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辽起松漠,太祖以兵经略方内,礼文之事固所未遑。及太宗入汴,取晋图书、礼器而北,然后制度渐以修举。至景、圣间,则科目聿兴,士有由下僚擢升侍从,骎骁崇儒之美。但其风气刚劲,三面邻敌,岁时以蒐浯为务,而典章文物,视古犹阙。然二百年之业,非数君子为之综理,则后世恶所考述哉?作《文学传》。
辽朝从松漠地区兴起,太祖用武力征服天下,礼乐文化方面的事情根本来不及顾及。等到太宗进入汴京,夺取了后晋的图书和礼器运回北方,之后制度才逐渐建立完善。到了景宗、圣宗时期,科举制度兴起,读书人从低级官员被提拔为侍从,很快形成了崇尚儒学的好风气。但辽国风气刚劲,三面都是敌人,每年都要以打猎和军事训练为要务,而典章制度文物,和古代相比还有欠缺。然而二百年的基业,如果没有几位君子来统筹治理,后世又从哪里考证记述呢?于是写了《文学传》。
〔3〕萧韩家奴,字休坚,涅剌部人,中书令安抟之孙。少好学,弱冠入南山读书,博览经史,通辽、汉文字。统和十四年始仕。家有一牛,不任驱策,其奴得善价鬻之。韩家奴曰:“利己误人,非吾所欲。”乃归直取牛。二十八年,为右通进,典南京栗园。重熙初,同知三司使事。四年,迁天成军节度使,徙彰愍宫使。帝与语,才之,命为诗友。尝从容问曰:“卿居外有异闻乎?”韩家奴对曰:“臣惟知炒栗:小者熟,则大者必生;大者熟,则小者必焦。使大小均熟,始为尽美。不知其他。”盖尝掌栗园,故托栗以讽谏。帝大笑。诏作《四时逸乐赋》,帝称善。
萧韩家奴,字休坚,是涅剌部人,中书令安抟的孙子。从小喜欢学习,二十岁左右进入南山读书,广泛阅读经史,通晓辽文和汉文。统和十四年才开始做官。他家里有一头牛,不能驱使,他的仆人卖了个好价钱。韩家奴说:“对自己有利却耽误别人,这不是我想要的。”于是退回钱,把牛要了回来。统和二十八年,担任右通进,管理南京的栗园。重熙初年,任同知三司使事。重熙四年,升任天成军节度使,调任彰愍宫使。皇帝和他谈话,认为他有才华,让他做诗友。曾经从容地问他说:“你在外面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韩家奴回答说:“我只知道炒栗子:小的熟了,大的必定还是生的;大的熟了,小的必定焦了。要让大小都熟得均匀,才算完美。其他的不知道。”原来他曾经掌管栗园,所以借炒栗子来委婉劝谏。皇帝大笑。下诏让他作《四时逸乐赋》,皇帝称赞写得好。
〔4〕时诏天下言治道之要,制问:“徭役不加于旧,征伐亦不常有,年谷既登,帑廪既实,而民重困,岂为吏者慢、为民者惰欤?今之徭役何者最重?何者尤苦?何所蠲省则为便益?补役之法何可以复?盗贼之害何可以止?”韩家奴对曰:
当时皇帝下诏让天下人谈论治国之道的关键,诏书问:“徭役没有比以前增加,征战也不常有,粮食丰收了,国库也充实了,但百姓却更加困苦,难道是当官的怠慢、百姓懒惰吗?现在的徭役哪项最重?哪项最苦?哪些可以减免就方便有利?补役的办法怎样才能恢复?盗贼的危害怎样才能制止?”韩家奴回答说:
〔5〕臣伏见比年以来,高丽未宾,阻卜犹强,战守之备,诚不容已。乃者选富民防边,自备粮糗。道路修阻,动淹岁月;比至屯所,费已过半;只牛单毂,鲜有还者。其无丁之家,倍直佣僦,人惮其劳,半途亡窜,故戍卒之食多不能给。求假于人,则十倍其息,至有鬻子割田不能偿者。或逋役不归,在军物故,则复补以少壮。其鸭渌江之东,戍役大率如此。况渤海、女直、高丽合从连衡,不时征讨。富者从军,贫者侦候。加之水旱,菽粟不登,民以日困。盖势使之然也。
