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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史 · 卷八十一·列传第六十九

北史 · 目录

〔60〕马敬德,河间人也。少好儒术,负笈随徐遵明学《诗》《礼》,略通大义,而不能精。遂留意于《春秋左氏》,沈思研求,昼夜不倦。教授于燕、赵间,生徒随之者甚众。乃诣州将,求秀才。将以其纯儒,无意推荐。敬德请试方略,五条皆有文理,乃欣然举送。至都,唯得中第。请试经业,问十条,并通。擢授国子助教,再迁国子博士。齐武成为后主择师傅,赵彦深进之,入为侍讲。其妻夜梦猛兽将来向之,敬德走超丛棘,妻伏地不敢动。敬德占曰:“吾当为大官。超棘,过几卿也;尔伏地,夫人也。”后主既不好学,敬德侍讲甚疏,时时以《春秋》入授。犹以师傅恩,拜国子祭酒、仪同三司、金紫光禄大夫、瀛州大中正。卒,其徒曰:“马生胜孔子,孔子不得仪同。”寻赠开府、瀛州刺史。其后,侍书张景仁封王,赵彦深云:“何容侍书封王,侍讲翻无封爵?”亦追封敬德广汉郡王,令子元熙袭。

马敬德是河间人。他年少时喜欢儒家学问,背着书箱跟随徐遵明学习《诗经》和《礼记》,大致通晓了大意,但没能精通。于是他把精力放在《春秋左氏传》上,深入思考研究,日夜不倦。他在燕赵一带教学,跟着他的学生很多。后来他去拜见州将,请求参加秀才考试。州将认为他是个纯粹的儒生,无意推荐他。马敬德请求测试一下他的策略,五条回答都很有条理,州将才高兴地推荐他。到了京城,只考了个中等名次。他又请求考经学,问了十道题,都通过了。于是被提拔为国子助教,又升为国子博士。齐武成帝为后主挑选师傅,赵彦深推荐了他,他入宫担任了侍讲。他的妻子夜里做梦,梦见猛兽朝他们扑来,马敬德跑着跳过树丛,妻子趴在地上不敢动。马敬德占梦说:“我会当大官。跳过荆棘,意味着超过九卿;你趴在地上,意味着你会成为夫人。”后主不喜欢学习,马敬德的侍讲也很马虎,只是偶尔用《春秋》来教他。但凭着师傅的恩情,还是被任命为国子祭酒、仪同三司、金紫光禄大夫、瀛州大中正。他去世后,他的学生说:“马老师比孔子强,孔子都没得到仪同三司。”不久朝廷追赠他开府仪同三司、瀛州刺史。后来,侍书张景仁被封王,赵彦深说:“怎么能让侍书封王,侍讲反而没有封爵呢?”于是又追封马敬德为广汉郡王,让他的儿子元熙继承爵位。

〔61〕元熙字长明,少传父业,兼长文藻。以通直待诏文林馆。武平中,皇太子将讲《孝经》,有司请择师。帝曰:“马元熙,朕师之子,文学不恶。”于是以《孝经》入授皇太子。儒者荣其世载。性和厚,在内甚得名誉。隋开皇中,卒于秦王文学。

马元熙,字长明,年轻时继承了父亲的学业,同时擅长写文章。凭借通直郎的身份在文林馆等待诏命。北齐武平年间,皇太子要开始学习《孝经》,有关官员请求选一位老师。皇帝说:“马元熙是我老师的儿子,文才学问都不错。”于是让他进宫给皇太子讲授《孝经》。儒生们认为他家世代传承儒学是很光荣的事。他性格温和宽厚,在宫中名声很好。隋朝开皇年间,在秦王文学任上去世。

〔62〕张景仁,济北人。幼孤,家贫,以学书为业,遂工草隶。选补内书生,与魏郡姚元标、颍川韩毅、同郡袁买奴、荥阳李超等齐名,文襄并引为宾客。天保八年557,敕教太原王绍德书。后主在东宫,武成令侍书,遂被引擢。小心恭谨,后主爱之,呼为博士。登祚,累迁通直散骑常侍,在左右。与语,犹称博士。胡人何洪珍有宠于后主,欲得通婚朝士。以景仁在内,官位稍高,遂为其兄子取景仁第二息瑜之女,因以表里相援,恩遇日隆。景仁多疾,帝每遣徐之范等疗之,给药物珍羞,中使问疾,相望于道。是后,敕有司恒就宅送御食。车驾或有行幸,在道宿处,每送步障,为遮风寒。进位仪同三司,加开府,侍书如故。每旦须参,即在东宫停止。及立文林馆,中人邓长颙希旨,奏令总判馆事。除侍中,封建安王。洪珍死后,长颙犹存旧款,更相弥缝,得无坠退。遂除中书监,卒。赠侍中、五州刺史、司空公。

