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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 · 卷二十七·列传第二十一

陈书 · 目录

〔25〕别日召入论选事,察垂涕拜请曰:“臣东皋贱族,身才庸近,情忘远致,念绝修途。顷来忝窃,久知逾分,特以东朝攀奉,恩纪谬加。今日叨滥,非由才举,纵陛下特升庸薄,其如朝序何?臣九世祖信,名高往代,当时才居选部,自后罕有继踪。臣遭逢成擢,沐浴恩造,累致非据,每切妨贤。臣虽无识,颇知审己,言行所践,无期荣贵,岂意铨衡之重,妄委非才。且皇明御历,事高昔代,羽仪世胄,帷幄名臣,若授受得宜,方为称职。臣夙陶教义,必知不可。”后主曰:“选众之举,佥议所归,昔毛玠雅量清恪,卢毓心平体正,王蕴铨量得地,山涛举不失才,就卿而求,必兼此矣。且我与卿虽君臣礼隔,情分殊常,藻镜人伦,良所期寄,亦以无惭则悊也。”

另一天,后主召姚察入宫讨论选官事务,姚察流着泪跪拜请求说:“臣是东皋贱族,才能庸浅,心情淡泊,无意于远大的前程。近来辱居高位,久知过分,只是因为东宫攀附侍奉,恩遇谬加。今日的滥竽充数,并非因才选拔,即使陛下特别提拔庸才,这如何面对朝廷的秩序?臣的九世祖姚信,名高往代,当时才居选部,此后很少有人继承。臣遭逢提拔,沐浴恩造,多次占据非分的位置,常觉得妨碍贤才。臣虽无见识,颇知自省,言行所践,不期望荣贵,哪里想到铨衡之重,妄加于非才之人。而且皇明御历,事高昔代,羽仪世胄,帷幄名臣,如果授受得宜,才能称职。臣早受教义,必知不可。”后主说:“选拔众人的举措,是公议所归,从前毛玠雅量清恪,卢毓心平体正,王蕴铨量得地,山涛举不失才,向你求取,必定兼有这些。而且我与你虽然君臣礼隔,情分不同寻常,藻镜人伦,是我所期望的,也以无愧于心则智慧。”

〔26〕察自居显要,甚励清洁,且廪锡以外,一不交通。尝有私门生不敢厚饷,止送南布一端,花綀一匹。察谓之曰:“吾所衣著,止是麻布蒲綀,此物于吾无用。既欲相款接,幸不烦尔。”此人逊请,犹冀受纳,察励色驱出,因此伏事者莫敢馈遗。

姚察自从身居显要职位后,非常勉励自己的廉洁,除了俸禄赏赐之外,一点不与他人交往。曾经有一个私家的门生不敢送厚礼,只送了一端南布,一匹花綀。姚察对他说:“我穿的衣服,只是麻布蒲綀,这些东西对我没用。既然想款待我,希望不要麻烦你。”这个人谦逊请求,还希望他收下,姚察严厉地把他赶出去,因此侍奉的人没有人敢送礼。

〔27〕陈灭,入隋,开皇九年,诏授秘书丞,别敕成梁、陈二代史。又敕于朱华阁长参。文帝知察蔬菲,别日乃独召入内殿,赐果菜,乃指察谓朝臣曰:“闻姚察学行当今无比,我平陈唯得此一人。”十三年,袭封北绛郡公。察往岁之聘周也,因得与父僧垣相见,将别之际,绝而复苏,至是承袭,愈更悲感,见者莫不为之歔欷。

陈朝灭亡后,姚察进入隋朝,开皇九年,下诏任命他为秘书丞,另下令让他完成梁、陈两代史书。又下令他在朱华阁长期参预。隋文帝知道他吃素,另一天单独召他进入内殿,赐给果菜,然后指着姚察对朝臣说:“听说姚察的学问品行当今无人能比,我平定陈朝只得到了他一个人。”开皇十三年,姚察袭封北绛郡公。姚察当年出使北周时,得以与父亲姚僧垣相见,分别之际,昏死过去又苏醒,到这时承袭爵位,更加悲感,看见的人没有不为之叹息的。

〔28〕察幼年尝就钟山明庆寺尚禅师受菩萨戒,及官陈,禄俸皆舍寺起造,并追为禅师树碑,文甚遒丽。及是,遇见梁国子祭酒萧子云书此寺禅斋诗,览之怆然,乃用萧韵述怀为咏,词又哀切,法俗益以此称之。丁后母杜氏丧,解职。在服制之中,有白鸠巢于户上。

姚察幼年时曾到钟山明庆寺跟随尚禅师受菩萨戒,等到在陈朝做官,将俸禄都捐给寺庙用于建造,并为禅师追立碑文,文辞非常遒劲华丽。到这时,他偶然看见梁朝国子祭酒萧子云书写此寺的禅斋诗,看了之后很悲伤,于是用萧韵作诗述怀,词句又哀切,僧俗之人因此更加称赞他。后来遭遇后母杜氏去世,他解职守丧。在服丧期间,有白鸠在门上筑巢。

