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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书 · 卷四十二·列传第七

隋书 · 目录

〔1〕李德林,字公辅,博陵安平人也。祖寿,湖州户曹从事。父敬族,历太学博士、镇远将军。魏孝静帝时,命当世通人正定文籍,以为内校书,别在直阁省。德林幼聪敏,年数岁,诵左思《蜀都赋》,十余日便度。高隆之见而嗟叹,遍告朝士,云:“若假其年,必为天下伟器。”邺京人士多就宅观之,月余,日中车马不绝。年十五,诵五经及古今文集,日数千言。俄而该博坟典,阴阳纬候,无不通涉。善属文,辞核而理畅。魏收尝对高隆之谓其父曰:“贤子文笔终当继温子升。”隆之大笑曰:“魏常侍殊已嫉贤,何不近比老彭,乃远求温子!”年十六,遭父艰,自驾灵舆,反葬故里。时正严冬,单衰跣足,州里人物由是敬慕之。博陵豪族有崔谌者,仆射之兄,因休假还乡,车服甚盛。将从其宅诣德林赴吊,相去十余里,从者数十骑,稍稍减留。比至德林门,才余五骑,云不得令李生怪人燻灼。德林居贫轗轲,母氏多疾,方留心典籍,无复宦情。其后,母病稍愈,逼令仕进。

李德林,字公辅,是博陵安平人。他的祖父李寿,曾任湖州户曹从事。父亲李敬族,历任太学博士、镇远将军。北魏孝静帝时,命当世博学之人校订整理文献典籍,让他担任内校书,另外在直阁省任职。李德林小时候非常聪明,几岁时,诵读左思的《蜀都赋》,十几天就能背下来。高隆之见到后赞叹不已,到处告诉朝廷官员,说:“如果给他时间,他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邺京的士人很多都到他家去观看,一个多月,白天车马不断。十五岁时,能背诵五经和古今文集,每天几千字。不久就博览群书,阴阳、纬候等学问,无不涉猎。他擅长写文章,文辞简练而道理通畅。魏收曾经对高隆之说起他父亲说:“您儿子的文笔终究会继承温子升。”高隆之大笑着说:“魏常侍您太嫉妒贤才了,为什么不就近比作老彭,却要远求温子升呢!”十六岁时,父亲去世,他亲自驾着灵车,返回故乡安葬。当时正值严冬,他穿着单薄的丧服,赤着脚,州里的人们因此敬重仰慕他。博陵豪族中有个叫崔谌的,是仆射的哥哥,趁着休假回乡,车马服饰非常华丽。他准备从自己家去李德林家吊唁,相距十多里,随从有几十骑,渐渐地减少留下来。等到李德林门口时,只剩下五骑,说不能因为自己让李生觉得被人炫耀。李德林家境贫寒,处境坎坷,母亲又多有疾病,他正专心于典籍,不再有做官的心思。后来,母亲的病稍微好转,逼着他出去做官。

〔2〕任城王湝为定州刺史,重其才,召入州馆。朝夕同游,殆均师友,不为君民礼数。尝语德林云:“窃闻蔽贤蒙显戮。久令君沈滞,吾独得润身,朝廷纵不见尤,亦惧明灵所谴。”于是举秀才入邺,于时天保八年也。王因遗尚书令杨遵彦书云:“燕赵固多奇士,此言诚不为谬。今岁所贡秀才李德林者,文章学识,固不待言,观其风神器宇,终为栋梁之用。至如经国大体,是贾生、晁错之俦;雕虫小技,殆相如、子云之辈。今虽唐、虞君世,俊乂盈朝,然修大厦者,岂厌夫良材之积也?吾尝见孔文举《荐祢衡表》云:‘洪水横流,帝思俾乂。’以正平比夫大禹,常谓拟谕非伦。今以德林言之,便觉前言非大。”遵彦即命德林制《让尚书令表》,援笔立成,不加治点。因大相赏异,以示吏部郎中陆卬。卬云:“已大见其文笔,浩浩如长河东注。比来所见,后生制作,乃涓浍之流耳。”卬仍命其子乂与德林周旋,戒之曰:“汝每事宜师此人,以为模楷。”时遵彦铨衡,深慎选举,秀才擢第,罕有甲科。德林射策五条,考皆为上,授殿中将军。既是西省散员,非其所好,又以天保季世,乃谢病还乡,阖门守道。乾明初,遵彦奏追德林入议曹。皇建初,下诏搜扬人物,复追赴晋阳。撰《春思赋》一篇,代称典丽。是时长广王作相,居守在邺。敕德林还京,与散骑常侍高元海等参掌机密。王引授丞相府行参军。未几而王即帝位,授奉朝请,寓直舍人省。河清中,授员外散骑侍郎,带斋帅,仍别直机密省。天统初,授给事中,直中书,参掌诏诰。寻迁中书舍人。武平初,加通直散骑侍郎。又敕与中书侍郎宋士素、副侍中赵彦深别典机密。寻丁母艰去职,勺饮不入口五日。因发热病,遍体生疮,而哀泣不绝。诸士友陆骞、宋士素,名医张子彦等,为合汤药。德林不肯进,遍体洪肿,数日间,一时顿差,身力平复。诸人皆云孝感所致。太常博士巴叔仁表上其事,朝廷嘉之。才满百日,夺情起复,德林以羸病属疾,请急罢归。