张景仁是济北人。小时候失去父亲,家里很穷,就把学习书法当作职业,于是擅长草书和隶书。他被选拔补任为内书生,与魏郡的姚元标、颍川的韩毅、同郡的袁买奴、荥阳的李超等人齐名,文襄公(高澄)都把他们招为宾客。天保八年,皇帝下令让他教授太原王高绍德书法。后主当时在东宫做太子,武成帝命令他侍奉太子读书写字,于是被提拔任用。他小心谨慎,后主喜欢他,称呼他为博士。后主即位后,他多次升迁,做到通直散骑常侍,在皇帝身边。后主和他说话时,仍然称他为博士。胡人何洪珍受到后主的宠爱,想和朝中官员通婚。因为张景仁在内廷,官位稍高,于是何洪珍为他哥哥的儿子娶了张景仁第二个儿子张瑜的女儿,借此内外相互援助,张景仁受到的恩遇日益隆重。张景仁身体多病,皇帝常常派徐之范等人为他治病,供给药物和美味佳肴,宫中使者来探病,在路上络绎不绝。从这以后,皇帝下令有关部门常常把御膳送到他家里。皇帝有时出行,在路上住宿的地方,常常送步障为他遮挡风寒。他晋升为仪同三司,加开府仪同三司,侍书职务不变。每天早晨需要参拜,就在东宫停留。等到设立文林馆,宦官邓长颙迎合皇帝旨意,上奏让他总负责馆中事务。授任侍中,封为建安王。何洪珍死后,邓长颙还保持着旧交情,互相弥补遮盖,因此他没有被贬退。于是授任中书监,去世。追赠侍中、五州刺史、司空公。

〔63〕景仁为儿童时,在洛京,曾诣国学摹《石经》。许子华遇之学中,执景仁手曰:“张郎风骨,必当通贵,非但官爵迁达,乃与天子同笔砚,传衣履。”子华卒二十余年,景仁位开府,数赐衣冠、笔砚,如子华所言。出自寒微,本无识见,一旦开府、侍中、封王。其妇姓奇,莫知氏族所出,容制音辞,事事庸俚。既除王妃,与诸公主、郡君,同在朝谒之列,见者为其惭悚。

景仁年幼时在洛阳,曾经到太学临摹《石经》。许子华在太学里遇到他,拉着景仁的手说:“张郎的风骨气度,将来必定会显贵通达,不只是官爵升迁,还会和天子共用笔砚,得到天子赏赐的衣帽鞋袜。”许子华去世二十多年后,景仁果然官至开府,多次被赏赐衣冠和笔砚,正如许子华说的。景仁出身贫寒,本来没什么见识,一下子就当了开府、侍中,还被封王。他的妻子姓氏很罕见,没人知道她的家族出身,容貌仪态、说话谈吐,样样都庸俗粗鄙。她被立为王妃后,和各位公主、郡君一起在朝拜觐见的行列中,看见她的人都替她感到羞愧害怕。

〔64〕景仁性本卑谦,及用胡人、巷伯之势,坐致通显,志操颇改,渐成骄傲。良马轻裘,徒从拥冗;高门广宇,当衢向术。诸子不思其本,自许贵游。自仓颉以来,八体取进,一人而已。

景仁这个人本来很谦虚,但靠着胡人和太监的势力,不费什么力气就爬上了显贵的位置,于是心性志向大变,渐渐变得骄傲自大起来。他出门骑着好马、穿着轻暖的皮袍,随从多得拥挤不堪;住的房子高大气派,正对着大街和道路。他的儿子们根本不考虑自家的根基,自以为是贵族公子到处游乐。从仓颉造字到现在,凭书法八体被提拔进用的人,只有他一个罢了。

〔65〕权会,字正理,河间郑人也。志尚沈雅,动遵礼则。少受郑《易》,妙尽幽微;《诗》《书》《二礼》,文义该洽;兼明风角,妙识玄象。仕齐,初四门博士。仆射崔暹引为馆客,甚敬重焉,命世子达挐尽师傅之礼。暹欲荐会与马敬德等为诸王师。会性恬静,不慕荣势,耻于左宦,固辞。暹识其意,遂罢荐举。寻追修国史,监知太史局事。后迁国子博士。会参掌虽繁,教授不阙。性甚儒綍,似不能言,及临机答难,酬报如响,由是为诸儒所推。而贵游子弟慕其德义者,或就其宅,或寄宿邻家,昼夜承间,受其学业。会欣然演说,未尝懈怠。虽明风角玄象,至于私室,都不及言。学徒有请问者,终无所说。每云:“此学可知不可言,诸君并贵游子弟,不由此进,何烦问也。”唯有一子,亦不授此术。会曾遣家人远行,久而不反。其行还将至,乃逢寒雪,寄息他舍。会方处学堂讲说,忽有旋风吹雪入户,会笑曰:“行人至,何意中停!”遂使追寻,果如其语。会每占筮,大小必中。但用爻辞彖象,以辨吉凶。《易》占之属,都不经口。

