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是月,上至蔡,命有司修见山亭及同知衙,为游息之所。仲德谏曰:“自古人君遭难,播越于外,必痛自刻苦贬损,然后可以克复旧物。况今诸郡残破,保完者独一蔡耳。蔡之公廨固不及宫阙万一,方之野处露宿则有加矣。且上初行幸,已尝劳民葺治,今又兴土木之役以求安逸,恐人心解弛,不足以济大事。”上遽命止之。
这个月,皇帝到达蔡州,命令有关部门修建见山亭和同知衙门,作为游玩休息的地方。仲德劝谏说:“自古君主遭难,流亡在外,一定要刻苦自励,贬损自己,然后才能恢复旧业。何况如今各郡残破,保全完整的只有蔡州一个地方。蔡州的官署固然比不上皇宫的万分之一,但比起野外露宿则好多了。而且陛下初来时,已经劳民修葺,现在又大兴土木以求安逸,恐怕人心懈怠,不足以成就大事。”皇帝立即命令停止。
〔36〕七月,定进马迁赏格。每甲马一匹或二匹以上,迁赏有差。自是,西山帅臣范真、姬汝作等各以马进,凡得千余匹,以抹捻阿典领之。又遣使分诣诸道征兵赴蔡,得精锐万人。又以器甲不完,命工部侍郎术甲咬住监督修缮,不逾月告成。军威稍振,扈从诸人苟一时之安,遂以蔡为可守矣。
七月,制定了进献马匹的升迁赏赐标准。每匹甲马或两匹以上,升迁赏赐各有差别。从此,西山帅臣范真、姬汝作等人各自进献马匹,共得到一千多匹,由抹捻阿典统领。又派使者分赴各路征兵到蔡州,得到精锐一万人。又因为武器铠甲不完整,命令工部侍郎术甲咬住监督修缮,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军威稍有振作,随从人员苟且于一时安宁,于是认为蔡州可以防守了。
〔37〕鲁山元帅元志领军千余来援。时诸帅往往拥兵自固,志独冒险数百里,且战且行,比至蔡,几丧其半。上表异之,赐以大信牌,升为总帅。息州忠孝军帅蔡八儿、王山儿亦来援。
鲁山元帅元志率领一千多军队来援救。当时各路元帅往往拥兵自保,只有元志独自冒险数百里,边战边走,等到达蔡州,几乎损失了一半。皇帝上表称赞他,赐给他大信牌,升为总帅。息州忠孝军帅蔡八儿、王山儿也来援救。
〔38〕壬午,忠孝军提控李德率十余人乘马入省大呼,以月粮不优,几于骂詈。郎中移剌克忠白之仲德,仲德大怒,缚德堂下,杖之六十。上谕仲德曰:“此军得力,方欲倚用,卿何不容忍,责罚乃尔。”仲德曰:“时方多故,录功隐过,自陛下之德。至于将帅之职则不然,小犯则决,大犯则诛,强兵悍卒,不可使一日不在纪律。盖小人之情纵则骄,骄则难制,睢阳之祸,岂独官奴之罪,亦有司纵之太过也。今欲更易前辙,不宜爱克厥威,赏必由中,罚则臣任其责。”军士闻之,至于国亡不敢有犯。
壬午日,忠孝军提控李德率领十多人骑马进入行省大呼小叫,因为月粮不优厚,几乎到了骂人的地步。郎中移剌克忠报告了仲德,仲德大怒,把李德绑在堂下,打了六十杖。皇帝对仲德说:“这支军队得力,正要依靠使用,你为何不能容忍,如此责罚。”仲德说:“时局多难,记功隐过,是陛下的恩德。至于将帅的职责则不同,小犯就处罚,大犯就诛杀,强兵悍卒,不能让他们一天不在纪律之下。因为小人的性情放纵就会骄横,骄横就难以控制,睢阳的祸乱,难道只是官奴的罪过吗?也有有关部门放纵太过的原因。现在要想改变以前的做法,不应爱惜威严胜过惩罚,赏赐一定由陛下决定,惩罚则由臣承担责任。”军士们听说后,直到国家灭亡,都不敢有犯法行为。
〔39〕九月,蔡城戒严。行六部尚书蒲察世达以大兵将至,请谕民并收晚田,不及者践毁之,毋资敌,制可。丙辰,诏裁冗员,汰冗军,及定官吏军兵月俸,自宰执以下至于皂隶,人月支六斗。初,有司定减粮,人颇怨望。上闻之,欲分军为三,上军月给八斗,中七斗,下六斗,人复怨不均。乃立射格,而上中军辄多受赏,连中者或面赐酒,人益为劝,且阴有所增而人不知,仲德之谋也。甲子,分军防守四面。
