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三年甲午正月,蔡凶问至,诸帅杀之以灭口,然民间亦颇有知者。初,诸帅欲北降,而递相猜忌,无敢先发者。数日,蔡信哄然,诸帅屏人聚议,皆言送款南中为便。时李裕为睦亲府同佥桓端国信使下经历官,乃使送款于宋。遂发丧设祭,谥哀宗曰昭宗。州民奉行省为领省,丞相、总帅、左平章皆娶妇。十三日,举城南迁,宋人焚州楼橹。州人老幼渡淮南行,入罗山,委曲之信阳。北兵见火起,追及之,无有免者,且诛索行省已下官属于宋。宋人令官属入城,托以犒赏,从万户以上六七百人皆杀之,军中亦有夺命死敌者。宋人谕诸军,行省已下有罪已处置,汝等就迷魂寨安屯,遂以军防之。既而与北军接,南军敛避,一军悉为所杀。
三年甲午正月,蔡州凶讯传来,各位元帅杀死传信人来灭口,但民间也有不少知道的。当初,各位元帅想投降北方,但互相猜忌,没有人敢先发动。几天后,蔡州的消息传开,各位元帅屏退众人聚议,都说向南方(宋朝)送降表更方便。当时李裕是睦亲府同佥桓端国信使下的经历官,于是派他送降表到宋朝。于是发丧设祭,给哀宗上谥号叫昭宗。州民尊奉行省为领省,丞相、总帅、左平章都娶了妻子。十三日,全城向南迁移,宋人烧毁了城上的楼橹。州人老幼渡淮南行,进入罗山,曲折地到达信阳。北兵看见火起,追上来,没有人逃脱,并且向宋人索要行省以下的官员。宋人命令官员们进城,假托要犒赏,从万户以上六七百人都被杀死,军中也有拼命抵抗而死的。宋人晓谕各军,说行省以下官员已经治罪,你们到迷魂寨安顿,于是派军队监视他们。不久与北军交战,南军退避,这一军全部被北军杀死。
〔16〕乌古论镐,本名栲栳,东北路招讨司人。由护卫起身,累官庆阳总管。天兴初,迁蔡、息、陈、颍等州便宜总帅。二年,哀宗在归德,蒲察官奴、国用安欲上幸海州,未决。会镐餫米四百余斛至归德,且请幸蔡,上意遂决。先遣直学士乌古论蒲鲜如蔡,告蔡人以临幸之意。六月,征蔡、息军马来迓,以蔡重镇,且虑有不测,诏镐勿远迎。
乌古论镐,本名栲栳,是东北路招讨司人。从护卫做起,逐步升到庆阳总管。天兴初年,升任蔡、息、陈、颍等州便宜总帅。天兴二年,哀宗在归德,蒲察官奴、国用安想让皇帝到海州去,犹豫未决。恰好乌古论镐运送四百多斛米到归德,并且请求皇帝前往蔡州,皇帝于是下了决心。先派直学士乌古论蒲鲜到蔡州,告诉蔡州人皇帝即将驾临的意思。六月,征调蔡州、息州的军队马来迎接,因为蔡州是重镇,又担心有意外,诏令乌古论镐不要远迎。
〔17〕辛卯,车驾发归德,时久雨,朝士扈从者徒行泥水中,掇青枣为粮,数日足胫尽肿,参政天纲亦然。壬辰,至亳,上黄衣皂笠,金兔鹘带,以青黄旗二导前,黄伞拥后,从者二三百人,马五十余匹而已。行次城中,僧道父老拜伏道左,上遣近侍谕以“国家涵养汝辈百有余年,今朕无德,令尔涂炭。朕亦无足言者,汝辈无忘祖宗之德可也。”皆呼万岁,泣下。留一日,进亳之南六十里,避雨双沟寺中,蒿艾满目,无一人迹,上太息曰:“生灵尽矣。”为之一恸。是日,小娄室自息来迓,得马二百。己亥,入蔡。蔡之父老千人罗拜于道,见上仪卫萧条,莫不感泣,上亦歔欷者久之。
辛卯日,皇帝的车驾从归德出发,当时连日下雨,随从的朝士在泥水中步行,摘取青枣充饥,几天后小腿都肿了,参知政事张天纲也是如此。壬辰日,到达亳州,皇帝身穿黄衣,头戴黑笠,腰系金兔鹘带,两面青黄旗在前引导,黄伞在后簇拥,随从只有二三百人,马五十多匹。行经城中,僧道父老在路旁跪拜,皇帝派近侍告诉他们:“国家养育你们一百多年,现在朕无德,让你们受苦。朕也没什么可说的,你们不要忘了祖宗的大德。”众人都高呼万岁,流下眼泪。停留一天,前进到亳州以南六十里,在双沟寺中避雨,满目蒿艾,没有一个人迹,皇帝叹息说:“百姓都完了。”为此痛哭一场。当天,小娄室从息州来迎接,得到二百匹马。己亥日,进入蔡州。蔡州的父老上千人在路旁列队跪拜,看到皇帝的仪仗侍卫萧条,无不感伤流泪,皇帝也长时间抽泣。
