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后主虽溺于群小,然颇好咏诗,幼时尝读诗赋,语人云:“终有解作此理不?”初因画屏风,敕通直郎萧放及晋陵王孝式录古贤烈士及近代轻艳诸诗以充图画,帝弥重之。后复追齐州录事参军萧悫、赵州功曹参军颜之推同入撰录,犹依霸朝,谓之馆客。放及之推意欲更广其事,又因祖珽辅政,爱重之推,又托邓长颙渐说后主,属意斯文。三年583,祖珽奏立文林馆,于是更召引文学士,谓之待诏文林馆焉。珽又奏撰《御览》,诏珽及特进魏收、太子太师徐之才、中书令崔劼、散骑常侍张凋、中书监阳休之监撰。珽等奏追通直散骑侍郎韦道逊、陆乂、太子舍人王劭、卫尉丞李孝基、殿中侍御史魏澹、中散大夫刘仲威、袁奭、国子博士朱才、奉车都尉眭道闲、考功郎中崔子枢、左外兵郎薛道衡、并省主客郎中卢思道、司空东阁祭酒崔德立、太傅行参军崔儦、太学博士诸葛汉、奉朝请郑公超、殿中侍御史郑子信等入馆撰书,并敕放、悫、之推等同入撰例。复命散骑常侍封孝琰、前乐陵太守郑元礼、卫尉少卿杜台卿、通直散骑常侍杨训、前南兖州长史羊肃、通直散骑侍郎马元熙、并省三公郎中刘珉、开府行参军李师上、温君悠入馆,亦令撰书。后复命特进崔季舒、前仁州刺史刘逖、散骑常侍李孝贞、中书侍郎李德林续入待诏。寻又诏诸人各举所知。又有前济州长史李翥、前广武太守魏謇、前西兖州司马萧溉、前幽州长史陆仁惠、郑州司马江旰、前通直散骑侍郎辛德源、陆开明、通直郎封孝骞、太尉掾张德冲、并省右户郎元行恭、司徒户曹参军古道子、前司空功曹参军刘顗、获嘉令崔德儒、给事中李元楷、晋州中从事阳师孝、太尉中兵参军刘儒行、司空祭酒阳辟疆、司公士曹参军卢公顺、司空中兵参军周子深、开府行参军王友伯、崔君洽、魏师謇并入馆待诏。又敕仆射段孝言亦入焉。《御览》成后,所撰录人亦有不得待诏,付所司处分者。凡此诸人,亦有文学肤浅,附会亲识,妄相推荐者十三四焉。虽然,当时操笔之徒,搜求略尽。其外如广平宋孝王、信都刘善经辈三数人,论其才性,入馆诸贤亦十三四不逮之。
北齐后主高纬虽然被一群小人包围和溺爱,但他非常喜欢吟咏诗歌。小时候曾经读过诗赋,对人说:“最终有没有人能懂得作诗的道理呢?”起初因为要画屏风,他命令通直郎萧放和晋陵王孝式抄录古代贤人烈士以及近代轻靡艳丽的各类诗歌来充实图画,皇帝更加重视诗歌了。后来他又追召齐州录事参军萧悫、赵州功曹参军颜之推一同入宫编纂抄录,仍然沿袭霸府的旧例,称他们为馆客。萧放和颜之推想要进一步扩大这件事,又因为祖珽辅佐朝政,祖珽很喜爱和重视颜之推,于是他们托付邓长颙逐渐劝说后主,使后主留心文学。武平三年,祖珽上奏请求设立文林馆,于是更征召文学之士,称为待诏文林馆。祖珽又上奏请求编纂《御览》,后主下诏命令祖珽以及特进魏收、太子太师徐之才、中书令崔劼、散骑常侍张凋、中书监阳休之监修。