任城王高湝担任定州刺史时,看重李德林的才能,将他召入州中的馆舍。早晚一起游玩,几乎像师友一样,不讲究君臣之间的礼节。他曾对李德林说:“我听说埋没贤才的人会受到公开的诛戮。长久地让你沉滞不遇,而我独自得到好处,朝廷即使不怪罪我,我也害怕神灵的谴责。”于是推荐李德林为秀才进入邺城,当时是天保八年。任城王又写信给尚书令杨遵彦说:“燕赵之地本来多有奇士,这话确实不错。今年所贡的秀才李德林,文章学识,不必多说,观察他的风神气度,终究是栋梁之才。至于治理国家的大体,他是贾谊、晁错一类的人物;至于雕虫小技,几乎像司马相如、扬雄那样的人。当今虽然像唐尧、虞舜一样的君主在位,才俊满朝,但修建大厦的人,难道会嫌良材积累得多吗?我曾经读过孔融的《荐祢衡表》,说:‘洪水横流,帝思俾乂。’把祢衡比作大禹,常常觉得这种比喻不恰当。现在用李德林来比,就觉得前面的话不算夸大了。”杨遵彦立即命令李德林起草《让尚书令表》,李德林提笔写成,不加修改。杨遵彦非常赞赏,拿给吏部郎中陆卬看。陆卬说:“已经充分见识了他的文笔,浩浩荡荡如长江东流。近来所见年轻人的作品,不过是小沟渠的水流罢了。”陆卬又让他的儿子陆乂与李德林交往,告诫他说:“你每件事都应该以这个人为师,把他作为榜样。”当时杨遵彦掌管选拔人才,非常慎重,秀才考中,很少有甲等。李德林应对策问五条,考试成绩都是上等,被授予殿中将军。这既是西省的闲散官员,不是他所喜欢的,又因为天保末年,于是称病回乡,闭门守道。乾明初年,杨遵彦上奏追召李德林入议曹。皇建初年,下诏搜访选拔人才,又追召他到了晋阳。他写了《春思赋》一篇,被当时人称为典雅华丽。这时长广王担任丞相,坐镇邺城。敕令李德林回京,与散骑常侍高元海等人参与掌管机密。长广王任命他为丞相府行参军。不久长广王即皇帝位,授予他奉朝请,在舍人省值班。河清年间,授予员外散骑侍郎,兼任斋帅,仍然另外在机密省值班。天统初年,授予给事中,在中书省值班,参与掌管诏诰。不久升任中书舍人。武平初年,加授通直散骑侍郎。又敕令他与中书侍郎宋士素、副侍中赵彦深分别掌管机密。不久遭遇母亲丧事离职,五天不喝一口水。因此发热病,全身生疮,但哀哭不止。各位士友陆骞、宋士素,名医张子彦等人,为他配制汤药。李德林不肯喝,全身浮肿,几天之内,一下子痊愈,身体恢复。众人都说这是孝心感动上天所致。太常博士巴叔仁上表陈述此事,朝廷嘉奖了他。丧期刚满一百天,朝廷就夺情起用他,李德林因为身体瘦弱多病,请求紧急免职回乡。

