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耶律屋质,字敌辇,系出孟父房。姿简静,有器识,重然诺。遇事造次,处之从容,人莫能测。博学,知天文。会同间,为惕隐。太宗崩,诸大臣立世宗,太后闻之,怒甚,遣皇子李胡以兵逆击,遇安端、刘哥等于泰德泉,败归。李胡尽执世宗臣僚家属,谓守者曰:“我战不克,先殪此曹!”人皆恟涣相谓曰:“若果战,则是父子兄弟相夷矣!”军次潢河横渡,隔岸相拒。时屋质从太后,世宗以屋质善筹,欲行间,乃设事奉书,以试太后。太后得书,以示屋质。屋质读竟,言曰:“太后佐太祖定天下,故臣愿竭死力。若太后见疑,臣虽欲尽忠,得乎?为今之计,莫若以言和解,事必有成;否即宜速战,以决胜负。然人心一摇,国祸不浅,惟太后裁察。”太后曰:“我若疑卿,安肯以书示汝?”屋质对曰:“李胡、永康王皆太祖子孙,神器非移他族,何不可之有?太后宜思长策,与永康王和议。”太后曰:“谁可遣者?”对曰:“太后不疑臣,臣请往。万一永康王见听,庙社之福。”太后乃遣屋质授书于帝。帝遣宣徽使耶律海思复书,辞多不逊。屋质谏曰:“书意如此,国家之忧未艾也。能释怨以安社稷,则臣以为莫若和好。”帝曰:“彼众乌合,安能敌我?”屋质曰:“即不敌,奈骨肉何!况未知孰胜。借曰幸胜,诸臣之族执于李胡者,无噍类矣。以此计之,惟和为善。”左右闻者失色。帝良久,问曰:“若何而和?”屋质对曰:“与太后相见,各纾忿恚,和之不难;不然,决战非晚。”帝然之,遂遣海思诣太后约和。往返数日,议乃定。始相见,怨言交让,殊无和意。太后谓屋质曰:“汝当为我画之。”屋质进曰:“太后与大王若能释怨,臣乃敢进说。”太后曰:“汝第言之。”屋质借谒者筹执之,谓太后曰:“昔人皇王在,何故立嗣圣?”太后曰:“立嗣圣者,太祖遗旨。”又曰:“大王何故擅立,不禀尊亲?”帝曰:“人皇王当立而不立,所以去之。”屋质正色曰:“人皇王舍父母之国而奔唐,子道当如是耶?大王见太后,不少逊谢,惟怨是寻。太后牵于偏爱,托先帝遗命,妄授神器。如此何敢望和,当速交战!”掷筹而退。太后泣曰:“向太祖遭诸弟乱,天下荼毒,疮痍未复,庸可再乎!”乃索筹一。帝曰:“父不为而子为,又谁咎也!”亦取筹而执。左右感激,大恸。太后复谓屋质曰:“议既定,神器竟谁归?”屋质曰:“太后若授永康王,顺天合人,复何疑?”李胡厉声曰:“我在,兀欲安得立!”屋质曰:“礼有世嫡,不传诸弟。昔嗣圣之立,尚以为非,况公暴戾残忍,人多怨讟。万口一辞,愿立永康王,不可夺也。”太后顾李胡曰:“汝亦闻此言乎?汝实自为之!”乃许立永康。帝谓屋质曰:“汝与朕属尤近,何反助太后?”屋质对曰:“臣以社稷至重,不可轻付,故如是耳。”上喜其忠。
耶律屋质,字敌辇,出身于孟父房。他外表简朴安静,有器量和见识,非常看重承诺。遇到突发事件,也能从容应对,别人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学识渊博,懂得天文。会同年间,担任惕隐一职。太宗去世后,大臣们拥立世宗,太后听说后非常生气,派皇子李胡带兵迎击,在泰德泉遇到安端、刘哥等人,战败而归。李胡把世宗手下大臣的家属全部抓起来,对看守说:“如果我打不赢,就先杀了这些人!”人们都害怕地互相说:“如果真的打起来,那就是父子兄弟互相残杀了!”军队驻扎在潢河横渡,隔河对峙。当时屋质跟随太后,世宗知道屋质善于谋划,想离间他,就故意写一封信试探太后。太后收到信后,拿给屋质看。屋质看完后说:“太后辅佐太祖平定天下,所以我愿意竭尽全力效忠。