〔18〕七月,以镐为御史大夫,总帅如故。初,镐守蔡,门禁甚严,男女樵采,必以墨识其面,人有以钱出者,十取一分有半以赡军。上至蔡,或言其非便,即弛其禁。时大兵去远,商贩颇集,小民鼓舞,以为复见太平,公私宿酿,一日俱尽。
七月,任命乌古论镐为御史大夫,总帅职务不变。当初,乌古论镐守蔡州时,门禁很严,男女打柴采桑,必须用墨在脸上做标记,有人带钱出城,抽取十分之一半来供养军队。皇帝到蔡州后,有人说这样不方便,就放宽了禁令。当时大兵离得远,商贩聚集很多,百姓欢欣鼓舞,以为重见太平,公私储存的酒,一天就喝光了。
〔19〕郾城土豪卢进杀其长吏,自称招抚使,以前关、陕帅府经历范天保为副。至是,天保来见,进麦三百石及獐鹿脯、茶、蜜等物,遂赐进金牌,加天保官,自是进物者踵至。既而遣内侍殿头宋珪与镐妻选室女备后宫,已得数人,右丞忽斜虎谏曰:“小民无知,将谓陛下驻跸以来,不闻恢复远略,而先求处女以示久居。民愚而神,不可不畏。”上曰:“朕以六宫失散,左右无人,故令采择。今承规诲,敢不敬从。止留解文义者一人,余皆放遣。”
郾城土豪卢进杀了他的长官,自称招抚使,以前关陕帅府经历范天保为副手。这时,范天保来见皇帝,进献了三百石麦子和獐鹿肉干、茶、蜜等物,于是赐给卢进金牌,加封范天保官职,从此进献物品的人接连不断。不久,皇帝派内侍殿头宋珪和乌古论镐的妻子挑选年轻女子充实后宫,已经选了几个人,右丞忽斜虎进谏说:“百姓无知,会认为陛下驻跸以来,没听说恢复远略,却先寻求处女,表示要久居。百姓虽然愚昧,但如同神明,不可不敬畏。”皇帝说:“朕因为六宫失散,身边无人,所以才让人采选。现在承蒙规劝教诲,怎敢不听从。只留下一个懂文义的,其余都放回去。”
〔20〕是时,从官近侍率皆穷乏,悉取给于镐,镐亦不能人满其欲,日夕交谮于上,甚以尚食阙供为言。上怒,虽擢拜大夫,而召见特疏。小娄室之在息州也,与石抹九住有隙,怨镐为九住辨曲直。及上幸蔡,娄室见于双沟,因厚诬镐罪,上颇信之。镐自知被谗,忧愤郁抑,常称疾在告。会前参知政事石盏女鲁欢侄大安来,以女鲁欢无反状,为官奴所杀,白尚书省求改正,尚书省以闻。上曰:“朕尝谓女鲁欢反邪,而无迹可寻。谓不反邪,朕方暴露,遣人征援兵,彼留精锐自防,发其羸弱者以来。既到睢阳,彼厚自奉养,使朕醯酱有阙。朕为人君,不当语此细事,但四海郡县,孰非国家所有?坐保一城,臣子之分,彼乃自负而有骄君上之心,非反而何?然朕方驾驭人材以济艰难,录功忘过此其时也,其厘正之。”群臣知上意之在镐也,数为右丞仲德言之。仲德每见上,必称镐功业,宜令预参机务,又荐以自代,上怒少解。及参政抹捻兀典行省息州,镐遂以御史大夫权参知政事。
当时,随从官员和近侍大多穷困,都向乌古论镐索取,乌古论镐也不能满足每个人的欲望,于是这些人日夜在皇帝面前进谗言,甚至以宫中膳食供应不足为借口。皇帝发怒,虽然提拔乌古论镐为大夫,但召见时特别疏远。小娄室在息州时,与石抹九住有矛盾,怨恨乌古论镐为九住辩白是非。等到皇帝到达蔡州,小娄室在双沟见到皇帝,趁机大肆诬陷乌古论镐的罪过,皇帝很相信。乌古论镐知道自己被谗言陷害,忧愤抑郁,常常称病请假。恰逢前参知政事石盏女鲁欢的侄子石盏大安前来,认为女鲁欢没有造反的证据,是被官奴所杀,向尚书省申诉要求改正,尚书省把此事上报。皇帝说:“我曾说女鲁欢造反吗?没有迹象可寻。说他不反吗?朕正流亡在外,派人征调援兵,他却留下精锐自卫,派出老弱士兵来。到了睢阳,他优厚地供养自己,使朕连醋酱都缺乏。朕作为君主,本不该说这些小事,但四海郡县,哪个不是国家所有?坐守一城,是臣子的本分,他却自负而有骄君之心,这不是造反是什么?然而朕正需要驾驭人才来渡过难关,记功忘过正是时候,应该纠正此事。”群臣知道皇帝的心意在于乌古论镐,多次对右丞完颜仲德说起。仲德每次见到皇帝,一定称赞乌古论镐的功业,应该让他参与机要事务,又推荐他代替自己,皇帝的怒气稍微缓解。等到参政抹捻兀典在息州设立行省,乌古论镐就以御史大夫身份代理参知政事。
