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初在缙云山,太极真人徐君降之曰:“汝年出八十,当为王者师,然后得道也。”晋王广镇扬州,闻其名,手书召之曰:“夫道得众妙,法体自然,包涵二仪,混成万物,人能弘道,道不虚行。先生履德养空,宗玄齐物,深晓义理,颇味法门。悦性冲玄,恬神虚白,餐松饵术,栖息烟霞。望赤城而待风云,游玉堂而驾龙凤。虽复藏名台岳,犹且腾实江、淮。藉甚嘉猷,有劳寤寐。钦承素道,久积虚襟,侧席幽人,梦想岩穴。霜风已冷,海气将寒,偃息茂林,道体休悆。昔商山四皓,轻举汉庭;淮南八公,来仪藩邸。古今虽异,山谷不殊。市朝之隐,前贤已说。导凡述圣。非先生而谁?故遣使人,往彼延请,想无劳东帛,贲然来思,不待蒲轮,去彼空谷。希能屈己,伫望披云。”则谓门人曰:“吾今年八十一,王来召我,徐君之旨,信而不征。”于是遂诣扬州。晋王将请受道法,则辞以时日不便。其后夕中,命待者取香火,如平常朝礼之仪,至于五更而死。支体柔弱如生,停留数旬,颜色不变。晋王下书曰:“天台真隐东海徐先生,虚确居宗,冲玄成德,齐物处外,检行安身。草褐蒲衣,餐松饵朮,栖隐灵岳,五十余年。卓矣仙才,飘然腾气,千寻万顷,莫测其涯。寡人钦承道风,久餐德素,频遣使乎,远此延屈,冀得虔受上法,式建良缘。至止甫尔,未淹旬日,厌尘羽化,反真灵府。身体柔软,颜色不变,经方所谓尸解地仙者哉。诚复师礼未申,而心许有在,虽忘怛化,犹怆于怀。丧事所资,随须供给。霓裳羽盖,既且腾云;空椁余衣,讵藉坟垄?但杖舄在尔,可同俗法。宜遣使人,送还天台定葬。”
当初在缙云山的时候,太极真人徐君降临对他说:“你过了八十岁,会成为帝王的老师,然后就能得道了。”晋王杨广镇守扬州,听说了他的名声,亲自写信召见他,信中说:“道包含众多奥妙,法则体现自然,包容天地,生成万物。人能弘扬道,道不会虚行。先生您修养品德,涵养虚静,尊崇玄理,齐同万物,深明义理,很体味道的法门。愉悦本性,冲淡玄远,精神恬淡,心地虚白,吃松籽服白术,栖息在烟霞之中。远望赤城山等待风云,游览玉堂山驾着龙凤。虽然您隐姓埋名于天台山,但您的名声已经传扬到江、淮一带。您的良好谋略十分显著,让我日夜思慕。我敬仰您清素的道风,早已虚心向往,侧身以待隐士,梦中都想着山岩洞穴。现在霜风已冷,海气将寒,您在茂林中休息,道体可安好?从前商山四皓,轻身而出辅佐汉朝;淮南八公,前来成为藩王的宾客。古今虽然不同,山谷没有两样。在市朝中隐居,前贤已经说过。引导凡人、传述圣道,除了先生还有谁呢?所以派遣使者,前往延请,想来不必劳烦束帛之礼,您会欣然前来,不用等待蒲轮之车,离开那空寂的山谷。希望您能屈尊前来,我伫立等待如拨云见日。”徐则对他的门人说:“我今年八十一岁,晋王来召我,徐君(指太极真人)的预言,确实应验了。”于是就到扬州去了。晋王想要向他请教道法,徐则以时日不便推辞了。后来一天晚上,他命侍者取来香火,像平常朝拜的礼仪一样,到了五更时分就去世了。身体柔软像活着一样,停留了几十天,脸色没有改变。晋王下诏书说:“天台山真正的隐士东海徐先生,以虚静确然为宗,以冲淡玄远成德,齐同万物处身世外,检束行为安顿自身。穿草褐蒲衣,吃松籽白术,隐居在灵山,五十多年。卓越的仙才,飘然腾气,千寻万顷,无法测其边际。我敬仰道风,久餐德素,多次派遣使者,远道延请屈尊,希望能虔诚接受上法,建立良缘。到来才不久,未满十天,就厌弃尘世羽化登仙,回归真灵之府。身体柔软,脸色不变,正是经方所说的尸解地仙啊。虽然师礼没有申行,但心中已经许诺,虽然忘记了死亡,还是心中悲伤。丧事所需,随时供给。霓裳羽盖,已经腾云而去;空棺余衣,哪里需要坟墓?只是杖和鞋还在,可以同于俗法。应该派遣使者,送回天台安葬。”
〔23〕是时,自江都至天台,在道多见则徒步,云得放还。至其旧居,取经书道法,分遣弟子,仍令净扫一房,曰:“若有客至,宜延之于此。”然后跨石梁而去,不知所之。须臾尸柩至,知其灵化,时年八十二。晋王闻而益异之,赗物千段,遣画工图其状,令柳{巧言}为之赞。
这时候,从江都到天台的路上,人们多次看见他徒步行走,他说自己是被放还回来的。到了他的旧居,他取出经书道法,分别分发给弟子,还命令清扫干净一间房子,说:「如果有客人来,就请到这里。」然后他跨过石梁离去,不知去了哪里。不一会儿,尸棺运到,大家才知道他已经仙逝,当时八十二岁。晋王听说后更加觉得他不寻常,赐予千段财物,派画工画下他的模样,并命柳巧言为他作赞词。
