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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史 · 卷八十一·列传第六十九

北史 · 目录

〔5〕自正朔不一,将三百年,师训纷纶,无所取正。隋文膺期纂历,平一寰宇,顿天钢以掩之,贲旌帛以礼之,设好爵以縻之,于是四海九州,强学待问之士,靡不毕集焉。天子乃整万乘,率百僚,遵问道之仪,观释奠之礼。博士罄县河之辩,侍中竭重席之奥。考正亡逸,研核异同,积滞群疑,涣然冰释。于是超擢奇俊,厚赏诸儒。京邑达乎四方,皆启黉校。齐鲁赵魏,学者尤多。负笈追师,不远千里,讲诵之声,道路不绝。中州之盛,自汉魏以来,一时而已。及帝暮年,精华稍竭,不悦儒术,专尚刑名,执政之徒,咸非笃好。暨仁寿间,遂废天下之学,唯存国子一所,弟子七十二人。炀帝即位,复开庠序,国子、郡县之学,盛于开皇之初。徽辟儒生,远近毕至。使相与讲论得失于东都之下,纳言定其差次,一以闻奏焉。于时,旧儒多已凋亡,惟信都刘士元、河间刘光伯拔萃出类,学通南北,博极今古,后生钻仰。所制诸经义疏,缙绅咸师宗之。既而外事四夷,戎马不息,师徒怠散,盗贼群起。礼义不足以防君子,刑罚不足以威小人,空有建学之名,而无弘道之实。其风渐坠,以至灭亡。方领矩步之徒,亦转死沟壑,凡有经籍,因此湮没于煨烬矣。遂使后进之士,不复闻《诗书》之言,皆怀攘窃之心,相与陷于不义。《传》曰:“学者将殖,不学者将落。”然则盛衰是系,兴亡攸在,有国有家者,可不慎欤!

自从历法不统一以来,将近三百年,老师们的教导纷乱繁杂,没有统一的标准。隋文帝顺应天命,继承帝位,平定统一天下,用强大的武力来震慑四方,用旌旗和帛书来礼遇儒士,设置爵位来笼络他们,于是全国努力学习、等待求教的读书人,没有不全部聚集过来的。天子于是整顿万乘车驾,率领百官,按照问道的礼仪,观看释奠典礼。博士用尽如悬河般的辩才,侍中竭尽深奥的学问。考证亡佚的典籍,研究核对异同,长期积累的众多疑问,像冰融化一样消散了。于是破格提拔杰出人才,重赏各位儒生。从京城到各地,都开办学校。齐鲁赵魏地区,学者尤其多。背着书箱追赶老师,不远千里,讲学诵读的声音在道路上不绝于耳。中原的兴盛,从汉魏以来,只有这一次而已。到了隋文帝晚年,精力渐渐衰退,不再喜好儒家学说,专门推崇刑名之学,执政的人都不是真心喜好。等到仁寿年间,竟然废除了天下学校,只保留一所国子学,学生七十二人。隋炀帝即位,重新开办学校,国子学、郡县学,比开皇初年还要兴盛。征召儒生,远近都来。让他们在东都洛阳相互讲论学术得失,纳言官评定等级次序,全部上奏给皇帝。当时,老儒大多已经凋零去世,只有信都的刘士元、河间的刘光伯出类拔萃,学问贯通南北,博通古今,后辈学生钻研仰慕。他们撰写的各种经书义疏,官员们都师法尊崇。不久对外征讨四方民族,战事不停,师生懈怠逃散,盗贼纷纷兴起。礼义不足以防范君子,刑罚不足以威慑小人,空有建立学校的名义,而没有弘扬儒道的实际。学风渐渐衰落,直到灭亡。那些穿着方领衣服、举动规矩的儒生,也辗转死在沟壑中,所有的经籍,因此被烧成灰烬而湮没。于是使得后来的读书人,不再听到《诗》《书》的言论,都心怀抢夺窃取的心思,一起陷入不义。《传》说:“学习的人将进步,不学习的人将堕落。”这样看来,盛衰系于此,兴亡在于此,拥有国家的人,能不谨慎吗!

〔6〕汉世,郑玄并为众经注解,服虔、何休,各有所说。玄《易》《诗》《书》《礼》《论语》《孝经》,虔《左氏春秋》,休《公羊传》,大行于河北。王肃《易》,亦间行焉。晋世,杜预注《左氏》。预玄孙坦,坦弟骥,于宋朝并为青州刺史,传其家业,故齐地多习之。

汉代,郑玄同时为多部经典做了注解,服虔、何休也各有自己的学说。郑玄注了《易经》《诗经》《尚书》《礼记》《论语》《孝经》,服虔注了《左氏春秋》,何休注了《公羊传》,这些注本在黄河以北地区广泛流行。王肃的《易经》注,也间或得到流行。晋代,杜预注了《左氏春秋》。杜预的玄孙杜坦,以及杜坦的弟弟杜骥,在刘宋时期都担任过青州刺史,他们传承了杜预的学术,所以齐地的人大多学习杜预的注本。

