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夫刑者，制死生之命，详善恶之源，翦乱除暴，禁人为非者也。圣王仰视法星，旁观习坎，弥缝五气，取则四时，莫不先春风以播恩，后秋霜而动宪。是以宣慈惠爱，导其萌芽，刑罚威怒，随其肃杀。仁恩以为情性，礼义以为纲纪，养化以为本，明刑以为助。上有道，刑之而无刑；上无道，杀之而不胜也。《记》曰：“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人有格心。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人有遁心。”而始乎劝善，终乎禁暴，以此字人，必兼刑罚。至于时逢交泰，政称忠厚，美化与车轨攸同，至仁与嘉祥间出，岁布平典，年垂简宪。昭然如日月，望之者不迷，旷乎如大路，行之者不惑。
刑法这东西，是用来决定人的生死、详察善恶的根源、铲除祸乱暴虐、禁止人们做坏事的。圣明的君主仰观天上的法星，观察《易经》中的习坎卦，弥补调和五行之气，取法四季的变化，没有不先像春风一样布施恩惠，然后像秋霜一样动用刑法的。所以他们在宣扬仁慈惠爱时，引导善念萌芽；使用刑罚威严时，顺应肃杀之气。把仁爱恩德作为本性，把礼义作为纲纪，把教化作为根本，把明确的刑罚作为辅助。君主如果有道，即使施用刑罚，实际上也没有刑罚可用；君主如果无道，即使杀再多的人，也制止不了邪恶。《礼记》说：‘用道德来教化，用礼义来约束，人们就会有向善之心；用政令来教导，用刑罚来约束，人们就会有逃避之心。’所以从劝善开始，到禁止暴乱结束，用这种办法治理人民，必须同时使用刑罚。至于时世太平、政治忠厚的时候，美好的教化就像车轨一样统一，极致的仁德与祥瑞交替出现，每年颁布平实的法典，每岁垂示简明的宪章。像日月一样明亮，看着它不会迷路；像大路一样宽广，走上去不会困惑。
〔2〕刑者甲兵焉，鈇钺焉，刀锯钻凿，鞭扑榎楚，陈乎原野而肆诸市朝，其所由来，亦已久矣。若夫龙官之岁，凤纪之前，结绳而不违，不令而人畏。五帝画象，殊其衣服，三王肉刑，刻其肤体。若重华之眚灾肆赦，文命之刑罚三千，而都君恤刑，尚奉唐尧之德，高密泣罪，犹怀虞舜之心。殷因以降，去德滋远。若纣能遵成汤，不造炮格，设刑兼礼，守位依仁，则西伯敛辔，化为田叟。周王立三刺以不滥，弘三宥以开物，成、康以四十二年之间，刑厝不用。薰风潜畅，颂声遐举，越裳重译，万里来归。若乃鲁接燕、齐，荆邻郑、晋，时之所尚，资乎辩舌，国之所恃，不在威刑，是以才鼓夷蒐，宣尼致诮，既铸刑辟，叔向贻书，夫勃澥之浸，沾濡千里，列国之政，岂周之膏润者欤！秦氏僻自西戎，初平区夏，于时投戈弃甲，仰恩祈惠，乃落严霜于政教，挥流电于邦国，弃灰偶语，生愁怨于前，毒网凝科，害肌肤于后。玄钺肆于朝市，赭服飘于路衢，将闾有一剑之哀，茅焦请列星之数。汉高祖初以三章之约，以慰秦人，孝文躬亲玄默，遂疏天网。孝宣枢机周密，法理详备，选于定国为廷尉，黄霸以为廷平。每以季秋之后，诸所请谳，帝常幸宣室，斋而决事，明察平恕，号为宽简。