〔24〕时有建安宋玉泉、会稽孔道茂、丹阳王远知等,亦行辟谷道,以松水自给,皆为炀帝所重。
当时有建安人宋玉泉、会稽人孔道茂、丹阳人王远知等人,也修行辟谷之术,靠吃松子和喝水来维持生命,他们都受到隋炀帝的重视。
〔25〕张文诩,河东人也。父琚,开皇中,为洹水令,以清正闻。文诩博览群书,特精《三礼》。隋文帝方引天下名儒硕学之士,文诩时游太学,博士房晖远等莫不推伏之。书侍御史皇甫诞,一时朝彦,恒执弟子之礼,以所乘马就学邀屈。文诩遂每牵马步进,意在不因人自致也。右仆射苏威闻而召之,与语大悦,劝令从官,文诩固辞。仁寿末,学废,文诩策杖而归,灌园为业。州郡频举,皆不应命。事母以孝闻。每以德化人,乡党颇移风俗。尝有人夜中窃刈其麦者,见而避之。盗因感悟,弃麦而谢。文诩慰谕之,自誓不言,固令持去。经数年,盗者向乡人说之,始为远近所悉。邻家筑墙,心有不直,文诩因毁旧堵以应之。文诩常有腰疾,会医者自言善禁,文诩令禁之,遂为刀所伤,至于顿伏床枕。医者叩头请罪。文诩遽遣之,因为隐,谓妻子曰:“吾昨风眩,落坑所致。”其掩人短,皆此类也。州县以其贫素,将加赈恤,辄辞不受。尝闲居无事,从容叹曰:“老冉冉而将至,恐修名之不立!”以如意击几自乐,皆有处所,时人方之闵子骞、原宪焉。终于家,乡人为立碑颂,号曰张先生。
张文诩是河东人。他父亲张琚在开皇年间当洹水县令,因清廉公正闻名。张文诩博览群书,特别精通《三礼》。隋文帝那时正招揽天下名儒博学之士,张文诩在太学求学,博士房晖远等人都很推崇佩服他。书侍御史皇甫诞是当时的才俊,常常行学生的礼节,用自己的马到学府邀请张文诩屈尊前往。张文诩却总是牵着马步行前去,意思是不想依靠别人来抬高自己。右仆射苏威听说后召见他,和他交谈非常高兴,劝他出来做官,张文诩坚决推辞。仁寿末年,学校停办,张文诩拄着手杖回家,以种菜浇园为生。州郡多次举荐他,他都不接受。他侍奉母亲以孝顺著称。常常用德行感化人,乡里的风俗因此大大改变。曾经有人在夜里偷割他的麦子,他看见了就避开。小偷因此感悟,放下麦子向他谢罪。张文诩安慰他,发誓不说出去,坚持让他把麦子拿走。过了几年,小偷向乡人说起这件事,才被远近的人知道。邻居家筑墙,行为不正,张文诩就拆毁自己原来的墙来应对。张文诩常有腰痛病,恰好有个医生自称善于用禁术,张文诩让他用禁术治疗,结果被刀所伤,以至于躺在床上动不了。医生叩头请罪。张文诩赶紧让他离开,并为他隐瞒,对妻子说:“我昨天头晕,掉坑里弄的。”他掩盖别人的短处,都像这样。州县因为他家贫,打算赈济他,他总是推辞不接受。曾经闲居无事,从容感叹说:“老年慢慢就要到了,担心美好名声不能树立!”用如意敲打桌子自乐,都有一定的节奏,当时的人把他比作闵子骞、原宪。最终在家中去世,乡人为他立碑颂扬,称他为张先生。
〔26〕论曰:古之所谓隐逸者,非伏其身而不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智而不发也。盖以恬淡为心,不皦不昧,安时处顺,与物无私者也。眭夸忘怀缨冕,毕志丘园,或隐不违亲,贞不绝俗;或不教而劝,虚往实归,非有自然纯德,其孰能至此?然文诩见伤无愠,徐则志在沈冥,不可亲疏,莫能贵贱,皆可谓抱朴之士矣。崔廓感于屈辱,遂以肥遁见称;祖浚文籍之美,足以克隆堂构。父子虽动静殊方,其于成名一也,美哉!
论说:古代所谓的隐士,并不是躲起来不见人,也不是闭口不说话,更不是藏起智慧不发挥。而是内心恬淡宁静,不显眼也不昏暗,安于时运,顺应自然,对万物没有私心。眭夸不把官爵放在心上,一辈子投身田园生活;有的隐逸而不离开亲人,坚守节操而不与世隔绝;有的不用刻意教导就能感化他人,虚心来学就能满载而归。如果没有天然的纯朴品德,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可是文诩被人伤害也不生气,徐则志向在深沉隐晦之中,不因亲近或疏远而改变,不因高贵或低贱而动摇,这些人都可以说是怀抱质朴的人啊。崔廓因受屈辱而醒悟,于是以隐退闻名;祖浚在文章典籍上的才华,完全能够继承父业。父子两人虽然动与静的方式不同,但在成就名声这一点上是一样的,真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