〔21〕九月,大兵围蔡,镐守南面,忠孝军元帅蔡八儿副之。未几,城破被执,以招息州不下,杀之。
九月,大兵包围蔡州,乌古论镐守南面,忠孝军元帅蔡八儿做他的副手。不久,城破被俘,因为招降息州不成功,被杀死。
〔22〕乌古论先生者,本贵人家奴,为全真师。佯为狂态,裸颠露足,缀麻为衣,人亦谓之“麻帔先生”。宣宗尝召入宫,问以秘术。因出入大长主家,殊有秽迹,上微闻之,敕有司掩捕,已逃去。正大末,从镐来官汝南,人皆知与其妻通,而镐不知。生不自安,求出,镐为营道宇,亲率僧道送使居之。车驾将至蔡,生欲遁无所往,因自言能使军士服气不费粮。右丞仲德知其妄,乃奏:“欲如田单假神师退敌之意,授一真人之号,旋出奇计,北兵信巫必骇异之,或可以有成功。”参政天纲以为不可,遂止。复求入见,言有诡计可以退敌。及见,长揖不拜,且多大言,欲出说大帅喷盏为脱身计。时郎中移剌克忠、员外郎王鹗具以向者“麻帔”为言,上怒杀之。
乌古论先生,本来是贵人家的奴仆,做了全真教的师。假装疯狂,赤身露脚,用麻做衣服,人们也叫他“麻帔先生”。金宣宗曾召他入宫,问秘术。他因此出入大长公主家,很有秽行,皇帝隐约听说,命令有关部门逮捕,但已经逃走了。正大末年,他跟着乌古论镐到汝南做官,人们都知道他和乌古论镐的妻子私通,但乌古论镐不知道。先生自己不安,请求离开,乌古论镐为他修建道观,亲自率领僧道送他去居住。皇帝将要到蔡州时,先生想逃走却没地方去,于是自称能让士兵服气而不费粮食。右丞完颜仲德知道他是狂妄,就上奏说:“想效仿田单假借神师退敌的意思,授予他一个真人的称号,然后出奇计,北兵相信巫师,一定会惊骇奇怪,或许可以成功。”参政张天纲认为不行,于是作罢。他又请求入见,说有诡计可以退敌。等到见面,只作揖不跪拜,而且说大话,想出去说服大帅喷盏来脱身。当时郎中移剌克忠、员外郎王鹗把以前“麻帔”的事都说了,皇帝发怒杀了他。
〔23〕赞曰:晋刘越石长于抚纳,短于驾驭,以故取败。粘葛奴申陈州之事,殆类之矣。三娄室皆金内族,唯大娄室死得其所,其两娄室谗贼人也,襄城事急,醉不能军,乃逭一死,金失政刑,一至于是。乌古论镐幸蔡之请,虽非至谋,区区效忠以谗见忌,哀宗之明,盖可知矣。
史官评论说:晋朝的刘琨(字越石)擅长安抚接纳,但短于驾驭,因此失败。粘葛奴申在陈州的事,大概类似吧。三个娄室都是金朝皇室宗族,只有大娄室死得其所,另外两个娄室是谗佞小人,襄城情况紧急时,他们喝醉不能作战,却逃脱一死,金朝政治刑法败坏,到了这种地步。乌古论镐请求皇帝到蔡州,虽然不是最好的计谋,但一片忠心却因谗言被猜忌,哀宗的英明,大概可以知道了。
〔24〕张天纲,字正卿,霸州益津人也。至宁元年词赋进士。性宽厚端直,论议醇正,造次不少变。累官咸宁、临潼令,入补尚书省令史,拜监察御史,以鲠直闻。升户部郎中,权左右司员外郎。哀宗东幸,迁左右司郎中,扈从至归德,改吏部侍郎。知元帅官奴有反状,屡为上言之,上不从,官奴果变,遂擢天纲权参知政事。及从上迁蔡,留亳州,适军变,天纲以便宜授作乱者官,州赖之以安。及蔡,转御史中丞,仍权参政。
张天纲,字正卿,霸州益津人。至宁元年考中词赋进士。性格宽厚正直,议论纯正,匆忙之间也不改变。多次升官至咸宁、临潼县令,后来入朝补任尚书省令史,升任监察御史,以刚直闻名。升任户部郎中,代理左右司员外郎。哀宗东行时,升任左右司郎中,随从到归德,改任吏部侍郎。他知道元帅官奴有造反的迹象,多次向皇帝进言,皇帝不听,官奴果然造反,于是提拔张天纲代理参知政事。等到跟随皇帝迁往蔡州,留在亳州,恰逢军队哗变,张天纲根据情况授予作乱者官职,亳州靠此得以安定。到蔡州后,改任御史中丞,仍然代理参知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