光武中兴，不移其旧，是以二汉群后，罕闻残酷。魏武造易釱之科，明皇施减死之令，中原凋敝，吴、蜀三分，哀矜折狱，亦所未暇。晋氏平吴，九州宁一，乃命贾充，大明刑宪。内以平章百姓，外以和协万邦，实曰轻平，称为简易。是以宋、齐方驾，轥其余轨。若乃刑随喜怒，道暌正直，布宪拟于秋荼，设网逾于朝胫，恣兴夷翦，取快情灵。若隋高祖之挥刃无辜，齐文宣之轻刀脔割，此所谓匹夫私仇，非关国典。孔子曰：“刑乱及诸政，政乱及诸身。”心之所诣，则善恶之本原也。彪、约所制，无刑法篇，臧、萧之书，又多漏略，是以撮其遗事，以至隋氏，附于篇云。
刑罚包括铠甲兵器、斧钺、刀锯钻凿、鞭扑棍棒等，陈列在原野上或展示在市朝中，它们的由来已经很久了。在远古龙官凤纪的时代，人们结绳记事而不会违犯，没有法令而人们自然畏惧。五帝时代采用画象之刑，只是区别衣服样式；三王时代使用肉刑，刻伤肌肤。像舜帝（重华）对过失犯罪者予以赦免，大禹（文命）制定刑罚三千条，而皋陶（都君）体恤刑罚，仍尊奉唐尧的德行；大禹（高密）为犯人哭泣，还怀着虞舜的仁心。殷商沿袭下来，德行日益远离。如果纣王能遵循成汤之道，不制造炮烙之刑，设置刑罚时兼用礼义，守住君位依靠仁德，那么周文王（西伯）就会收住缰绳，变成田间的老农。周王设立三刺之制来防止滥刑，推广三宥之制来开导人情，周成王、周康王在位的四十二年间，刑罚搁置不用。和风暗中吹拂，颂声远扬，越裳国辗转翻译，从万里之外来归附。至于鲁国连接燕国、齐国，楚国靠近郑国、晋国，当时的时尚靠的是口才，国家的依靠不在于威刑，所以孔子（宣尼）讥讽晋国铸造刑鼎，叔向写信批评郑国铸刑书。渤海的浸润，能沾湿千里，列国的政治，难道有周朝的润泽吗？秦朝僻处西戎，刚刚平定华夏，当时人们放下武器，仰望恩惠，但秦朝却在政教上降下严霜，在邦国中挥动闪电，对弃灰于道、偶语者施以刑罚，先产生愁怨，后又用严酷的法网害人。黑钺陈列于朝市，赭色囚服飘满道路，将闾有一剑之哀，茅焦请求列星之数。汉高祖起初用约法三章来安抚秦人，汉文帝亲自实行无为，于是放宽法网。汉宣帝办事周密，法理详备，选于定国为廷尉，黄霸为廷平。每年秋季之后，对各地上报的疑难案件，皇帝常到宣室斋戒后裁决，明察平恕，号称宽简。光武帝中兴，不改变旧制，所以两汉的君主很少听说有残酷的。魏武帝曹操制定易釱的科条，魏明帝施行减死的命令，中原凋敝，吴、蜀三分天下，哀怜判决也顾不上。晋朝平定吴国，九州统一，于是命贾充大大阐明刑宪。对内平章百姓，对外和协万邦，实在是轻平，称为简易。所以宋、齐两朝并驾齐驱，沿着他们的轨迹。至于刑罚随喜怒而变，政治背离正直，颁布法令像秋荼一样繁多，设置法网超过朝胫，肆意进行夷灭翦除，以快意情灵。像隋文帝（隋高祖）挥刀杀无辜，齐文宣帝（高洋）用轻刀割肉，这就是所谓的匹夫私仇，不关国典。孔子说：‘刑罚混乱就会波及政治，政治混乱就会波及自身。’心之所向，就是善恶的根本。班彪、沈约所著的书没有刑法篇，臧荣绪、萧子显的书又多有遗漏，所以收集这些遗事，直到隋朝，附在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