〔29〕仁寿二年,诏曰:“前秘书丞北绛郡开国公姚察,强学待问,博极群典,脩身立德,白首不渝,虽在哀疚,宜夺情礼,可员外散骑常侍,封如故。”又敕侍晋王昭读。炀帝初在东宫,数被召见,访以文籍。即位之始,诏授太子内舍人,余并如故。车驾巡幸,恒侍从焉。及改易衣冠,删正朝式,切问近对,察一人而已。

仁寿二年,隋文帝下诏说:“前秘书丞北绛郡开国公姚察,勤学待问,博极群典,修身立德,到老不变,虽然处于哀伤之中,但应当夺情起用,可任命为员外散骑常侍,封爵不变。”又下令让他侍奉晋王杨昭读书。隋炀帝当初在东宫时,多次被召见,向他咨询文籍。即位之初,下诏任命姚察为太子内舍人,其余职务不变。皇帝巡幸时,他经常侍从。等到改革衣冠制度,删正朝仪式,咨询问答,只有姚察一人而已。

〔30〕年七十四,大业二年,终于东都,遗命薄葬,务从率俭。其略曰:“吾家世素士,自有常法。吾意敛以法服,并宜用布,土周于身。又恐汝等不忍行此,必不尔,须松板薄棺,才可周身,土周于棺而已。葬日,止粗车,即送厝旧茔北。吾在梁世,当时年十四,就钟山明庆寺尚禅师受菩萨戒,自尔深悟苦空,颇知回向矣。尝得留连山寺,一去忘归。及仕陈代,诸名流遂许与声价,兼时主恩遇,宦途遂至通显。自入朝来,又蒙恩渥。既牵缠人世,素志弗从。且吾习蔬菲五十余年,既历岁时,循而不失。瞑目之后,不须立灵,置一小床,每日设清水,六斋日设斋食果菜,任家有无,不须别经营也。”初,察愿读一藏经,并已究竟,将终,曾无痛恼,但西向坐,正念,云“一切空寂”。其后身体柔软,颜色如恒。两宫悼惜,赗赙甚厚。

姚察七十四岁时,大业二年,在东都去世,遗命薄葬,务必从俭。大致说:“我家世代是寒素之士,自有常规。我的意思是用法服入殓,都应用布,土只到身体。又怕你们不忍心这样做,如果一定不能,必须用松木薄棺,仅能容身,土只到棺而已。下葬那天,只用粗车,就送到旧坟北边。我在梁朝时,当时十四岁,到钟山明庆寺随尚禅师受菩萨戒,从此深悟苦空,颇知回向。曾经流连山寺,一去忘归。等到在陈朝做官,各位名流便给予声誉,加上当时君主恩遇,宦途于是通显。自从入隋以来,又蒙恩泽。既然牵缠人世,素志未能实现。而且我习素食五十多年,既历岁月,遵循不失。去世之后,不必立灵位,放置一张小床,每天设清水,六斋日设斋食果菜,随家中有无,不必另外经营。”当初,姚察发誓读一藏经,已经读完,将终时,没有痛苦烦恼,只是西向而坐,正念,说“一切空寂”。之后身体柔软,面色如常。两宫哀悼惋惜,赙赠非常丰厚。

〔31〕察性至孝,有人伦鉴识。冲虚谦逊,不以所长矜人。终日恬静,唯以书记为乐,于坟籍无所不睹。每有制述,多用新奇,人所未见,咸重富博。且专志著书,白首不倦,手自抄撰,无时{斩足}辍。尤好研核古今,諟正文字,精采流赡,虽老不衰。兼谙识内典,所撰寺塔及众僧文章,特为绮密,在位多所称引,一善可录,无不赏荐。若非分相干,咸以理遣。尽心事上,知无不为。侍奉机密,未尝泄漏。且任遇已隆,衣冠攸属,深怀退静,避于声势。清洁自处,赀产每虚,或有劝营生计,笑而不答。穆于亲属,笃于旧故,所得禄赐,咸充周恤。

姚察性情极孝,有鉴别人伦的见识。他冲虚谦逊,不因自己的长处而骄傲。终日恬静,只以读书写作为乐,对典籍无所不读。每次写文章,多用新奇,别人没见过,都看重他的富博。而且专心著书,到老不倦,亲手抄写撰述,没有停止的时候。尤其喜欢研核古今,校正文字,精彩流畅,虽老不衰。同时精通佛典,所撰写的寺塔及众僧文章,特别绮丽细密,在位的官员多所称引,有一善可录,无不赏荐。如果不是分内相干的事,都以理遣。尽心事上,知无不为。侍奉机密,从未泄漏。而且任职已高,衣冠所属,深怀退静,避于声势。清洁自处,家资常空,有人劝他经营生计,他笑而不答。对亲属和睦,对故旧深厚,所得俸禄赏赐,都用于周济。

