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云翼天性雅重,自律甚严,其待人则宽,与人交分一定,死生祸福不少变。其于国家之事,知无不言。贞祐中,主兵者不能外御而欲取偿于宋,故频岁南伐。有言之者,不谓之与宋为地,则疑与之有谋。至于宰执,他事无不言者,独南伐则一语不敢及。云翼乃建言曰:“国家之虑,不在于未得淮南之前,而在城既得淮南之后。盖淮南平则江之北尽为战地,进而争利于舟楫之间,恐劲弓良马有不得骋者矣。彼若扼江为屯,潜师于淮以断饷道,或决水以潴淮南之地,则我军何以善其后乎。”及时全倡议南伐,宣宗以问朝臣,云翼曰:“朝臣率皆谀辞,天下有治有乱,国势有弱有强,今但言治而不言乱,言强而不言弱,言胜而不言负,此议论所以偏也。臣请两言之。夫将有事于宋者,非贪其土地也,第恐西北有警而南又缀之,则我三面受敌矣,故欲我师乘势先动,以阻其进。借使宋人失淮,且不敢来,此战胜之利也。就如所料,其利犹未可必然。彼江之南其地尚广,虽无淮南岂不能集数万之众,伺我有警而出师耶。战而胜且如此,如不胜害将若何。且我以骑当彼之步,理宜万全,臣犹恐其有不敢恃者。盖今之事势与泰和不同。泰和以冬征,今我以夏往,此天时之不同也。冬则水涸而陆多,夏则水潦而涂淖,此地利之不同也。泰和举天下全力,驱飐军以为前锋,今能之乎?此人事之不同也。议者徒见泰和之易,而不知今日之难。请以夏人观之,向日弓箭手之在西边者,一遇敌则搏而战、袒而射,彼已奔北之不暇,今乃陷吾城而虏守臣,败吾军而禽主将。曩则畏我如彼,今则侮我如此。夫以夏人既非前日,奈何以宋人独如前日哉。愿陛下思其胜之之利,又思败之之害,无悦甘言,无贻后悔。”章奏不报。时全果大败于淮上,一军全没。宣宗责诸将曰:“当使我何面目见杨云翼耶?”
杨云翼天性高雅稳重,自我要求很严格,但待人宽厚,与人交往,情分一定,不管生死祸福都不会改变。对于国家大事,知无不言。贞祐年间,主持军事的人不能对外抵御,就想从宋朝那里取得补偿,所以连年南伐。有人议论这件事,不被说成是为宋朝打算,就被怀疑与宋朝有勾结。至于宰相们,其他事没有不说的,唯独南伐一事一句话也不敢提。云翼于是建言说:“国家的忧虑,不在于没有得到淮南之前,而在于已经得到淮南之后。因为淮南平定后,长江以北全是战场,进而到舟船之间争利,恐怕强劲的弓和良马有不能施展的地方了。他们如果扼守长江屯兵,偷偷在淮河部署军队截断粮道,或者决水淹灌淮南之地,那么我军如何善后呢?”等到时全倡议南伐,宣宗以此询问朝臣,云翼说:“朝臣大多都是阿谀之辞,天下有治有乱,国势有弱有强,现在只说治而不说乱,说强而不说弱,说胜而不说负,这就是议论偏颇的原因。请允许我两方面都说。将要向宋朝用兵,不是贪图他们的土地,只怕西北有警而南方又牵制我们,那么我们就三面受敌了,所以想让我军乘势先动,以阻止他们的进攻。假使宋人失去淮河,尚且不敢来,这是战胜的好处。即使像所预料的那样,这好处也未必一定。他们长江以南土地还很广阔,即使没有淮南,难道不能聚集数万之众,等我们有了警急而出师吗?战胜了尚且如此,如果战败,祸害将怎样?况且我们以骑兵对抗他们的步兵,按理应该万全,但我还担心有不可依赖之处。因为现在的形势与泰和年间不同。泰和时在冬天出征,现在我们在夏天前往,这是天时不同。冬天水干涸而陆地多,夏天水涝而道路泥泞,这是地利不同。泰和年间调动天下全力,驱使飐军作为前锋,现在能做到吗?这是人事不同。议论的人只看到泰和时的容易,而不知道今天的困难。请以夏人来看,过去在西边的弓箭手,一遇到敌人就搏斗而战,袒露上身射击,敌人逃跑都来不及,现在却攻陷我们的城池俘虏守臣,打败我们的军队擒获主将。从前那样怕我们,现在这样欺侮我们。夏人已经不是从前,怎么能要求宋人还像从前呢?希望陛下思考战胜的好处,又思考战败的害处,不要喜欢好听的话,不要留下后悔。”奏章没有回复。时全果然在淮上大败,全军覆没。宣宗责备诸将说:“这让我有什么脸面见杨云翼呢?”
