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河间王弘,字辟恶,高祖从祖弟也。祖爱敬,早卒。父元孙,少孤,随母郭氏养于舅族。及武元皇帝与周太祖建义关中,元孙时在邺下,惧为齐人所诛,因假外家姓为郭氏。元孙死,齐为周所并,弘始入关,与高祖相得。高祖哀之,为买田宅。弘性明悟,有文武干略。数从征伐,累迁开府仪同三司。高祖为丞相,常置左右,委以心腹。高祖诣周赵王宅,将及于难,弘时立于户外,以卫高祖。寻加上开府,赐爵永康县公。及上受禅,拜大将军,进爵郡公。寻赠其父为柱国、尚书令、河间郡公。其年立弘为河间王,拜右卫大将军。岁余,进授柱国。时突厥屡为边患,以行军元帅率众数万,出灵州道,与虏相遇,战,大破之,斩数千级。赐物二千段,出拜宁州总管,进位上柱国。弘在州,治尚清静,甚有恩惠。后数载,征还京师。未几,拜蒲州刺史,得以便宜从事。时河东多盗贼,民不得安。弘奏为盗者百余人,投之边裔,州境帖然,号为良吏。每晋王广入朝,弘辄领扬州总管,及晋王归藩,弘复还蒲州。在官十余年,风教大洽。炀帝嗣位,征还,拜太子太保。岁余,薨。大业六年,追封郇王。子庆嗣。
河间王杨弘,字辟恶,是隋高祖杨坚的堂弟。他的祖父杨爱敬早逝,父亲杨元孙自幼丧父,随母亲郭氏在外祖父家长大。后来武元皇帝杨忠与周太祖宇文泰在关中起义,杨元孙当时在邺城,害怕被北齐人杀害,就借用了外家的姓氏改姓郭。杨元孙死后,北齐被北周吞并,杨弘才进入关中,与高祖杨坚结识,两人很投缘。高祖怜悯他,为他买了田地和宅院。杨弘天性聪明,有文武才干,多次随军出征,逐渐升迁到开府仪同三司。高祖担任丞相时,常把他带在身边,视为心腹。高祖去周赵王宇文招的宅第时,几乎遭遇危险,杨弘当时站在门外保护高祖。不久加授上开府,赐爵永康县公。高祖受禅登基后,任命他为大将军,进爵为郡公,又追赠他父亲为柱国、尚书令、河间郡公。同年立杨弘为河间王,任右卫大将军。一年多后,进授柱国。当时突厥屡次侵犯边境,杨弘以行军元帅身份率领数万军队从灵州道出击,与突厥交战,大败敌军,斩首数千人。朝廷赏赐他丝帛二千段,出任宁州总管,进位上柱国。他在州中治理崇尚清静,对百姓很有恩惠。几年后,被召回京师。不久,又任蒲州刺史,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当时河东地区盗贼很多,百姓不得安宁。杨弘上奏将一百多名盗贼流放到边境,州境内才安定下来,被称为良吏。每当晋王杨广入朝,杨弘就兼管扬州总管,等晋王返回封地,他又回到蒲州。在任十多年,风俗教化大行。炀帝继位后,被召回京,任太子太保。一年多后去世。大业六年,追封为郇王。他的儿子杨庆继承爵位。
〔2〕庆倾曲,善候时变。帝时猜忌骨肉,滕王纶等皆被废放,唯庆获全。累迁荥阳郡太守,颇有治绩。及李密据洛口仓,荣阳诸县多应密,庆勒兵拒守。密频遣攻之,不能克。岁余,城中粮尽,兵势日蹙。密因遗庆书曰:
杨庆为人邪曲,善于观察时局变化。当时炀帝猜忌骨肉至亲,滕王杨纶等都被废黜流放,只有杨庆得以保全。他多次升迁至荥阳郡太守,很有政绩。等到李密占据洛口仓,荥阳各县大多响应李密,杨庆率领军队据守抵抗。李密多次派兵攻打,未能攻克。一年多后,城中粮食耗尽,兵力日益窘迫。李密于是送信给杨庆说:
〔3〕自昏狂嗣位,多历岁年,剥削生民,涂炭天下。璇室瑶台之丽,未极骄奢;糟丘酒池之荒,非为淫乱。今者共举义旗,勘剪凶虐,八方同德,万里俱来,莫不期入关以亡秦,争渡河而灭纣。东穷海、岱,南洎江、淮,凡厥遗人,承风慕义,唯荥阳一郡,王独守迷。夫微子纣之元兄,族实为重,项伯籍之季父,戚乃非疏,然犹去朝歌而入周,背西楚而归汉。岂不眷恋宗祊,留连骨肉,但识宝鼎之将移,知神器之先改。而王之先代,家住山东,本姓郭氏,乃非杨族。止为宿与隋朝先有勋旧,遂得预沾盘石,名在葭莩。娄敬之与汉高,殊非血胤,吕布之于董卓,良异天亲,芝焚蕙叹,事不同此。