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无诤论》言：邪正得失，胜负是非，必生于心矣，非谓所说之法，而有定相论胜劣也。若异论是非，以偏著为失言，无是无非，消彼得失，以此论为胜妙者，他论所不及，此亦为失也。何者？凡心所破，岂无心于能破，则胜负之心不忘，宁不存胜者乎？斯则矜我为得，弃他之失，即有取舍，大生是非，便是增诤。答曰：言为心使，心受言诠；和合根尘，鼓动风气，故成语也。事必由心，实如来说。至于心造伪以使口，口行诈以应心，外和而内险，言随而意逆，求利养，引声名，入道之人，在家之士，斯辈非一。圣人所以曲陈教诫，深致防杜，说见在之殃咎，叙将来之患害，此文明著，甚于日月，犹有忘爱躯，冒峻制，蹈汤炭，甘齑粉，必行而不顾也。岂能悦无诤之作，而回首革音耶？若弘道之人，宣化之士，心知胜也，口言胜也，心知劣也，口言劣也，亦无所苞藏，亦无所忌惮，但直心而行之耳。他道虽劣，圣人之教也；己德虽优，亦圣人之教也。我胜则圣人胜，他劣则圣人劣。圣人之优劣，盖根缘所宜尔。于彼于此，何所厚薄哉？虽复终日按剑，极夜击柝，瞋目以争得失，作气以求胜负，在谁处乎？有心之与无心，徒欲分别虚空耳。何意不许我论说，而使我谦退？此谓鹪鹏已翔于寥廓，而虞者犹窥薮泽而求之。嗟乎！丈夫当弘斯道矣。
《无诤论》说：邪正、得失、胜负、是非，必然生于心中，不是说所说的法，有固定的相状来论胜劣。如果异论是非，认为偏着是失言，无是无非，消除彼我得失，以这种论说为胜妙，其他论说比不上，这本身也是失。为什么呢？凡是被心所破的，难道没有能破的心，则胜负之心不忘，难道不存有胜者之心吗？这就是矜持自己为得，抛弃他人之失，即有取舍，大生是非，便是增加诤斗。回答：言语是心所驱使，心受言语所阐释；和合根尘（感官与对象），鼓动风气，所以形成言语。事情必然由心，实在如你所说。至于心造伪使口，口行诈相应心，外表和顺而内心险恶，言语随顺而心意违逆，追求利养，博取声名，入道之人，在家之士，此类人不止一个。圣人所以委曲陈述教诫，深加防范杜绝，说现在的灾殃咎责，叙述将来的祸患灾害，这些文字明白显著，比日月还明亮，仍然有人忘掉爱惜身体，冒犯严峻制度，赴汤蹈火，甘愿粉身碎骨，必定去做而不顾。岂能因为喜欢无诤的著作，就回头改变声音呢？如果弘道之人，宣化之士，心里知道胜，口中说胜，心里知道劣，口中说劣，也没有什么包藏，也没有什么忌惮，只是直心而行罢了。他人的道虽然低劣，也是圣人的教法；自己的德虽然优，也是圣人的教法。我胜则圣人胜，他劣则圣人劣。圣人的优劣，大概是根机因缘所适宜。对于彼对于此，有什么厚薄呢？即使整天按剑，整夜击柝（打更），瞪大眼睛争得失，鼓气求胜负，这在谁那里呢？有心与无心，只是想要分别虚空罢了。为什么不允许我论说，而使我谦退？这叫做鹪鹏已经翱翔于寥廓天空，而猎人还在窥视沼泽中求取。唉！大丈夫应当弘扬此道啊。
〔20〕《无诤论》言：无诤之道，通于内外。子所言须诤者，此用末而救本，失本而营末者也。今为子言之。何则？若依外典，寻书契之前，至淳之世，朴质其心，行不言之教，当于此时，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而各得其所，复有何诤乎？固知本末不诤，是物之真矣。答曰：诤与无诤，不可偏执。本之与末，又安可知？由来不诤，宁知非末？于今而诤，何验非本？夫居后而望前，则为前；居前而望后，则为后。