九月,蔡城戒严。行六部尚书蒲察世达因为大兵将至,请求晓谕百姓同时收割晚田,来不及的就践踏毁掉,不要资助敌人,皇帝批准。丙辰日,诏令裁减冗员,淘汰冗军,并确定官吏军兵的月俸,从宰相以下到差役,每人每月支给六斗。起初,有关部门决定减粮,人们很怨恨。皇帝听说后,想将军队分为三等,上军每月给八斗,中军七斗,下军六斗,人们又抱怨不公平。于是设立射箭考核标准,上军和中军往往多受赏,连续射中的有时当面赏赐酒,人们更加受到鼓励,而且暗中有所增加而人们不知道,这是仲德的计谋。甲子日,分军防守四面。
〔40〕十月壬申朔,大兵壕垒成,耀兵城下,旗帜蔽天。城中骇惧,及暮,焚四关,夷其墙而退。十一月辛丑,大兵以攻具傅城,有司尽籍民丁防守,不足则括妇女壮健者,假男子衣冠使运木石。蔡既受围,仲德营画御备,未尝一至其家,拊存军士,无不得其欢心,将校有战亡者,亲为赙祭,哭之尽哀。己丑,西城破,城中前期筑栅浚濠为备,虽克之不能入也。但于城上立栅,南北相去百余步而已。仲德摘三面精锐日夕战御,终不能拔。
十月壬申朔日,大兵的壕沟堡垒建成,在城下炫耀兵力,旗帜遮天。城中惊恐,到傍晚,焚烧四关,夷平城墙后退去。十一月辛丑日,大兵用攻城器械靠近城墙,有关部门尽数登记民丁防守,不够就搜刮强壮妇女,借给男子衣帽让他们搬运木石。蔡州被围后,仲德筹划防御,从未回过一次家,安抚存问军士,没有不得到他们欢心的,将校有战死的,亲自送葬祭祀,哭得尽哀。己丑日,西城被攻破,但城中预先修筑栅栏、疏浚壕沟防备,虽然攻破城但无法进入。只在城上立栅栏,南北相距一百多步而已。仲德抽调三面精锐日夜作战防御,终究不能攻克。
〔41〕三年正月庚子朔,大兵以正旦会饮,鼓吹相接,城中饥窘,愁叹而已。围城以来,战殁者四帅、三都尉,其余总帅以下,不可胜纪。至是,尽出禁近,至于舍人、牌印、省部掾属,亦皆供役。戊申,大兵凿西城为五门,整军以入,督军鏖战,及暮乃退,声言来日复集。己酉,大兵果复来,仲德率精兵一千巷战,自卯及巳,俄见子城火起,闻上自缢,谓将士曰:“吾君已崩,吾何以战为?吾不能死于乱兵之手,吾赴汝水,从吾君矣。诸君其善为计。”言讫,赴水死。将士皆曰:“相公能死,吾辈独不能耶?”于是参政孛术鲁娄室、兀林答胡土,总帅元志,元帅王山儿、纥石烈柏寿、乌古论恒端及军士五百余人,皆从死焉。
三年正月庚子朔日,大兵因为正月初一聚会饮酒,鼓吹声相接,城中饥困窘迫,只有愁叹而已。围城以来,战死的有四帅、三都尉,其余总帅以下,不可胜数。到这时,尽数出动禁中近侍,以至于舍人、牌印、省部掾属,也都服役。戊申日,大兵凿开西城做成五个门,整军进入,督军鏖战,到傍晚才退去,扬言明天再来。己酉日,大兵果然又来,仲德率领精兵一千人巷战,从卯时到巳时,忽然看见子城起火,听说皇帝自缢,对将士说:“我君已死,我还打什么仗?我不能死于乱兵之手,我投汝水,追随我君去了。各位请各自想办法。”说完,投水而死。将士们都说:“相公能死,我们难道不能吗?”于是参政孛术鲁娄室、兀林答胡土,总帅元志,元帅王山儿、纥石烈柏寿、乌古论恒端及军士五百多人,都跟着死了。
〔42〕仲德状貌不逾常人,平生喜怒未尝妄发,闻人过,常护讳之。虽在军旅,手不释卷,门生故吏每以名分教之。家素贫,敝衣粝食,终其身晏如也。雅好宾客,及荐举人材,人有寸长,极口称道。其掌军务,赏罚明信,号令严整,故所至军民为用,至危急死生之际,无一士有异志者。南渡以后,将相文武,忠亮始终无瑕,仲德一人而已。
仲德的相貌不超过常人,平生喜怒不轻易表露,听到别人的过失,常常替他遮掩。虽然身在军旅,但手不释卷,门生故吏常常用名分来教导他。家境一向贫穷,穿破衣吃粗粮,终身安然自若。一向喜欢宾客,以及推荐人才,别人有一点长处,就极力称赞。他掌管军务时,赏罚明确守信,号令严整,所以所到之处军民都为他所用,到危急生死之际,没有一个士兵有二心。南渡以后,将相文武,忠诚亮节始终没有瑕疵的,只有仲德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