〔3〕魏收与阳休之论《齐书》起元事,敕集百司会议。收与德林书曰:“前者议文,总诸事意,小如混漫,难可领解。今便随事条列,幸为留怀,细加推逐。凡言或者,皆是敌人之议。既闻人说,因而探论耳。”德林复书曰:“即位之元,《春秋》常义。谨按鲁君息姑不称即位,亦有元年,非独即位得称元年也。议云受终之元,《尚书》之古典。谨按《大传》,周公摄政,一年救乱,二年伐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作乐,七年致政成王。论者或以舜、禹受终,是为天子。然则周公以臣礼而死,此亦称元,非独受终为帝也。蒙示议文,扶病省览,荒情迷识,暂得发蒙。当世君子,必无横议,唯应阁笔赞成而已。辄谓前二条有益于议,仰见议中不录,谨以写呈。”收重遗书曰:“惠示二事,感佩殊深。以鲁公诸侯之事,昨小为疑。息姑不书即位,舜、禹亦不言即位。息姑虽摄,尚得书元,舜、禹之摄称元,理也。周公居摄,乃云一年救乱,似不称元。自无《大传》,不得寻讨。一之与元,其事何别?更有所见,幸请论之。”德林答曰:

魏收和阳休之讨论《齐书》的起始纪年问题,皇帝下令召集百官讨论。魏收写信给李德林说:“前次讨论的文字,总括了各项意见,稍微有点混乱,难以理解。现在我就按照事情逐条列出,希望您留心,仔细推敲。凡是说‘或者’的,都是反对者的意见。我既然听人说了,因而探讨议论罢了。”李德林回信说:“即位的元年,《春秋》中常有这样的义例。谨按鲁君息姑(即鲁隐公)不记载即位,但也有元年,并非只有即位才能称元年。讨论中说‘受终之元’,是《尚书》中的古典。谨按《大传》,周公摄政,第一年挽救乱局,第二年征伐殷商,第三年践灭奄国,第四年建立侯卫,第五年营建成周,第六年制定礼乐,第七年归政给成王。议论的人有人把舜、禹接受尧、舜的禅让当作天子。然而周公以臣子的礼仪去世,这也称‘元’,并非只有接受禅让成为皇帝才能称‘元’。承蒙您给我看讨论文字,我抱病阅读,神思昏乱,暂时得以开窍。当今的君子,一定不会有横加议论的,只应搁笔赞成而已。我认为前两条对讨论有益,但看到讨论中没有收录,谨此抄写呈上。”魏收又写信说:“您惠示的两件事,我感激敬佩很深。关于鲁公诸侯的事,昨天我稍微有些疑惑。息姑不记载即位,舜、禹也不说即位。息姑虽然摄政,尚且可以记载‘元’,舜、禹的摄政称‘元’,是合理的。周公摄政,却说‘一年救乱’,似乎不称‘元’。如果没有《大传》,就无法探讨。‘一’和‘元’,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如果您还有见解,希望您指教。”李德林回答说:

〔4〕摄之与相,其义一也。故周公摄政,孔子曰“周公相成王”;魏武相汉,曹植曰“如虞翼唐”。或云高祖身未居摄,灼然非理。摄者专赏罚之名,古今事殊,不可以体为断。陆机见舜肆类上帝,班瑞群后,便云舜有天下,须格于文祖也,欲使晋之三主异于舜摄。窃以为舜若尧死,狱讼不归,便是夏朝之益,何得不须格于文祖也?若使用王者之礼,便曰即真,则周公负扆朝诸侯,霍光行周公之事,皆真帝乎?斯不然矣。必知高祖与舜摄不殊,不得从士衡之谬。

“摄”和“相”的意义是一样的。所以周公摄政,孔子说“周公相成王”;曹操为汉朝宰相,曹植说“如虞翼唐”。有人说高祖(指北齐神武帝高欢)本人没有摄政,这显然不合道理。摄政是专管赏罚的名称,古今事情不同,不能以具体形式来判断。陆机看到舜祭祀上帝、分赐瑞玉给诸侯,就说舜有了天下,必须到文祖庙告祭,他想让晋朝的三个皇帝不同于舜的摄政。我认为如果舜在尧死后,诉讼案件不归向他,那么他就是夏朝的益,怎么能不须到文祖庙告祭呢?如果使用天子的礼仪,就说是真皇帝,那么周公背靠屏风接见诸侯,霍光行周公之事,他们都是真皇帝吗?这不对。必须知道高祖与舜的摄政没有区别,不能听从陆机的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