祖珽等人上奏请求追召通直散骑侍郎韦道逊、陆乂、太子舍人王劭、卫尉丞李孝基、殿中侍御史魏澹、中散大夫刘仲威、袁奭、国子博士朱才、奉车都尉眭道闲、考功郎中崔子枢、左外兵郎薛道衡、并省主客郎中卢思道、司空东阁祭酒崔德立、太傅行参军崔儦、太学博士诸葛汉、奉朝请郑公超、殿中侍御史郑子信等人入馆撰写书籍,并且命令萧放、萧悫、颜之推一同入馆撰写条例。又命令散骑常侍封孝琰、前乐陵太守郑元礼、卫尉少卿杜台卿、通直散骑常侍杨训、前南兖州长史羊肃、通直散骑侍郎马元熙、并省三公郎中刘珉、开府行参军李师上、温君悠入馆,也命令他们撰写书籍。后又命令特进崔季舒、前仁州刺史刘逖、散骑常侍李孝贞、中书侍郎李德林陆续入馆待诏。不久又下诏命众人各自推举所了解的人。于是又有前济州长史李翥、前广武太守魏謇、前西兖州司马萧溉、前幽州长史陆仁惠、郑州司马江旰、前通直散骑侍郎辛德源、陆开明、通直郎封孝骞、太尉掾张德冲、并省右户郎元行恭、司徒户曹参军古道子、前司空功曹参军刘顗、获嘉令崔德儒、给事中李元楷、晋州中从事阳师孝、太尉中兵参军刘儒行、司空祭酒阳辟疆、司公士曹参军卢公顺、司空中兵参军周子深、开府行参军王友伯、崔君洽、魏师謇一同入馆待诏。又命令仆射段孝言也入馆。《御览》编成后,所参与编纂的人中也有不能得到待诏资格的,交给主管部门处理。所有这些人中,也有文学浅薄、攀附亲戚相识、胡乱互相推荐的人,大约十之三四。尽管如此,当时能够执笔写作的人,几乎搜罗尽了。此外如广平宋孝王、信都刘善经等几个人,论其才能性情,入馆的诸位贤才也有十之三四比不上他们。
〔7〕周氏创业,运属陵夷,纂遗文于既丧,聘奇士如弗及。是以苏亮、苏绰、卢柔、唐瑾、元伟、李昶之徒,咸奋鳞翼,自致青紫。然绰之建言,务存质朴,遂糠秕魏、晋,宪章虞、夏,虽属辞有师古之美,矫枉非适时之用,故莫能常行焉。既而革车电迈,渚宫云撤,梁、荆之风,扇于关右,狂简之徒,斐然成俗,流宕忘反,无所取裁。
周氏(指西魏、北周)创建基业时,国运正处在衰落时期,他们在散失的文献中搜集整理遗文,聘请奇才唯恐来不及。因此苏亮、苏绰、卢柔、唐瑾、元伟、李昶这些人,都奋发有为(如龙飞凤舞),自己获得了高官厚禄。但是苏绰的建议,力求保持质朴,于是把魏晋时期的文风视为糟粕,效法虞舜、夏禹时代的典章,虽然文章有师法古人的优点,但矫枉过正,不切合当时的需要,所以不能长久推行。随后战车如闪电般奔驰(指军队行动迅速),江陵的宫殿如云般消散(指梁元帝败亡),梁朝和荆州的文风,在关右地区盛行起来,那些志向远大而才疏学浅的人,文采斐然成为习俗,放任自流不知回头,文章没有标准可循。
〔8〕夫人有六情,禀五常之秀;情感六气,顺四时之序。盖文之所起,情发于中。而自汉、魏以来,迄乎晋、宋,其体屡变,前哲论之详矣。暨永明、天监之际,太和、天保之间,洛阳、江左,文雅尤盛,彼此好尚,互有异同。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理深者便于时用,文华者宜于咏歌。此其南北词人得失之大较也。若能掇彼清音,简兹累句,各去所短,合其两长,则文质彬彬,尽美尽善矣。