〔7〕自魏末,大儒徐遵明门下讲郑玄所注《周易》。遵明以传卢景裕及清河崔瑾。景裕传权会、郭茂。权会早入邺都,郭茂恒在门下教授,其后能言《易》者,多出郭茂之门。河南及青齐之间,儒生多讲王辅嗣所注,师训盖寡。

从北魏末年开始,大学者徐遵明在门下讲授郑玄注释的《周易》。徐遵明把它传授给卢景裕和清河人崔瑾。卢景裕又传授给权会和郭茂。权会早年进入了邺都,郭茂则一直在门下教授,后来能够谈论《周易》的人,大多出自郭茂的门下。在河南和青齐一带,儒生们大多讲授王弼注释的《周易》,而师承传授就很少了。

〔8〕齐时,儒士罕传《尚书》之业,徐遵明兼通之。遵明受业于屯留王聪,传授浮阳李周仁及勃海张文敬、李铉、河间权会,并郑康成所注,非古文也。下里诸生,略不见孔氏注解。武平末,刘光伯、刘士元始得费<虎甘>《义疏》,乃留意焉。

北齐时期,儒生们很少传承《尚书》这门学问,徐遵明却兼通《尚书》。徐遵明曾拜屯留人王聪为师学习,他传授给浮阳人李周仁以及勃海人张文敬、李铉、河间人权会,所传授的是郑玄(郑康成)注释的《尚书》,不是古文《尚书》。乡里的学生们,几乎看不到孔安国的注解。武平末年,刘光伯和刘士元得到了费<虎甘>的《义疏》,这才开始留意《尚书》。

〔9〕其《诗》《礼》《春秋》,尤为当时所尚,诸生多兼通之。

那些《诗经》、《礼记》和《春秋》,尤其被当时的人们所推崇,学生们大多能同时通晓这几部经书。

〔10〕《三礼》并出遵明之门。徐传业于李铉、祖俊、田元凤、冯传、纪显敬、吕黄龙、夏怀敬。李铉又传授刁柔、张买奴、鲍季详、邢峙、刘昼、熊安生。安生又传孙灵晖、郭仲坚、丁恃德。其后生能通《礼经》者,多是安生门人。诸生尽通《小戴礼》。于《周仪礼》兼通者,十二三焉。通《毛诗》者,多出于魏朝刘献之。献之传李周仁。周仁传董令度、程归则。归则传刘敬和、张思伯、刘轨思。其后能言《诗》者,多出二刘之门。河北诸儒能通《春秋》者,并服子慎所注,亦出徐生之门。张买奴、马敬德、邢峙、张思伯、张奉礼、张彫、刘昼、鲍长宣、王元则并得服氏之精微。又有卫觊、陈达、潘叔虔,虽不传徐氏之门,亦为通解。又有姚文安、秦道静,初亦学服氏,后兼更讲杜元凯所注。其河外儒生,俱伏膺杜氏。其《公羊》《谷梁》二传,儒者多不厝怀。《论语》《孝经》,诸学徒莫不通讲。诸儒如权会、李钦、刁柔、熊安生、刘轨思、马敬德之徒,多自出义疏。虽曰专门,亦皆相祖习也。

《三礼》都出自(徐)遵明的门下。徐遵明把学业传授给李铉、祖俊、田元凤、冯传、纪显敬、吕黄龙、夏怀敬。李铉又传授给刁柔、张买奴、鲍季详、邢峙、刘昼、熊安生。熊安生又传授给孙灵晖、郭仲坚、丁恃德。此后能够通晓《礼经》的学者,大多是熊安生的门人。这些学生全都通晓《小戴礼》。至于同时兼通《周礼》和《仪礼》的,十个人中只有两三个。通晓《毛诗》的,大多出自北魏的刘献之。刘献之传授给李周仁。李周仁传授给董令度、程归则。程归则传授给刘敬和、张思伯、刘轨思。此后能够讲授《诗经》的,大多出自刘献之和刘轨思的门下。黄河以北的儒生能够通晓《春秋》的,都是用的服虔(字子慎)的注本,也出自徐遵明的门下。张买奴、马敬德、邢峙、张思伯、张奉礼、张彫、刘昼、鲍长宣、王元则都掌握了服虔注的精华。又有卫觊、陈达、潘叔虔,虽然不出自徐氏门下,但也通晓解说。还有姚文安、秦道静,起初也学习服虔注,后来兼讲杜预(字元凯)的注本。那些黄河以南的儒生,都信奉杜预的注本。至于《公羊传》和《谷梁传》,儒生们大多不放在心上。《论语》和《孝经》,学生学者们没有不贯通讲解的。各位学者如权会、李钦、刁柔、熊安生、刘轨思、马敬德等人,大多自己撰写义疏。虽然说是专门之学,但也都是互相师法继承的。

