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臣闻古先哲王之化人也,必变其视听,防其嗜欲,塞其邪放之心,示以淳和之路。五教六行,为训人之本,《诗》《书》《礼》《易》,为道义之门。故能家复孝慈,人知礼让,正俗调风,莫大于此。其有上书献赋,制诔镌铭,皆以褒德序贤,明勋证理。苟非惩劝,义不徒然。降及后代,风教渐落。魏之三祖,更尚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有同影响,竞骋文华,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弊弥甚,贵贱贤愚,唯务吟咏。遂复遗理存异,寻虚逐微,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据兹擢士。禄利之路既开,爱尚之情愈笃。于是闾里童昏,贵游总卯,未窥六甲,先制五言。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说,不复关心,何尝入耳。以傲诞为清虚,以缘情为勋绩,指儒素为古拙,用词赋为君子。故文笔日繁,其政日乱,良由弃大圣之轨模,构无用以为用也。捐本逐末,流遍华壤,递相师祖,久而愈扇。
我听说古代的先圣明王教化百姓,一定会先改变他们看到听到的东西,防止他们的个人欲望,堵住他们邪恶放纵的念头,用淳朴平和的道路来引导。五伦教育和六种善行,是教导人的根本;《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是通向道义的门户。所以能让家家恢复孝慈,人人懂礼知让,端正风俗、调和风气,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果有人上书献赋、撰写诔文铭文,都是为了褒扬美德、叙述贤能、彰显功勋、证明道理。如果不是为了劝善惩恶,那意义就不会是白费的。可是到了后代,风气教化逐渐衰落了。魏国的三位开国君主(曹操、曹丕、曹叡)更看重文辞,忽略了做君主的大道理,喜欢玩弄那些小巧的文艺技巧。下面的人跟着上面学,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争相卖弄文采,慢慢就成了风气。到了江东的齐、梁两朝,这种毛病就更严重了,不管地位高低、聪明还是愚笨,都只忙着吟诗写赋。于是他们又丢掉了义理,追求新奇怪异,追逐空虚细碎的东西,争着一个韵脚的奇特、一个字的巧妙。长篇大论的文章,翻来覆去离不开月亮露珠的样子;堆满桌子塞满箱子,写来写去都是风云星月的模样。社会上拿这个来互相抬高身份,朝廷也靠这个来选拔官员。求名求利的路既然打开了,大家喜爱崇尚的心思也越来越重。所以乡里的糊涂小孩、贵族家的年轻子弟,还没学会认字记数,就先学会了写五言诗。至于伏羲、舜、禹的经典,伊尹、傅说、周公、孔子的学说,他们根本不关心,从来也不听。把傲慢怪诞当成清高超脱,把抒情写意当成功业成就,指责儒家那套质朴古板,把会写词赋的人当作君子。因此写文章的人越来越多,国家政治却越来越乱,这完全是因为抛弃了大圣人的正道准则,把没用的东西当作有用的来搞。舍本逐末,这种风气传遍了整个华夏,大家互相效法、代代相传,时间越久就越厉害。
〔10〕及大隋受命,圣道聿兴,屏黜浮词,遏止华伪。自非怀经抱持,志道依仁,不得引预搢绅,参厕缨冕。开皇四年584,普诏天下,公私文翰,并宜实录。其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马幼之文表华艳,付所司推罪。自是公卿大臣感知正道,莫不钻仰坟素,弃绝华绮,择先王之令典,行大道于兹世。
等到大隋承受天命而建立,圣明之道兴盛起来,摒弃和罢黜虚浮的言辞,遏止华丽虚伪的文风。如果不是胸怀经籍、坚持操守,立志于道、依从于仁的人,就不能被列入仕宦之列,参与官场。开皇四年,普遍诏告天下,公私文件文书,都应该如实记录。那一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马幼之因为上奏的表章文辞华丽艳丽,被交付有关部门追究罪责。从此公卿大臣都感知到正道所在,没有谁不钻研经籍古籍,抛弃华丽的文风,选择先王的美善典章,在当世推行大道。