我私下看到近年来,高丽没有归顺,阻卜依然强大,战备防守的事情实在不能停止。于是选拔富裕的百姓防守边疆,让他们自己准备干粮。道路遥远阻塞,动不动就耽搁一年半载;等到了驻地,费用已经花了一半;只有一头牛和一辆车,很少有人能活着回来。那些没有壮丁的人家,要加倍出钱雇人代替,人们害怕劳苦,半路逃亡,所以守边士兵的粮食大多供应不上。向人借贷,利息高达十倍,甚至有人卖掉孩子田地都还不起债。有的逃避服役不回来,在军中死亡,就再补充年轻力壮的人。鸭渌江以东地区,戍守的劳役大概都是这样。何况渤海、女真、高丽联合起来,时常征讨。富裕的人从军,贫穷的人侦察放哨。加上水旱灾害,庄稼歉收,百姓因此一天天困苦。这是形势造成的啊。
〔6〕方今最重之役,无过西戍。如无西戍,虽遇凶年,困弊不至于此。若能徙西戍稍近,则往来不劳,民无深患。议者谓徙之非便:一则损威名,二则召侵侮,三则弃耕牧之地。臣谓不然。阻卜诸部,自来有之。曩时北至胪朐河,南至边境,人多散居,无所统壹,惟往来抄掠。及太祖西征,至于流沙,阻卜望风悉降,西域诸国皆愿入贡。因迁种落,内置三部,以益吾国,不营城邑,不置戍兵,阻卜累世不敢为寇。统和间,王太妃出师西域,拓土既远,降附亦众。自后一部或叛,邻部讨之,使同力相制,正得驭远人之道。及城可敦,开境数千里,西北之民,徭役日增,生业日殚。警急既不能救,叛服亦复不恒。空有广地之名,而无得地之实。若贪土不已,渐至虚耗,其患有不胜言者。况边情不可深信,亦不可顿绝。得不为益,舍不为损。国家大敌,惟在南方。今虽连和,难保他日。若南方有变,屯戍辽邈,卒难赴援。我进则敌退,我还则敌来,不可不虑也。方今太平已久,正可恩结诸部,释罪而归地,内徙戍兵以增堡障,外明约束以正疆界。每部各置酋长,岁修职贡。叛则讨之,服则抚之。诸部既安,必不生衅。如是,则臣虽不能保其久而无变,知其必不深入侵掠也。或云弃地则损威,殊不知殚费竭财,以贪无用之地,使彼小部抗衡大国,万一有败,损威岂浅?或又云,沃壤不可遽弃。臣以为土虽沃,民不能久居,一旦敌来,则不免内徙,岂可指为吾土而惜之?
现在最重的劳役,没有超过西部戍守的。如果没有西部戍守,即使遇到荒年,困苦也不会到这种地步。如果能把西部戍守的驻地迁移得近一些,那么往来就不辛苦,百姓也没有深重的祸患。议论的人说迁移不利:一是会损害威名,二是会招致侵犯侮辱,三是会放弃耕种放牧的土地。我认为不对。阻卜各部,自古以来就有。从前北到胪朐河,南到边境,人们分散居住,没有统一管辖,只知往来抢掠。等到太祖西征,到了流沙,阻卜望风全部投降,西域各国都愿意进贡。于是迁移部落,在内地设置三部,来增强我们的国力,不修建城池,不设置戍兵,阻卜几代不敢作乱。统和年间,王太妃出兵西域,开拓的土地很远,投降归附的人也很多。从那以后,一个部落有时反叛,邻近的部落就去讨伐它,让它们互相牵制,这正是驾驭远方人的办法。等到修筑了可敦城,开拓边境数千里,西北的百姓,徭役一天天增加,生计一天天枯竭。警报紧急既不能救援,叛服也变得不固定。空有扩大疆土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好处。如果贪图土地不止,渐渐导致空虚消耗,那祸患说不完。况且边境的情况不能完全相信,也不能完全断绝。得到没有好处,失去没有损失。国家的大敌,只在南方。现在虽然和好,难保以后不变。如果南方有变故,屯戍遥远,仓促难以救援。我们前进敌人就退,我们撤退敌人就来,不能不考虑啊。现在太平已经很久了,正可以用恩惠交好各部,释放罪过归还土地,向内迁移戍兵来增强堡垒,对外明确约束来端正疆界。每部各自设置酋长,每年进贡述职。反叛就讨伐,顺服就安抚。各部安定之后,一定不会生事。这样,我虽然不能保证长久不变,但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深入侵掠。有人说放弃土地会损害威名,却不知道耗尽财力,贪图无用的土地,让那些小部落和大国抗衡,万一失败,损害威名难道还小吗?又有人说肥沃的土地不能突然放弃。我认为土地虽然肥沃,百姓不能长久居住,一旦敌人来了,就不免向内迁移,怎么能当作我们的土地而吝惜呢?