〔11〕大抵南北所为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江左,《周易》则王辅嗣,《尚书》则孔安国,《左传》则杜元凯。河洛,《左传》则服子慎,《尚书》《周易》则郑康成。《诗》则并主于毛公,《礼》则同遵于郑氏。南人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考其终始,要其会归,其立身成名,殊方同致矣。

大致来说,南方和北方的学者在注解经典方面,喜好和崇尚各有不同。江东一带,《周易》用王弼的注,《尚书》用孔安国的注,《左传》用杜预的注。河洛地区,《左传》用服虔的注,《尚书》和《周易》用郑玄的注。《诗经》都尊奉毛公的传注,《礼经》则共同遵循郑玄的注。南方人治学简约,抓住了经典的精华;北方人治学深广繁杂,在细枝末节上穷追不舍。考察它们的始终,总结它们的归属,在立身成名方面,虽然方法不同,但达到的效果是一样的。

〔12〕自魏梁越已下,传授讲议者甚众,今各依时代而次,以备《儒林》云尔。

从北魏的梁越开始往后,从事传授、讲解和议论儒家经书的人非常多,现在按照他们各自所处的年代顺序编排,用来编入《儒林传》罢了。

〔13〕梁越,字玄览,新兴人也。博通经传,性纯和。魏初,为《礼经》博士。道武以其谨厚,迁上大夫,令授诸皇子经书。明元初,以师傅恩,赐爵祝阿侯,出为雁门太守。获白雀以献,拜光禄大夫,卒。

梁越,字玄览,是新兴人。他广泛通晓经书和传注,性格纯朴温和。北魏初年,他担任《礼经》博士。道武帝因为他谨慎厚道,升他为上大夫,让他教授各位皇子经书。明元帝初年,因为做师傅的恩情,赐给他祝阿侯的爵位,出京担任雁门太守。他捕获了一只白雀进献给皇帝,被授予光禄大夫,去世。

〔14〕卢丑,昌黎徒何人也。襄城王鲁元之族也。太武监国,丑以博学入授经。后以师傅旧恩,赐爵济阴公。位尚书,加散骑常侍,卒于河内太守。

卢丑,是昌黎郡徒何县人。他是襄城王鲁元的同族。北魏太武帝临朝摄政时,卢丑因为学识渊博被召入宫中教授经书。后来凭借着曾是太武帝老师的旧恩,被赐予济阴公的爵位。他官至尚书,加授散骑常侍,最后在河内太守任上去世。

〔15〕张伟,字仲业,太原中都人也。学通诸经。乡里受业者,常数百人。儒谨泛纳。虽有顽固,问至数十,伟告喻殷勤,曾无愠色。常依附经典,教以孝悌,门人感其仁化,事之如父。性清雅,非法不言。太武时,与高允等俱被辟命,授中书博士,累迁为中书侍郎,本国大中正。使酒泉慰劳沮渠无讳,又使宋,赐爵成皋子。出为营州刺史,进爵建安公。卒,赠并州刺史,谥曰康。

张伟,字仲业,是太原中都人。他精通各种经书。同乡来跟他学习的人常常有几百人。他为人儒雅谨慎,广泛接纳学生。即使有愚钝顽固的学生,问上几十遍,张伟也耐心开导,从不生气。他常常依据经典,教导学生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学生们被他的仁德感化,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他品性清高文雅,不合礼法的话不说。太武帝时,他和高允等人一起被征召任命,担任中书博士,多次升迁至中书侍郎,并担任本郡的大中正。曾出使酒泉慰劳沮渠无讳,又出使南朝宋,被赐予成皋子的爵位。后出任营州刺史,进爵为建安公。去世后,追赠并州刺史,谥号为康。

〔16〕梁祚,北地泥阳人也。父邵,皇始二年397归魏,位济阳太守。至祚,居赵郡。祚笃志好学,历习经典,尤善《公羊春秋》、郑氏《易》,常以教授。有儒者风,而无当世之才。与幽州别驾平恒有旧,恒时请与论经史。辟秘书中散,稍迁秘书令,为李所排摈,退为中书博士。后出为统万镇司马,征为散令。撰并陈寿《三国志》,名曰《国统》。又作《代都赋》,颇行于世。清贫守素,不交势贵,卒。子元吉,有父风。

梁祚是北地泥阳人。他父亲梁邵在皇始二年归顺了北魏,官做到济阳太守。到了梁祚这一辈,定居在赵郡。梁祚志向坚定,热爱学习,广泛研读经典,尤其精通《公羊春秋》和郑玄注释的《易经》,常常用这些来教授学生。他有儒家学者的风度,却没有治理当世的才能。他和幽州别驾平恒是老交情,平恒时常请他一起讨论经书史籍。后来被征召为秘书中散,逐渐升迁到秘书令,但遭到李䜣的排挤,降职为中书博士。之后又外放担任统万镇司马,被征召为散令。他撰写了一部与陈寿《三国志》并列的史书,叫做《国统》。还创作了《代都赋》,在当时流传很广。他一生清贫朴素,不结交权贵,就这么去世了。他儿子元吉,有他父亲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