〔11〕河朔民十有一人为游骑所迫,泅河而南,有司论罪当死,云翼曰:“法所重私渡者,防奸伪也。今平民为兵所迫,奔入于河,为逭死之计耳。今使不死于敌而死于法,后惟从敌而已。”宣宗悟,尽释之。哀宗以河南旱,诏遣官理冤狱,而不及陕西,云翼言:“天地人通为一体,今人一支受病则四体为之不宁,岂可专治受病之处而置其余哉。”朝廷是之。
河朔地区有十一个百姓被游骑追赶,游过黄河向南逃,有关部门判罪应当处死。云翼说:“法律之所以严惩私自渡河,是为了防止奸诈伪造。现在平民被士兵逼迫,跳入黄河,是为了逃避死亡。如果让他们不死于敌人而死于法律,以后就只有投靠敌人了。”宣宗醒悟,全部释放了他们。哀宗因为河南干旱,下诏派官员审理冤案,却没有包括陕西,云翼说:“天地人是一个整体,现在人一个肢体生病,那么四肢都会不安宁,怎么能只治疗生病的地方而不管其余呢?”朝廷认为他说得对。
〔12〕司天有以《太乙新历》上进者,尚书省檄云翼参订,摘其不合者二十余条,历家称焉。所著文集若干卷,校《大金礼仪》若干卷,《续通鉴》若干卷,《周礼辨》一篇,《左氏》《庄》《列赋》各一篇,《五星聚井辨》一篇,《县象赋》一篇,《勾股机要》《象数杂说》等著藏于家。
司天台有人进献《太乙新历》,尚书省发文让云翼参订,他摘出其中不合的二十多条,历法家都称赞。他著有文集若干卷,校订《大金礼仪》若干卷,《续通鉴》若干卷,《周礼辨》一篇,《左氏》《庄》《列赋》各一篇,《五星聚井辨》一篇,《县象赋》一篇,《勾股机要》《象数杂说》等著作收藏在家中。
〔13〕赵秉文,字周臣,磁州滏阳人也。幼颖悟,读书若夙习。登大定二十五年进士第,调安塞簿,以课最迁邯郸令,再迁唐山。丁父忧,用荐者起复南京路转运司都勾判官。明昌六年,入为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上书论宰相胥持国当罢,宗室守贞可大用。章宗召问,言颇差异,于是命知大兴府事内族膏等鞫之。秉文初不肯言,诘其仆,历数交游者,秉文乃曰:“初欲上言,尝与修撰王庭筠、御史周昂、省令史潘豹、郑赞道、高坦等私议。”庭筠等皆下狱,决罚有差。有司论秉文上书狂妄,法当追解,上不欲以言罪人,遂特免焉。当时为之语曰:“古有朱云,今有秉文,朱云攀槛,秉文攀人。”士大夫莫不耻之。坐是久废,后起为同知岢岚军州事,转北京路转运司支度判官。承安五年冬十月,阴晦连日,宰相张万公入对,上顾谓万公曰:“卿言天日晦冥,亦犹人君用人邪正不分,极有理。若赵秉文曩以言事降授,闻其人有才藻,工书翰,又且敢言,朕非弃不用,以北边军事方兴,姑试之耳。”泰和二年,召为户部主事,迁翰林修撰。十月,出为宁边州刺史。三年,改平定州。前政苛于用刑,每闻赦将至,先掊贼死乃拜赦,而盗愈繁。秉文为政,一从宽简,旬月盗悉屏迹。岁饥,出禄粟倡豪民以赈,全活者甚众。
赵秉文,字周臣,是磁州滏阳人。幼年聪明,读书好像早就学过一样。考中大定二十五年进士,调任安塞县主簿,因为考核最优升任邯郸县令,又升任唐山令。为父亲守丧,由于推荐人的举荐,被起用为南京路转运司都勾判官。明昌六年,入朝任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他上书论说宰相胥持国应当罢免,宗室完颜守贞可以重用。章宗召见他询问,他说的和上书差异很大,于是命令知大兴府事内族完颜膏等人审讯他。秉文起初不肯说,审问他的仆人,仆人一一列举了与他交往的人,秉文才说:“当初想上书,曾经与修撰王庭筠、御史周昂、省令史潘豹、郑赞道、高坦等人私下议论。”王庭筠等人都被下狱,分别受到处罚。有关部门判秉文上书狂妄,依法应当被追回官职,皇帝不想因为言论治罪,于是特别赦免了他。当时人们编成话说:“古代有朱云,现在有秉文,朱云攀折殿槛,秉文攀扯别人。”士大夫没有不以此为耻的。因此被长期废弃,后来被起用为同知岢岚军州事,转任北京路转运司支度判官。承安五年冬十月,连续多日阴天,宰相张万公入朝应对,皇帝回头对万公说:“你说天日昏暗,好比人君用人邪正不分,很有道理。像赵秉文以前因言事降职,听说他有才华,擅长书法,又敢于说话,我不是弃而不用,因为北方边境军事正兴起,暂时试用他罢了。”泰和二年,召为户部主事,升翰林修撰。十月,出任宁边州刺史。泰和三年,改任平定州刺史。前任刺史用刑苛刻,每次听说赦免将至,先打死贼人再拜受赦令,但盗贼反而更多。秉文为政,一概从宽从简,十天半月盗贼全部绝迹。年成饥荒,他拿出自己的俸米倡导富人赈济,救活了很多百姓。