〔11〕如闻外州远县,仍踵弊风,选吏举人,未遵典则。宗党称孝,乡曲归仁,学必典谟,交不苟合,则摈落私门,不加收齿;其学不稽古,逐俗随时,作轻薄之篇章,结朋党而求誉。则选充吏职,举送天朝。盖由县令、刺史,未行风教,犹挟私情,不存公道。臣既忝宪司,职当纠察。若闻风即劾,恐挂纲者多,请勒有司,普加搜访,有如此者,具状送台。
我听说啊,外州和偏远的县,还是延续着老毛病,选官举人都不按规矩来。那些在宗族乡里被夸孝顺仁德、学习围着经典转、交朋友不随便的人,反倒被有权有势的人家排挤,根本不录用;而那些不学着古训、光知道赶时髦、写些轻浮浅薄的东西、结帮拉派求名声的人,反而被选去当官,送到朝廷去。这大概是因为县令、刺史没有好好搞教化,还带着私心,不讲公道。我既然在御史台工作,职责就是查错纠偏。要是听到点风声就弹劾,怕牵连的人太多,所以我请求命令有关部门,到处查访,有这种情况的,写个详细的材料送到御史台来。
〔12〕谔又以当官者好自矜伐,复上奏具陈其弊。请加罪黜,以惩风轨。上以谔前后所奏颁示天下,四海靡然向风,深革其弊。谔在职数年,务存大体,不尚严猛,由是无刚謇之誉,而潜有匡正之志。
谔又认为当官的人喜欢自我夸耀功劳,于是再次上奏章详细陈述这种弊病。他请求对这些官员加以治罪或罢免,以惩戒官场的风气。皇帝将谔前后所上的奏章颁发给天下人看,四海之内的人闻风而从,这种风气得到了彻底的改变。谔在任几年,致力于把握大局,不崇尚严厉凶猛,因此没有落得刚正不阿的名声,但私下里却有匡正朝政的志向。
〔13〕邳公苏威以临道店舍,乃求利之徒,事业污杂,非敦本之义。遂奏约遣归农。有愿依旧者,在所州县,录附市籍,仍撤毁旧店,并令远道,限以时日。时逢冬塞,莫敢陈诉。谔因别使,见其如此,以农工有业,各附所安,逆旅之与旗亭,自古非同一概,即附市籍,于理不可。且行旅之所依托,岂容一朝而废?徒为劳扰,于事非宜。遂专决之,并令依旧。使还诣阙,然后奏闻。文帝善之曰:“体国之臣,当如此矣。”以年老,出拜通州刺史,甚有惠政,人夷悦服。卒官。
邳公苏威认为路边开设店铺的人都是追求利益的家伙,他们从事的行当又脏又杂,不符合重视农业根本的道理,就上奏请求下令让他们都回乡种地。愿意继续开店的人,要在当地州县登记,编入商人户籍,并且要拆除旧店,迁到远处,限定日期搬走。当时正赶上冬天农闲时节,没人敢去申诉。我(李谔)因为别的差事外出,看到这种情况,认为农民和工匠各有各的职业,各有各的安身之处;旅店和酒楼自古以来就不是一回事,如果一律编入商人户籍,从道理上讲不通。况且旅店是过往行人依靠的处所,怎么能够一下子废除呢?白白折腾人,事情这样办不合适。于是就自作主张,下令一切照旧。等出使回朝到了皇宫,才上奏说明。隋文帝称赞说:“体恤国家的大臣,就应当这样。”后来因为年纪大了,出京担任通州刺史,施行的政策很好,百姓和少数民族都心悦诚服。最后在任上去世。
〔14〕四子。世子大方袭爵,最有才器。大业初,判内史舍人。次大体、大钧,并位尚书郎。
他有四个儿子。嫡长子大方继承了爵位,最有才能和器度。隋炀帝大业初年,大方代理内史舍人之职。二子大体、三子大钧,都曾担任尚书郎的官职。
〔15〕鲍宏,字润身,东海郯人也。父机,以才学知名。仕梁,位书侍御史。宏七岁而孤,为兄泉之所爱育。年十二,能属文,尝和湘东王绎诗,绎嗟赏不已,引为中记室。累迁通直散骑侍郎。江陵平,归于周,明帝甚礼之,引为麟趾殿学士。累迁遂伯下大夫。与杜子晖聘陈,谋伐齐,陈遂出兵度江以侵齐。帝尝问宏取齐策,宏以为“先皇往日,出师洛阳,彼有其备,每不克捷。如臣计者,进兵汾、潞,直掩晋阳,出其不虞,以为上策。”帝从之。及定山东,除小御正,赐爵平遥县伯,加仪同。隋文帝作相,奉使山南。会王谦举兵于蜀,路次潼州,为谦将达奚惎所执,逼送成都,竟不屈节。谦败,驰传入京,文帝嘉之,赐以金带。及受禅,加开府,进爵为公。历利、邛二州刺史,秩满还京。时有尉义臣者,其父崇不从尉迟迥,从复与突厥战死。上嘉之,将赐姓金氏。访及群下,宏曰:“昔项伯不同项羽,汉高赐其姓刘氏,秦真父能死难,魏武赐姓曹氏。请赐以皇族。”帝曰:“善。”因赐义臣姓杨。后授均州刺史,以目疾免,卒于家。
