰。曩之扇俗搅时，骇耳秽目，今悉不闻不见，莫余敢侮。《易》曰：‘圣人作而万物睹’，斯之谓乎！”
客人说：“您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别人有心思，也请让我说说大概。”我回答说：“云飞泥沉，高低不同，圆形行走、方形止步，动静不同。因此摩霄运海的大鸟，轻视薮泽中的罗网，四通八达的大道，忽视山林中的斧斤。我晚年遇到好时运，得以实现自己微小的志向，观察人事的困顿，看到时路的艰危。寒冬长夜，静心长想，可以多次叹息痛心，流泪酸鼻。人的一生百年，脆弱短暂得很，像奔马闪电，无法形容。回顾彷徨，几十年内，穷通荣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但有见识的人少，无见识的人多，心胸狭隘、平庸浅薄，轻浮险恶、急躁浅薄。在家则人面兽心，不孝不义；出门则谄谀谗佞，无愧无耻。退身知足，忘了老子的明戒，效力任职，抛弃了周任的格言。悠悠远古，这种祸患已经积累，到了近代，这种蛀虫尤其深。范蠡谦让的风气，士大夫不继承，《夏书》中昏垫的罪过，执政者安然处之。朝露未干，小车挤满了董贤、石显的巷子；夕阳将落，皂盖车填满了阎显、窦宪的里巷。都像油脂像熟牛皮，弯腰匍匐，吃恶求媚，舐痔自亲。美言谄笑，助其欢乐，假哭佞哀，为其办丧事。近通旨酒，远贡文蛇，艳姬美女，抛弃如脱鞋，金铣玉华，丢弃如遗迹。等到邓通失势，一根簪子的贿赂都没有了，梁冀被诛，五侯的富贵将兴起。先前那些求官买职、晚见晨趋、局促望尘的旧友，伊优上堂的夜客，开始时魂飞魄散，像牛兄遇兽，心惊胆战面如土色，像叶公见龙；不久又击掌扬眉，高视阔步，结伴抛弃廉公的宅第，携手哭吊圣卿之门。华贵的车盖生尘，来如激矢，雀罗暂时设置，去如绝弦。饴蜜不甜，山川不阻，千变万化，鬼出神入。做这些事的都是衣冠士族，有些有技艺才能，不以不仁为耻，不畏惧不义，对不起朋友不惭愧，不羞于妻子。外表呈现厚道，内心藏着百种心思，因此就佩青紫、任州郡，戴着帽子抢劫，厚自封殖。妍歌妙舞，列鼎撞钟，耳朵听腻了丝竹，口中吃腻了珍味。虽然舆论认为不对，但当时的宰相不责备，末俗昏昏，如此败坏。我则违背时俗，做个小官，屏息穷居，很耻于奔走，深怕投机取巧。心若死灰，不经营势利，家中无担石之粮，不花费囊中钱。与影子为伴做官，将近几十年，驽钝招致嘲笑，轻生所以告劳。真龙天子治理天下，砍掉雕饰返璞归真，人知荣辱，时世回到和乐。风力和上宰，在内敷布文教，方叔、邵虎这样的重臣，在外宣扬武节。用大道覆盖，用淳风浸润，举荐必凭才能，爵位不滥授。禀受这种首鼠两端的人，不参与衣冠簪缨，结党营私，扫除干净，轻薄之徒，销声匿迹。砾石变成美玉，莨莠变成芝兰。从前煽动风俗、搅乱时局、刺耳碍目的事，如今都听不见看不见，没有人敢欺侮我。《易经》说：‘圣人兴起而万物看见’，说的就是这个吧！”
〔9〕岁余，被征，奉诏郊劳陈使。顷之，遭母忧，未几，起为散骑侍郎，奏内史侍郎事。于时议置六卿，将除大理。思道上奏曰：“省有驾部，寺留太仆，省有刑部，寺除大理，斯则重畜产而贱刑名，诚为未可。”又陈殿庭非杖罚之所，朝臣犯笞罪，请以赎论，上悉嘉纳之。是岁，卒于京师，时年五十二。上甚惜之，遣使吊祭焉。有集三十卷，行于时。子赤松，大业中，官至河东长史。