权会,字正理,是河间郡郑县人。他志向高洁、性格沉静文雅,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从小学习郑玄注解的《易经》,深刻领会了其中细微深奥的道理;对《诗经》《尚书》《周礼》《仪礼》这些经典,也都理解得全面透彻;同时还通晓风角占卜,擅长观测天象。他在北齐做官,起初担任四门博士。仆射崔暹把他请到家中做门客,非常敬重他,让儿子崔达挐用对待老师的礼节服侍他。崔暹想推荐权会跟马敬德等人一起给各位王子当老师。权会生性淡泊,不羡慕荣华权势,觉得做那些非正式或外放的官是一种耻辱,坚决推辞。崔暹明白了他的心意,就作罢了。不久,权会被征召编修国史,还兼任太史局的事务。后来升为国子博士。权会虽然参与掌管的事务很繁杂,但教书却从没中断过。他性格温和朴实,看起来好像不怎么会说话,可一旦面对提问、解答疑难,他回答得就像回声一样快,因此被很多学者推崇。那些慕名来学德行的贵族子弟,有的去他家里,有的借宿在邻居家,白天黑夜找机会跟他学习。权会总是高兴地讲解,从来没有松懈过。虽然他精通风角和天象,但在家里却绝口不提。有学生来请教这些,他始终不肯讲,常说:“这门学问只能自己领会、不可言传,你们都是贵族子弟,又不靠这个求取功名,何必麻烦来问呢!”他只有一个儿子,也不把这套本事传给他。权会曾经派一个家人出远门,很久没回来。这人快到家时遇上了大雪,就暂时寄宿在别人家。权会正在学堂讲课,忽然一阵旋风卷着雪吹进屋里,他笑着说:“出门人快到了,怎么半路停下了?”马上派人去找,果然像他说的一样。权会每次占卦,不论大事小事都算得很准。他只通过《易经》的爻辞和彖象来判断吉凶,那些占卦的具体方法,从来都不挂在嘴上。

〔66〕会本贫生,无僮仆,初任助教日,恒乘驴。其职事处多,非晚不归。曾夜出城东门,会独乘一驴。忽有二人,一人牵头,一人随后,有似相助。其回动轻漂,有异生人。渐失路,不由本道。心甚怪之,遂诵《易经》上篇第一卷。不尽,前后二人,忽然离散。会亦不觉堕驴,迷闷,至明始觉。方知堕处乃是郭外,才去家数里。有一子,字子袭,聪敏精勤,幼有成人之量。先亡。临送者为其伤恸,会唯一哭而罢,时人尚其达命。武平末,自府还第,在路无故马倒,遂不得语,因暴亡。注《易》一部,行于世。会生平畏马,位望既至,不得不乘,果以此终。

会这人生来贫寒,没有仆人,刚当上助教那会儿,总是骑驴。他办公的地方多,不到晚上不回来。曾经夜里出东门,会一个人骑着一头驴。忽然有两个人,一个牵着驴头,一个跟在后面,像是帮忙。但他们的动作轻飘飘的,跟活人不一样。渐渐迷了路,不是原来的路。心里觉得很奇怪,就背诵《易经》上篇第一卷。还没背完,前后两个人忽然不见了。会也不自觉掉下驴,迷迷糊糊,到天亮才醒。才知道掉的地方是城外,离家里才几里路。他有个儿子,字子袭,聪明勤奋,从小就有成人的气量。先去世了。送葬的人为他悲伤痛哭,会只哭了一声就停住了,当时的人佩服他看透命运。武平末年,从官府回府邸,在路上无缘无故马倒了,他就不能说话,突然死了。他注释了一部《易经》,流传在世上。会平生怕马,但地位高了,不能不骑,果然因此而死。

〔67〕张思伯,河间乐城人也。善说《左氏传》,为马敬德之次。撰《刊例》十卷,行于时。亦为《毛诗》章句。以二经教授齐安王廓。位国子博士。

张思伯是河间乐城人。他擅长讲解《左传》,水平仅次于马敬德。他撰写了《刊例》十卷,在当时流传。他还为《毛诗》做了章句注释。他用这两部经书教授齐安王(名廓)。官至国子博士。

〔68〕又有长乐张奉礼,善《三传》,与思伯齐名。位国子助教。

另外,有个叫张奉礼的长乐人,他精通《三传》,与思伯名气相当。他曾担任国子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