〔32〕后主所制文笔,卷轴甚多,乃别写一本付察,有疑悉令刊定,察亦推心奉上,事在无隐。后主尝从容谓朝士曰:“姚察达学洽闻,手笔典裁,求之于古,犹难辈匹,在于今世,足为师范。且访对甚详明,听之使人忘倦。”察每制文笔,敕便索本,上曰:“我于姚察文章,非唯玩味无已,故是一宗匠。”

后主所写的文章,卷轴很多,就另外抄写一本交给姚察,有疑问都让他刊定,姚察也推心奉上,毫无隐瞒。后主曾从容对朝士说:“姚察博学洽闻,文笔典雅有法度,在古人中求,也难以匹配,在当今世上,足为师范。而且他咨询应对非常详明,听他说让人忘倦。”姚察每次写文章,后主就下令索要底本,说:“我对姚察的文章,不仅玩味不已,他确实是一位宗师。”

〔33〕徐陵名高一代,每见察制述,尤所推重。尝谓子俭曰:“姚学士德学无前,汝可师之也。”尚书令江总与察尤笃厚善,每有制作,必先以简察,然后施用。总为詹事时,尝制登宫城五百字诗,当时副君及徐陵以下诸名贤并同此作。徐公后谓江曰:“我所和弟五十韵,寄弟集内。”及江编次文章,无复察所和本,述徐此意,谓察曰:“高才硕学,庶光拙文,今须公所和五百字,用偶徐侯章也。”察谦逊未付,江曰:“若不得公此制,仆诗亦须弃本,复乖徐公所寄,岂得见令两失。”察不获已,乃写本付之。为通人推挹,例皆如此。

徐陵名高一世,每次见到姚察的文章,尤其推重。曾对儿子徐俭说:“姚学士的德学无人能及,你可以拜他为师。”尚书令江总与姚察特别交好,每次有作品,必定先送给姚察看,然后才公布。江总做詹事时,曾作登宫城五百字诗,当时太子及徐陵以下各位名贤都同作此诗。徐陵后来对江总说:“我和你的诗五十韵,寄到你的集子里。”等到江总编次文章时,没有了姚察的和诗,就转述徐陵的意思,对姚察说:“你高才硕学,或许能光耀我的拙文,现在需要您的五百字和诗,来与徐侯的章相配。”姚察谦逊没有给,江总说:“如果得不到您的这篇作品,我的诗也要废弃,又违背了徐公的寄意,怎能让两边都损失呢。”姚察不得已,才写了底本给他。被通达之人推重,例子都像这样。

〔34〕所著《汉书训纂》三十卷,《说林》十卷,《西聘》《玉玺》《建康三钟》等记各一卷,悉穷该博,并《文集》二十卷,并行于世。察所撰梁、陈史虽未毕功,隋文帝开皇之时,遣内史舍人虞世基索本,且进上,今在内殿。梁、陈二史本多是察之所撰,其中序论及纪、传有所阙者,临亡之时,仍以体例诫约子思廉,博访撰续,思廉泣涕奉行。思廉在陈为衡阳王府法曹参军,转会稽王主簿。入隋,补汉王府行参军,掌记室,寻除河间郡司法。大业初,内史侍郎虞世基奏思廉踵成梁、陈二代史,自尔以来,稍就补续。

姚察所著《汉书训纂》三十卷,《说林》十卷,《西聘记》《玉玺记》《建康三钟记》等各一卷,都极其广博,还有《文集》二十卷,都流传于世。姚察所撰写的梁、陈史虽然没有完成,隋文帝开皇年间,派内史舍人虞世基来索取底本,进呈给皇上,现在保存在内殿。梁、陈二史大部分是姚察所撰,其中序论及纪传有缺失的,临终时,仍以体例告诫约束儿子姚思廉,要他广泛访求撰续,姚思廉哭着遵行。姚思廉在陈朝曾任衡阳王府法曹参军,转任会稽王主簿。进入隋朝,补任汉王府行参军,掌管记室,不久任命为河间郡司法。大业初年,内史侍郎虞世基上奏让姚思廉继续完成梁、陈二代史,从此以后,逐渐补续完成。

〔35〕史臣曰:江总持清标简贵,加润以辞采,及师长六官,雅允朝望。史臣先臣禀兹令德,光斯百行,可以厉风俗,可以厚人伦。至于九流、《七略》之书,名山石室之记,汲郡、孔堂之书,玉箱金板之文,莫不穷研旨奥,遍探坎井,故道冠人师,搢绅以为准的。既历职贵显,国典朝章,古今疑议,后主皆取先臣断决焉。

史臣说:江总持清标简贵,加上辞采润色,等到担任六官之长,很符合朝廷的期望。史臣的先父(姚察)禀承这样的美德,光大各种品行,可以砥砺风俗,可以厚道人伦。至于九流、《七略》的书籍,名山石室的记载,汲郡、孔堂的旧书,玉箱金板的文献,无不穷研旨奥,遍探幽微,所以道冠人师,士大夫奉为准绳。他历任贵显官职,国典朝章,古今疑难,后主都取决于先父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