人天生就有喜、怒、哀、乐、爱、恶这六种感情,秉承了仁、义、礼、智、信这五种道德的精华;感情与阴、阳、风、雨、晦、明这六种气候相应,遵循春、夏、秋、冬四季的规律。文章的兴起,就是因为感情从内心抒发出来。从汉朝、魏朝以来,一直到晋朝、宋朝,文体多次变化,前代的贤人们已经讲得很详细了。到了永明天监年间、太和天保年间,在洛阳和江东那一带,文雅的风气特别兴盛,彼此之间的喜好和崇尚互有不同。江东的诗歌重视音律,以清新绮丽为贵;北方的诗词内容刚健,注重内在气质。重气质的作品,思想内容胜过文辞;重清绮的作品,文采超过了内容。思想深刻的便于实际运用,辞藻华丽的适合吟咏歌唱。这就是南北诗人得失的大致情况。如果能吸收他们清亮的音韵,删掉那些累赘的句子,各自去掉短处,结合双方的长处,那么就会文质兼备,尽善尽美了。
〔9〕梁自大同之后,雅道沦缺,渐乖典则,争驰新巧。简文、湘东启其淫放,徐陵、庾信分路扬镳。其意浅而繁,其文匿而彩,词尚轻险,情多哀思,格以延陵之听,盖亦亡国之音也。
梁朝从大同年间以后,正统的文雅之道渐渐衰落缺失,逐渐背离了经典的准则,大家争相追求新奇和精巧的风格。简文帝和湘东王开启了这种过度浮靡的风气,徐陵和庾信又各自沿着不同的道路发展。他们的内容浅薄却显得繁杂,文风隐晦却追求华丽,用词崇尚轻佻险怪,情感多是哀伤忧思。如果用吴国公子季札听乐的标准来评判,这大概就是亡国之音吧。
〔10〕隋文初统万机,每念斫凋为朴,发号施令,咸去浮华。然时俗词藻、犹多淫丽;故宪台执法,屡飞霜简。炀帝初习艺文,有非轻侧,暨乎即位,一变其体。《与越公书》《建东都诏》《冬至受朝诗》及《拟饮马长城窟》,并存雅体,归于典制,虽意在骄淫,而词无浮荡。故当时缀文之士,遂得依而取正焉。所谓能言者未必能行,盖亦君子不以人废言也。
隋文帝刚刚总揽国家大政的时候,常常想着除去浮华,返归质朴,发布政令,都去掉虚浮的文饰。然而当时世俗的文风,还是大多过分华丽;所以御史台执行法令,不断发出严厉的弹劾文书。隋炀帝起初学习文学时,曾经批评过轻浮侧艳的文风,等到他即位之后,完全改变了文风体例。他的《与越公书》《建东都诏》《冬至受朝诗》以及《拟饮马长城窟》,都保持着雅正的风格,归于典制,虽然他的内心意在骄奢淫逸,但是文辞没有轻浮放荡。所以当时写作文章的人,得以依据他的作品来取正。这就是所谓的能说的人不一定能做,但君子不因为一个人有缺点就废弃他正确的言论。
〔11〕爰自东帝归秦,逮乎青盖入洛,四隩咸暨,九州攸同。江、汉英灵,燕、赵奇俊,并该天纲之中,俱为大国之宝。言刈其楚,片善无遗,润水圆流,不能十数,才之难也,不其然乎。时之文人,见称当世者,则齐人范阳卢思道、安平李德林、河东薛道衡、赵郡李元操、钜鹿魏澹,陈人会稽虞世基、河东柳{巧言}、高阳许善心等,或鹰扬河朔,或独步汉南,俱骋龙光,并驱云路矣。