〔14〕大安初,北兵南向,召秉文与待制赵资道论备边策,秉文言:“今我军聚于宣德,城小,列营其外,涉暑雨,器械弛败,人且病,俟秋敌至将不利矣。可遣临潢一军捣其虚,则山西之围可解,兵法所谓‘出其不意、攻其必救’者也。”卫王不能用,其秋宣德果以败闻。寻为兵部郎中,兼翰林修撰,俄转翰林直学士。
大安初年,北方军队(蒙古)南下,皇帝召见赵秉文和待制赵资道讨论边防策略。秉文说:“现在我军聚集在宣德,城小,在城外扎营,经历暑雨,器械松弛损坏,士兵生病,等到秋天敌人到来将不利。可以派临潢的一支军队袭击敌人的空虚之处,这样山西的围困就可以解除,这正是兵法所说的‘出其不意、攻其必救’。”卫王不能采用,那年秋天宣德果然传来战败的消息。不久赵秉文任兵部郎中,兼翰林修撰,很快转任翰林直学士。
〔15〕贞祐初,建言时事可行者三:一迁都,二导河,三封建。朝廷略施行之。明年,上书愿为国家守残破一州,以宣布朝廷恤民之意,且曰:“陛下勿谓书生不知兵,颜真卿、张巡、许远辈以身许国,亦书生也。”又曰:“使臣死而有益于国,犹胜坐糜廪禄为无用之人。”上曰:“秉文志固可尚,然方今翰苑尤难其人,卿宿儒,当在左右。”不许。四年,拜翰林侍讲学士,言:“宝券滞塞,盖朝廷初议更张,市肆已妄传其不用,因之抑遏,渐至废绝。臣愚以为宜立回易务,令近上职官通市道者掌之,给以银钞粟麦缣帛之类,权其低昂而出纳。”诏有司议行之。
贞祐初年,赵秉文上书建议当前可行的三件事:一是迁都,二是疏导黄河,三是分封诸侯。朝廷大致施行了这些建议。第二年,他上书愿意为国家守护一个残破的州,以宣布朝廷体恤百姓的意思,并且说:“陛下不要以为书生不懂军事,颜真卿、张巡、许远这些人以身许国,也是书生啊。”又说:“假如我死了而对国家有益,也胜过白白消耗俸禄成为无用之人。”皇帝说:“秉文的志向固然可嘉,但如今翰林院尤其难得合适的人选,你是老儒,应该在我身边。”没有批准。贞祐四年,被任命为翰林侍讲学士,他说:“宝券流通不畅,是因为朝廷起初商议改换,街市上已经妄传宝券不再使用,因此被压制,逐渐导致废绝。我愚见以为应该设立回易务,让接近皇帝、精通市场交易的官员掌管,给予银钞、粟麦、缣帛之类,权衡其价格高低而进行收放。”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商议施行。
〔16〕兴定元年,转侍读学士。拜礼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同修国史,知集贤院事。又明年,知贡举,坐取进士卢亚重用韵,削两阶,因请致仕。金自泰和、大安以来,科举之文其弊益甚。盖有司惟守格法,所取之文卑陋陈腐,苟合程度而已,稍涉奇峭,即遭绌落,于是文风大衰。贞祐初,秉文为省试,得李献能赋,虽格律稍疏而词藻颇丽,擢为第一。举人遂大喧噪,诉于台省,以为赵公大坏文格,且作诗谤之,久之方息。俄而献能复中宏词,入翰林,而秉文竟以是得罪。
兴定元年,赵秉文转任侍读学士。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同修国史,知集贤院事。又过了一年,主持科举考试,因为录取进士卢亚重复用韵,被降两级官阶,于是请求退休。金朝自泰和、大安以来,科举文章的风气弊端越来越严重。有关部门只知道墨守成规,所取的文章卑陋陈腐,勉强符合标准而已,稍微涉及新奇峭拔,就被淘汰,于是文风大衰。贞祐初年,秉文主持省试,得到李献能的赋,虽然格律稍微疏略但词藻很华丽,提拔为第一。考生于是大声喧哗,向御史台和尚书省投诉,认为赵公大大败坏了文风,并且作诗诽谤他,过了很久才平息。不久李献能又考中宏词科,进入翰林院,而秉文竟然因此事被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