又王之昏主,心若豺狼,仇忿同胞,有逾沉、阏,惟勇及谅,咸磬甸师,况及族类为非,何能自保!为王计者,莫若举城从义,开门送款,安若太山,高枕而卧,长守富贵,足为美谈,乃至子孙,必有余庆。今王世充屡被摧蹙,自救无聊,偷存晷漏,讵能支久?段达、韦津,东都自固,何暇图人?世充朝亡,达便夕灭。又江都荒湎,流宕忘归,内外崩离,人神怨愤。上江米船,皆被抄截,士卒饥馁,半菽不充,事切析骸,义均煮弩。举烽火于骊山,诸侯莫至;浮胶船于汉水,还日未期。王独守孤城,绝援千里,餱粮之计,仅有月余,敝卒之多,才盈数百,有何恃赖,欲相拒抗!求枯鱼于市肆,即事非虚;因归雁以运粮,竟知何日。然城中豪杰,王之腹心,思杀长吏,将为内启。正恐祸生匕首,衅发萧墙,空以七尺之躯,悬赏千金之购,可为寒心,可为酸鼻者也。幸能三思,自求多福。
自昏君继位以来,历经多年,剥削百姓,残害天下。即使是璇室瑶台的华丽,也不足以形容他的骄奢;糟丘酒池的荒唐,也不足以说明他的淫乱。如今我们共同举起义旗,铲除凶暴,八方同心,万里来归,都期望入关灭秦,渡河伐纣。东到大海、泰山,南至长江、淮河,所有幸存的人都仰慕道义,唯独你荥阳一郡,还在执迷不悟。微子是纣王的长兄,宗族地位重要;项伯是项羽的叔父,亲戚关系不疏远,但他们尚且离开朝歌投奔周朝,背弃西楚归附汉朝。难道他们不眷恋宗庙、留恋骨肉吗?只是他们知道宝鼎将要转移,神器已经换主。而你的祖先,家住山东,本姓郭,并非杨氏宗族。只是因为与隋朝有旧功,才得以沾光成为宗室,名分就像芦苇中的薄膜一样脆弱。娄敬与汉高祖并非血亲,吕布与董卓也不是天伦,芝草被焚、蕙草叹息,情况与你们不同。再者,你的昏君心如豺狼,对同胞兄弟的仇恨超过了沉、阏,杨勇和杨谅都被处死,何况是家族之外的异类,怎能自保!为你考虑,不如率城归顺义军,开门投降,这样安稳如泰山,高枕无忧,长久享受富贵,成为美谈,子孙也能受益。如今王世充屡遭挫败,自身难保,苟延残喘,怎能持久?段达、韦津,在东都自顾不暇,哪有工夫图谋别人?王世充早上灭亡,段达晚上就会覆灭。再说江都的昏君沉湎酒色,流连忘返,内外崩溃,人神共愤。上游的米船都被截获,士兵饥饿,连半豆都吃不饱,情况危急到要拆骨为炊,煮弩为食。在骊山举烽火,诸侯不来;用胶船浮于汉水,归期无望。你独守孤城,千里无援,粮食仅够月余,疲惫的士兵只有几百,有什么可依靠的,要与我抵抗!到市场上买干鱼,这事不假;靠归雁运粮,又等到何时。然而城中的豪杰,都是你的心腹,他们想杀长官,做内应。只怕祸起匕首,变生萧墙,你白白用七尺之躯,悬赏千金,真是令人寒心、鼻酸。希望你三思,自求多福。
〔4〕于时江都败问亦至,庆得书,遂降于密,改姓为郭氏。密为王世充所破,复归东都,更为杨氏,越王侗不之责也。及侗称制,拜宗正卿。世充将篡,庆首为劝进。世充既僭伪号,降爵郇国公,庆复为郭氏。世充以兄女妻之,署荥州刺史。及世充将败,庆欲将其妻同归长安,其妻谓之曰:“国家以妾奉箕帚于公者,欲以申厚意,结公心耳。今叔父穷迫,家国阽危,而公不顾婚姻,孤负付属,为全身之计,非妾所能责公也。妾若至长安,则公家一婢耳,何用妾为!愿得送还东都,君之惠也。”庆不许。其妻遂沐浴靓妆,仰药而死。庆归大唐,为宜州刺史、郇国公,复姓杨氏。其嫡母元太妃,年老,两目失明,王世充以庆叛己而斩之。
这时江都(隋炀帝被杀)的败报也到了,杨庆收到李密的信后,就投降了李密,改姓为郭氏。李密被王世充打败后,杨庆又回到东都洛阳,恢复杨姓,越王杨侗没有责备他。等到杨侗称帝,任命杨庆为宗正卿。王世充将要篡位时,杨庆首先劝进。王世充称帝后,将杨庆的爵位降为郇国公,杨庆又改姓郭氏。王世充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任命他为荥州刺史。等到王世充将要失败,杨庆想带着妻子一起回长安,他的妻子说:“国家把我嫁给你,是想表达厚意,笼络你的心。如今叔父(王世充)处境窘迫,家国危难,而你却不顾婚姻之情,辜负嘱托,只求自保,这不是我能责备你的。我如果到了长安,不过是你家一个婢女罢了,要我有什么用!希望你能送我回东都,这就是你的恩惠了。”杨庆不同意。他的妻子于是沐浴化妆,服毒自尽。杨庆后来归顺大唐,任宜州刺史、郇国公,又恢复杨姓。他的嫡母元太妃,年老双目失明,王世充因为杨庆背叛自己,把她杀了。