从东方的皇帝归顺秦地开始,一直到帝王车驾进入洛阳,四方边远之地全都到达,九州统一了。长江、汉水的英灵,燕地、赵地的奇俊,都包括在天纲之中,都是大国的宝物。说到选拔人才,即使是一点优点也不遗漏,但像润水圆流那样完美的人才,还不到十几个,人才的难得,不正是这样吗?当时的文人,被当世所称道的,有齐人范阳卢思道、安平李德林、河东薛道衡、赵郡李元操、钜鹿魏澹,陈人会稽虞世基、河东柳䛒、高阳许善心等,他们有的在河朔大展雄风,有的在汉南独领风骚,都驰骋才华,一同奔向青云之路。
〔12〕《魏书》序袁跃、裴敬宪、卢观、封肃、邢臧、裴伯茂、邢昕、温子升为《文苑传》,今唯取子升,其余并各附其家传。《齐书》叙祖鸿勋、李广、樊逊、刘逖、荀士逊、颜之推为《文苑传》,今唯取祖、李、樊、荀,其余亦各附其家传。《周书》不立此传,今取王褒、庾信列于此篇。颜之推竟从齐入周,故列在王、庾之下。颜之仪既之推之弟,故列在之推之末。《隋书》序刘臻、崔儦、王頍、诸葛颍、王贞、孙万寿、虞绰、王胄、庾自直、潘徽为《文学传》,今检崔儦、王頍、孙万寿各从其家传,其余编之此篇,并取虞世基、许善心、柳{巧言}、明克让冠之于此,以备《文苑传》云。
《魏书》本来把袁跃、裴敬宪、卢观、封肃、邢臧、裴伯茂、邢昕、温子升编排在《文苑传》里,现在我只选取温子升,其余的人就都分别附在他们各自的家传中。《齐书》把祖鸿勋、李广、樊逊、刘逖、荀士逊、颜之推叙录在《文苑传》里,现在我只选取祖鸿勋、李广、樊逊、荀士逊四个人,其余的人也各附在家传中。《周书》没有设立这个传,现在我把王褒、庾信列在这一篇里。颜之推最终从北齐到了北周,所以排在王褒、庾信的下面。颜之仪既然是颜之推的弟弟,所以排在颜之推的末尾。《隋书》把刘臻、崔儦、王頍、诸葛颍、王贞、孙万寿、虞绰、王胄、庾自直、潘徽编排为《文学传》,现在查考崔儦、王頍、孙万寿各自附入他们的家传,其余的人编在这一篇里,并把虞世基、许善心、柳{巧言}、明克让放在最前面,用来凑齐《文苑传》。
〔13〕温子升,字鹏举,自云太原人,晋大将军峤之后也。世居江左。祖恭之,宋彭城王义康户曹,避难归魏,家于济阴冤句,因为其郡县人焉。父晖,兖州左将军长史,行济阴郡事。
温子升,字鹏举,自称是太原人,晋朝大将军温峤的后代。他家世代居住在江南。祖父温恭之,在南朝宋担任彭城王刘义康的户曹,因为避祸归附了北魏,在济阴郡冤句县安家,于是就成为了这个郡县的人。父亲温晖,担任兖州左将军的长史,代理济阴郡的政务。
〔14〕子升初受学于崔灵恩、刘兰。精勤,以夜继昼,昼夜不倦。长乃博览百家,文章清婉。为广阳王深贱客,在马坊教诸奴子书。作《侯山祠堂碑文》,常景见而善之,故诣深谢之。景曰:“顷见温生。”深怪问之。景曰:“温生是大才士。”深由是稍知之。
温子升最初跟着崔灵恩、刘兰学习。他非常勤奋,夜以继日地学习,白天黑夜都不休息。长大后就博览百家著作,文章清新婉约。后来他成为广阳王元深门下的低贱门客,在马房里教那些奴仆的孩子读书。他写了《侯山祠堂碑文》,常景看到后非常赞赏,于是去拜访元深感谢他。常景说:“近来我见到了温先生。”元深奇怪地问他。常景说:“温先生是位大才子。”元深于是逐渐了解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