鲍宏,字润身,是东海郡郯县人。他父亲鲍机,凭着才学出了名,在梁朝做官,当的是书侍御史。鲍宏七岁时就没了爹,由他哥哥鲍泉之拉扯大。十二岁的时候就能写文章,曾经和湘东王萧绎一块儿作诗,萧绎看了赞叹得不得了,就提拔他做了中记室。以后不断升官,做到通直散骑侍郎。江陵被攻下以后,他归顺了北周,周明帝很敬重他,请他当麟趾殿学士。又不断升官,做到遂伯下大夫。他和杜子晖出使陈朝,商量讨伐北齐的事,陈朝就出兵渡过长江去攻打北齐。皇帝曾经问鲍宏怎么拿下北齐,鲍宏说:“先皇以前出兵洛阳,人家有防备,所以每次都不顺利。依我的主意,出兵汾州、潞州,直接偷袭晋阳,打他个措手不及,这才是上策。”皇帝听了他的。等到平定了山东,任命他做小御正,赐爵平遥县伯,加授仪同三司。隋文帝做丞相的时候,他奉命出使山南。正好赶上王谦在蜀地起兵,他路过潼州,被王谦的部将达奚惎逮住,逼他送到成都,可他始终不屈服。王谦失败后,他骑快马跑到京城,文帝夸奖他,赏给他金带。等到隋文帝当了皇帝,加封他开府,升爵位为公。他当过利州、邛州刺史,任期满了回到京城。当时有个叫尉义臣的人,他父亲尉崇没有跟着尉迟迥造反,后来又和突厥打仗死了。皇上赞赏他,想赐他姓金。就向大臣们征求意见,鲍宏说:“从前项伯不跟从项羽,汉高祖赐他姓刘;秦真父能为国牺牲,魏武帝赐他姓曹。请赐给他皇家的姓。”皇帝说:“好。”于是赐义臣姓杨。后来鲍宏被任命为均州刺史,因为眼病免了职,死在家里。
〔16〕初,周武帝敕宏修《皇室谱》一部,分为《帝绪》《疏属》《赐姓》三篇。有集十卷,行于世。
当初,北周武帝命令宏编纂一部《皇室谱》,分为《帝绪》《疏属》《赐姓》三篇。宏还著有文集十卷,流传在世上。
〔17〕高构,字孝基,北海人也。性滑稽多智,辩给过人,好读书,工吏事。仕齐,历兰陵、平原二郡太守。齐灭,周武帝以为许州司马。隋文帝受禅,累迁户部侍郎。时内史侍郎晋平东与兄子长茂争嫡,尚书省不以断,朝臣三议不决。构断而合理,上以为能,召入内殿,劳之曰:“我闻尚书郎上应列宿,观卿才识,方知古人之言信矣。嫡庶者,礼教之所重,我读卿判数遍,词理惬当,意所不能及也。”赐米百石。由是知名。
高构,字孝基,是北海人。他性格风趣幽默,很有智慧,口才过人,喜欢读书,擅长处理政务。在齐朝做官,先后担任兰陵、平原两郡的太守。齐朝灭亡后,周武帝任命他为许州司马。隋文帝即位后,他多次升迁,做到户部侍郎。当时,内史侍郎晋平东和他哥哥的儿子长茂争夺嫡子继承权,尚书省没有做出判决,朝臣们讨论了三次也没有结果。高构做出了合理判决,皇帝认为他有才能,召他进内殿,慰问他说:“我听说尚书郎对应天上的星宿,看到你的才识,才知道古人的话确实可信。嫡庶之分是礼教所重视的,我读了你的判决书好几遍,文辞和道理都很恰当,我都没有想到这样的处理。”赏赐他一百石米。高构由此出名。
〔18〕冯翊武乡女子焦氏既痖又聋,嫁之不售。尝樵菜于野,为人所犯而有孕,遂生一男。时年六岁,莫知其姓,于是申省。构判曰:“母不能言,穷究理绝。案《风俗通》,姓有九种,或氏于爵,或氏所居。此儿生在武乡,可以武为姓。”寻迁雍州司马,以明断见称。岁余,转吏部侍郎,号为称职。复徙雍州司马,坐事左转盩厔令,甚有能名。上善之,复拜雍州司马。仁寿初,又为吏部侍郎,以公事免。
冯翊郡武乡县有个女子叫焦氏,又哑又聋,嫁不出去。她曾在野外打柴采野菜,被人侵犯后怀了孕,就生下一个男孩。当时孩子已经六岁了,还不知道姓什么,于是上报到省里。官员构判决说:“母亲不能说话,追查到底也理不出头绪。根据《风俗通》,姓氏有九种来源,有的从爵位来的,有的从居住地来的。这孩子生在武乡,可以姓武。”不久构升任雍州司马,以明察善断著称。一年多后,转任吏部侍郎,被认为称职。后来又调任雍州司马,因事获罪被降职为盩厔县令,很有能干的名声。皇帝赞赏他,又任命为雍州司马。仁寿初年,再次担任吏部侍郎,因公事被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