〔5〕杨处纲,高祖族父也。生长北边,少习骑射。在周尝以军功拜上仪同。高祖受禅,赠其父钟葵为柱国、尚书令、义城县公,以处纲袭焉。授开府,督武候事。寻为太子宗卫率,转左监门郎将。后数载,起授右领军将军。处纲虽无才艺,而性质直,在官强济,亦为当时所称。寻拜蒲州刺史,吏民悦之。进位大将军。后迁秦州总管,卒官。谥曰恭。
杨处纲,是高祖杨坚的族父(同族叔伯)。他生长在北方边境,从小学习骑马射箭。在北周时曾因军功被任命为上仪同。高祖受禅后,追赠他的父亲杨钟葵为柱国、尚书令、义城县公,由杨处纲继承爵位。他被任命为开府,督管武候事务。不久担任太子宗卫率,转任左监门郎将。几年后,起用为右领军将军。杨处纲虽然没有才艺,但性格质朴正直,为官强干,也受到当时人的称赞。不久任蒲州刺史,官吏百姓都很喜欢他。进位大将军。后来调任秦州总管,在任上去世。谥号为恭。
〔6〕弟处乐,官至洛州刺史。汉王谅之反也,朝廷以为有二心,废锢不齿。
杨处纲的弟弟杨处乐,官至洛州刺史。汉王杨谅造反时,朝廷认为他有二心,将他废黜禁锢,不再录用。
〔7〕杨子崇,高祖族弟也。父盆生,赠荆州刺史。子崇少好学,涉猎书记,有风仪,爱贤好士。开皇初,拜仪同,以车骑将军恒典宿卫。后为司门侍郎。炀帝嗣位,累迁候卫将军,坐事免。未几,复令检校将军事。从帝幸汾阳宫,子崇知突厥必为寇患,屡请早还京师,帝不纳。寻有雁门之围。及贼退,帝怒之曰:“子崇怯软,妄有陈请,惊动我众心,不可居爪牙之寄。”出为离石郡太守,治有能名。自是突厥屡寇边塞,胡贼刘六儿复拥众劫掠郡境,子崇上表请兵镇遏。帝复大怒,下书令子崇巡行长城。子崇出百余里,四面路绝,不得进而归。时百姓饥馑,相聚为盗,子崇前后捕斩数千人。岁余,朔方梁师都、马邑刘武周等各称兵作乱,郡中诸胡复相啸聚。子崇患之,言欲朝集,遂与心腹数百人自孟门关将还京师。辎重半济,遇河西诸县各杀长吏,叛归师都,道路隔绝,子崇退归离石。所将左右,既闻太原有兵起,不复入城,遂各叛去。子崇悉收叛者父兄斩之。后数日,义兵夜至城下,城中豪杰复出应之。城陷,子崇为仇家所杀。
杨子崇,是高祖杨坚的族弟。父亲杨盆生,被追赠为荆州刺史。杨子崇从小好学,广泛阅读书籍,有风度仪表,爱惜贤才,喜欢结交士人。开皇初年,被任命为仪同,以车骑将军的身份长期掌管宫廷宿卫。后来担任司门侍郎。炀帝继位后,多次升迁至候卫将军,因事被免职。不久,又让他代理将军事务。跟随炀帝巡幸汾阳宫,杨子崇知道突厥一定会来侵扰,多次请求尽早返回京师,炀帝不听。不久发生了雁门之围。等到突厥退兵后,炀帝生气地说:“杨子崇胆小怕事,胡乱上奏,惊扰了军心,不能担任将帅之职。”将他外放为离石郡太守,他在任上有能干的名声。从此突厥屡次侵犯边塞,胡贼刘六儿又聚众劫掠郡境,杨子崇上表请求派兵镇压。炀帝更加愤怒,下诏命令杨子崇巡视长城。杨子崇走出百余里,四面道路断绝,无法前进而返回。当时百姓饥荒,聚众为盗,杨子崇前后捕杀了几千人。一年多后,朔方的梁师都、马邑的刘武周等各自起兵作乱,郡中的胡人又相互聚集。杨子崇很忧虑,说要到京城朝集,于是和心腹数百人从孟门关准备返回京师。辎重渡河一半时,遇到河西各县都杀了长官,叛归梁师都,道路断绝,杨子崇退回离石。他所带领的部下,听说太原已经起兵,就不再进城,各自叛逃。杨子崇把叛逃者的父兄全部抓来斩首。几天后,义军夜里来到城下,城中的豪杰又出来响应。城被攻陷,杨子崇被仇家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