〔7〕夫帑廪虽随部而有,此特周急部民,一偏之惠,不能均济天下。如欲均济天下,则当知民困之由,而窒其隙。节盘游,简驿传,薄赋敛,戒奢侈。期以数年,则困者可苏,贫者可富矣。盖民者国之本,兵者国之卫。兵不调则旷军役,调之则损国本。且诸部皆有补役之法。昔补役始行,居者行者,类皆富实,故累世从戍,易为更代。近岁边虞数起,民多匮乏,既不任役事,随补随缺。苟无上户,则中户当之。旷日弥年,其穷益甚,所以取代为艰也。非惟补役如此,在边戍 兵亦然。譬如一抔之土,岂能填寻丈之壑!欲为长久之便,莫若使远戍疲兵还于故乡,薄其徭役,使人人给足,则补役之道可以复故也。
国库和粮仓虽然各部都有,但这只是救济部民,是一种偏私的恩惠,不能普遍救济天下。如果想普遍救济天下,就应该知道百姓困苦的原因,堵塞漏洞。节制游玩,减少驿站,减轻赋税,戒除奢侈。过几年,困苦的人就能复苏,贫穷的人就能富裕了。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军队是国家的护卫。不调兵就荒废了军役,调兵就损害了国本。而且各部都有补役的办法。从前补役刚开始实行时,在家和服役的人,大多都富裕殷实,所以几代从军戍守,容易轮换。近年边境警报多次发生,百姓大多匮乏,已经不能胜任役事,随补随缺。如果没有上等户,就由中等户承担。成年累月,他们更加穷困,所以替换很困难。不仅补役如此,在边境戍守的士兵也是这样。就像一杯土,怎么能填满一丈深的沟壑!要想长久便利,不如让远戍疲惫的士兵回到故乡,减轻他们的徭役,使人人丰足,那么补役的办法就可以恢复旧观了。
〔8〕臣又闻,自昔有国家者,不能无盗。比年以来,群黎凋弊,利于剽窃,良民往往化为凶暴。甚者杀人无忌,至有亡命山泽,基乱首祸。所谓民以困穷,皆为盗贼者,诚如圣虑。今欲芟夷本根,愿陛下轻徭省役,使民务农。衣食既足,安习教化,而重犯法,则民趋礼义,刑罚罕用矣。臣闻唐太宗问群臣治盗之方,皆曰:“严刑峻法。”太宗笑曰:“寇盗所以滋者,由赋敛无度,民不聊生。今朕内省嗜欲,外罢游幸,使海内安静,则寇盗自止。”由此观之,寇盗多寡,皆由衣食丰俭,徭役重轻耳。
我又听说,自古以来拥有国家的人,不能没有盗贼。近年来,百姓凋敝,觉得偷抢有利,良民往往变成凶暴之徒。甚至杀人毫无顾忌,有的逃到山林湖泽,成为祸乱的首领。所谓百姓因为贫困全都成为盗贼,确实如陛下所忧虑的。现在要想铲除根本,希望陛下减轻徭役,让百姓务农。衣食充足之后,就会安心于教化,而不轻易犯法,那么百姓就会趋向礼义,刑罚很少用了。我听说唐太宗问群臣治理盗贼的方法,都说:“严刑峻法。”太宗笑着说:“盗贼之所以增多,是因为赋税没有限度,民不聊生。现在我在内减少嗜欲,在外停止游玩,使天下安定,盗贼自然就停止了。”由此看来,盗贼的多少,都由衣食的丰俭、徭役的轻重决定罢了。
〔9〕今宜徙可敦城于近地,与西南副都部署乌古敌烈、隗乌古等部声援相接。罢黑岭二军,并开、保州,皆隶东京。益东北戍军及南京总管兵。增修壁垒,候尉相望,缮完楼橹,浚治城隍,以为边防。此方今之急务也,愿陛下裁之。
现在应该把可敦城迁移到靠近内地的地方,与西南副都部署乌古敌烈、隗乌古等部互相声援相接。撤销黑岭的两个军,合并开州、保州,都隶属于东京。增加东北戍军和南京总管府的兵力。增修堡垒,哨所相望,修缮完善城楼和瞭望台,疏浚护城河,作为边防。这是当前最紧急的事务,希望陛下裁决。
〔10〕擢翰林都林牙,兼修国史。仍诏谕之曰:“文章之职,国之光华,非才不用。以卿文学,为时大儒,是用授卿以翰林之职。朕之起居,悉以实录。”自是日见亲信,每入侍,赐坐。遇胜日,帝与饮酒赋诗,以相酬酢,君臣相得无比。韩家奴知无不言,虽谐谑不忘规讽。
升任他为翰林都林牙,兼修国史。皇帝还下诏告诉他说:“文章之职,是国家的光彩,不是有才的人不用。凭你的文学才能,是当代的大儒,因此授予你翰林之职。我的日常起居,全部要如实记录。”从此以后,他一天比一天受到亲近信任,每次入宫侍奉,皇帝都赐坐。遇到好日子,皇帝和他一起饮酒赋诗,互相唱和,君臣之间非常融洽。韩家奴知无不言,即使开玩笑也不忘规劝和讽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