而前后之事犹如彼此，彼呼此为彼，此呼彼为彼，彼此之名，的居谁处？以此言之，万事可知矣。本末前后，是非善恶，可恒守邪？何得自信聪明，废他耳目？夫水泡生灭，火轮旋转，入牢阱，受羁绁，生忧畏，起烦恼，其失何哉？不与道相应，而起诸见故也。相应者则不然，无为也，无不为也。善恶不能偕，而未曾离善恶，生死不能至，亦终然在生死，故得永离而任放焉。是以圣人念绕桎之不脱，愍黏胶之难离，故殷勤教示，备诸便巧。希向之徒，涉求有类，虽驎角难成，象形易失，宁得不仿佛遐路，勉励短晨？且当念己身之善恶，莫揣他物，而欲分别，而言我聪明，我知见，我计校，我思惟，以此而言，亦为疏矣。他人者实难测，或可是凡夫真尔，亦可是圣人俯同，时俗所宜见，果报所应睹。安得肆胸衿，尽情性，而生讥诮乎？正应虚己而游乎世，俯仰于电露之间耳。明月在天，众水咸见，清风至林，群籁毕响。吾岂逆物哉？不入鲍鱼，不甘腐鼠。吾岂同物哉？谁能知我，共行斯路，浩浩乎！堂堂乎！岂复见有诤为非，无诤为是？此则诤者自诤，无诤者自无诤，吾俱取而用之。宁劳法师费功夫，点笔纸，但申于无诤；弟子疲唇舌，消晷漏，唯对于明道？戏论哉！糟粕哉！必欲且考真伪，{斩足}观得失，无过依贤圣之言，检行藏之理，始终研究，表里综核，使浮辞无所用，诈道自然消。请待后筵，以观其妙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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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寻以本官兼通直散骑侍郎使齐，还除散骑侍郎、镇南始兴王谘议参军，兼东宫管记。历太子庶子、仆，兼管记如故。后主即位，迁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掌诏诰。
不久以本官兼通直散骑侍郎出使北齐，回来后授任散骑侍郎、镇南始兴王谘议参军，兼东宫管记。历任太子庶子、太子仆，仍兼管记。后主即位后，升任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掌管诏令诰命。
〔22〕縡为文典丽，性又敏速，虽军国大事，下笔辄成，未尝起草，沉思者亦无以加焉，甚为后主所重。然性木强，不持检操，负才使气，陵侮人物，朝士多衔之。会施文庆、沈客卿以便佞亲幸，专制衡轴，而縡益疏。文庆等因共谮縡受高丽使金，后主收縡下狱。縡素刚，因愤恚，乃于狱中上书曰：“夫君人者，恭事上帝，子爱下民，省嗜欲，远谄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泽被区宇，庆流子孙。陛下顷来酒色过度，不虔郊庙之神，专媚淫昏之鬼；小人在侧，宦竖弄权，恶忠直若仇雠，视生民如草芥；后宫曳绮绣，厩马余菽粟，百姓流离，僵尸蔽野；货贿公行，帑藏损耗，神怒民怨，众叛亲离。恐东南王气，自斯而尽。”书奏，后主大怒。顷之，意稍解，遣使谓縡曰：“我欲赦卿，卿能改过不？”縡对曰：“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则臣心可改。”后主于是益怒，令宦者李善庆穷治其事，遂赐死狱中，时年五十五。有集十卷行于世。