一年多后，卢思道被征召，奉诏到郊外慰劳陈朝的使者。不久，遭遇母亲去世，守丧期满后，被起用为散骑侍郎，代理内史侍郎的事务。当时朝廷商议设置六卿，将要撤销大理寺。思道上奏说：“尚书省有驾部，寺留太仆寺，尚书省有刑部，寺却撤销大理寺，这是重视畜产而轻视刑法，实在不可以。”又陈述殿堂庭院不是施行杖罚的地方，朝臣犯笞罪，请求用赎金代替，皇上都赞许并采纳了。这一年，他在京师去世，时年五十二岁。皇上非常惋惜，派遣使者吊唁祭奠。他有文集三十卷，在当时流传。儿子卢赤松，在大业年间，官至河东长史。
〔10〕昌衡字子均。父道虔，魏尚书仆射。昌衡小字龙子，风神淡雅，容止可法，博涉经史，工草行书。从弟思道，小字释奴，宗中俱称英妙。故幽州为之语曰：“卢家千里，释奴、龙子。”年十七，魏济阴王元晖业召补太尉参军事，兼外兵参军。齐氏受禅，历平恩令、太子舍人。寻为仆射祖孝徵所荐，迁尚书金部郎。孝徵每曰：“吾用卢子均为尚书郎，自谓无愧幽州矣。”其后兼散骑侍郎，迎劳周使。武帝平齐，授司玉中士，与大宗伯斛斯徵修礼令。开皇初，拜尚书祠部侍郎。高祖尝大集群下，令自陈功绩，人皆竞进，昌衡独无所言。左仆射高颎目而异之。陈使贺彻、周濆相继来聘，朝廷每令昌衡接对之。未几，出为徐州总管长史，甚有能名。吏部尚书苏威考之曰：“德为人表，行为士则。”论者以为美谈。尝行至浚仪，所乘马为他牛所触，因致死。牛主陈谢，求还价直，昌衡谓之曰：“六畜相触，自关常理，此岂人情也，君何谢？”拒而不受。性宽厚不校，皆此类也。转寿州总管长史。总管宇文述甚敬之，委以州务。岁余，迁金州刺史。仁寿中，奉诏持节为河南道巡省大使，及还，以奉使称旨，授仪同三司，赐物三百段。昌衡自以年在悬车，表乞骸骨，优诏不许。大业初，征为太子左庶子，行诣洛阳，道卒，时年七十二。子宝素、宝胤。
卢昌衡字子均。父亲卢道虔，是北魏的尚书仆射。昌衡小名龙子，风度神采淡雅，容貌举止可供效法，广泛涉猎经史，擅长草书和行书。堂弟卢思道，小名释奴，宗族中都称他们为英妙。所以幽州有句话说：“卢家千里，释奴、龙子。”十七岁时，北魏济阴王元晖业征召他补任太尉参军事，兼外兵参军。北齐受禅建立后，历任平恩县令、太子舍人。不久被仆射祖孝徵推荐，升任尚书金部郎。孝徵常说：“我任用卢子均为尚书郎，自认为对幽州没有愧色了。”后来兼任散骑侍郎，迎接慰劳周朝使者。周武帝平定北齐，授予他司玉中士，与大宗伯斛斯徵修订礼令。开皇初年，被任命为尚书祠部侍郎。高祖曾大规模召集群臣，让他们自己陈述功绩，人们都争相进言，只有昌衡一言不发。左仆射高颎看到后觉得他很奇特。陈朝使者贺彻、周濆相继来聘问，朝廷常让昌衡接待应对。不久，外任徐州总管长史，很有能干的声名。吏部尚书苏威考核他说：“品德是人的表率，行为是士人的准则。”议论者认为这是美谈。曾经行至浚仪，他所骑的马被别的牛顶撞，因此致死。牛主人前来道歉，要求赔偿马价，昌衡对他说：“六畜相互顶撞，本是常理，这哪里是人的过错，您何必道歉？”拒绝不接受。他性情宽厚不计较，都是这类事。转任寿州总管长史。总管宇文述非常敬重他，把州中事务委托给他。一年多后，升任金州刺史。仁寿年间，奉诏持节担任河南道巡省大使，回来后，因奉命出使符合旨意，被授予仪同三司，赏赐物品三百段。昌衡自认为年纪到了悬车（七十岁），上表请求退休，优诏不批准。大业初年，被征召为太子左庶子，行至洛阳，在途中去世，时年七十二岁。儿子卢宝素、卢宝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