傅縡写文章典雅华丽，性情又敏捷，虽然是军国大事，下笔即成，未曾起草，深思熟虑的人也无法超过他，很受后主器重。但他性情刚强固执，不注重操守，仗着才能使性子，欺侮别人，朝廷官员大多怨恨他。恰逢施文庆、沈客卿凭借谄媚奸佞被后主亲幸，专权控制朝政，而傅縡更加被疏远。施文庆等人于是共同诬陷傅縡接受高丽使者的金子，后主逮捕傅縡下狱。傅縡一向刚直，因而愤怒，就在狱中上书说：“作为君主的人，应当恭敬侍奉上帝，慈爱地对待百姓，减少嗜欲，远离谄佞，天未明就穿衣起床，日头偏西还忘记吃饭，这样恩泽才能覆盖天下，福庆流传子孙。陛下近来酒色过度，不虔诚祭祀郊庙之神，专门取媚淫乱昏暗的鬼；小人在身边，宦官弄权，厌恶忠直之人如同仇敌，看待百姓如同草芥；后宫穿着绮罗锦绣，马厩里马匹吃剩粮食，百姓流离失所，尸体遍布原野；贿赂公然进行，国库损耗，神怒民怨，众叛亲离。恐怕东南的王气，从此就尽了。”奏书呈上，后主大怒。不久，怒气稍微缓解，派使者对傅縡说：“我想赦免你，你能改过吗？”傅縡回答说：“我的心如同我的脸，我的脸如果可以改变，那么我的心也可以改变。”后主于是更加愤怒，命令宦官李善庆彻底追究这件事，于是赐死在狱中，时年五十五岁。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23〕时有吴兴章华，字仲宗，家世农夫，至华独好学，与士君子游处，颇览经史，善属文。侯景之乱，乃游岭南，居罗浮山寺，专精习业。欧阳頠为广州刺史，署为南海太守。及欧阳纥败，乃还京师。太建中，高宗使吏部侍郎萧引喻广州刺史马靖，令入子为质，引奏华与俱行。使还，而高宗崩。后主即位，朝臣以华素无伐阅，竞排诋之，乃除大市令，既雅非所好，乃辞以疾，郁郁不得志。祯明初，上书极谏，其大略曰：“昔高祖南平百越，北诛逆虏；世祖东定吴会，西破王琳；高宗克复淮南，辟地千里：三祖之功，亦至勤矣。陛下即位，于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艰难，不知天命之可畏，溺于嬖宠，惑于酒色，祠七庙而不出，拜妃嫔而临轩，老臣宿将，弃之草莽，谄佞谗邪，升之朝廷。今疆埸日蹙，隋军压境，陛下如不改弦易张，臣见麋鹿复游于姑苏台矣。”书奏，后主大怒，即日命斩之。
当时有吴兴人章华，字仲宗，家中世代为农民，只有章华喜爱学习，与士人君子交往，广泛阅读经史，擅长写文章。侯景之乱时，他游历岭南，居住在罗浮山寺，专心精研学业。欧阳頠任广州刺史时，任命他为南海太守。等到欧阳纥失败，他才回到京城。太建年间，高宗派吏部侍郎萧引去劝谕广州刺史马靖，让他送儿子入朝为人质，萧引上奏请章华一同前往。出使回来，高宗就去世了。后主即位，朝中大臣因为章华一向没有功劳资历，争相排挤诋毁他，于是任命他为大市令，这本来就不是他所喜欢的，就以生病为由推辞，郁郁不得志。祯明初年，他上书极力谏诤，大略说：“从前高祖南平百越，北诛逆虏；世祖东定吴会，西破王琳；高宗克复淮南，辟地千里：三祖的功业，也算很辛勤了。陛下即位，到现在五年，不思念先帝的艰难，不知天命的可畏，沉溺于宠妾，迷惑于酒色，祭祀七庙（祖庙）时不出宫，拜见妃嫔时却临轩（登上前殿），老臣宿将，弃之草野，谄佞谗邪之人，升入朝廷。如今疆土日益缩小，隋军压境，陛下如不改弦易张，臣将看到麋鹿再次游乐在姑苏台上（指国家灭亡，宫苑荒废）。”奏书呈上，后主大怒，当天就下令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