如果太后怀疑我,我即使想尽忠,又怎么可能呢?为今之计,不如用言语和解,事情一定能成功;否则就应该速战速决,一决胜负。但人心一旦动摇,国家的祸患就大了,请太后裁决。”太后说:“我如果怀疑你,怎么会把信给你看?”屋质回答说:“李胡和永康王都是太祖的子孙,皇位并没有传给外族,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太后应该考虑长远之计,与永康王和谈。”太后说:“谁可以派去?”屋质说:“太后不怀疑我,我愿意去。万一永康王听从,那就是国家的福气。”太后于是派屋质送信给世宗。世宗派宣徽使耶律海思回信,言辞很不恭敬。屋质劝谏世宗说:“信中的意思如此,国家的忧患还没完。如果能消除怨恨来安定国家,我认为不如和好。”世宗说:“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怎么能敌得过我?”屋质说:“即使敌不过,可骨肉相残怎么办?况且还不知道谁胜。假如侥幸获胜,那些被李胡抓起来的臣子家族,就全没活口了。这样看来,只有和好才是上策。”旁边的人听了都吓得脸色大变。世宗沉默了很久,问:“怎样和好?”屋质说:“与太后见面,各自消除愤怒,和好就不难了;否则,再决战也不晚。”世宗同意了,于是派海思去太后那里约定和谈。往返好几天,才议定。开始见面时,双方互相指责,完全没有和好的意思。太后对屋质说:“你应当为我谋划。”屋质上前说:“太后和大王如果能消除怨恨,我才敢进言。”太后说:“你只管说。”屋质借来谒者的筹码拿在手里,对太后说:“当初人皇王还在的时候,为什么立嗣圣?”太后说:“立嗣圣是太祖的遗命。”屋质又问:“大王为什么擅自立自己,不禀告尊长?”世宗说:“人皇王应当被立却没有被立,所以我才离开。”屋质严肃地说:“人皇王抛弃父母的国家逃到唐朝,做儿子的应该这样吗?大王见到太后,一点也不谦让谢罪,只一味地找怨恨。太后因为偏爱,假托先帝遗命,胡乱授予皇位。这样还指望和好?应当赶快交战!”说完扔下筹码退下。太后哭着说:“以前太祖遭遇兄弟叛乱,天下遭受苦难,创伤还没恢复,怎么能再这样呢!”于是拿了一个筹码。世宗说:“父亲不做的事儿子做了,又能怪谁呢!”也拿了一个筹码。旁边的人都很感动,大哭起来。太后又对屋质说:“和议已定,皇位到底归谁?”屋质说:“太后如果授予永康王,顺应天意人心,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李胡厉声说:“我还活着,兀欲怎么能立!”屋质说:“礼法规定有嫡子继承,不传给弟弟。当初立嗣圣,尚且有人认为不对,何况您暴戾残忍,很多人怨恨。万口一词,都愿意立永康王,这是不可改变的。”太后回头对李胡说:“你也听到这些话了吧?这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于是答应立永康王。世宗对屋质说:“你与我是近亲,为什么反而帮助太后?”屋质回答说:“我认为国家最重要,不能轻易托付,所以才这么做。”皇上喜欢他的忠诚。
〔3〕天禄二年,耶律天德、萧翰谋反下狱,惕隐刘哥及其弟盆都结天德等为乱。耶律石剌潜告屋质,屋质遽引入见,白其事。刘哥等不服,事遂寝。未几,刘哥邀驾观樗蒲,捧觞上寿,袖刃而进。帝觉,命执之,亲诘其事。刘哥自誓,帝复不问。屋质奏曰:“当使刘哥与石剌对状,不可辄恕。”帝曰:“卿为朕鞫之。”屋质率剑士往讯之,天德等伏罪。诛天德,杖翰,迁刘哥,以盆都使辖戛斯国。三年,表列泰宁王察割阴谋事,上不听。五年,为右皮室详稳。秋,上祭让国皇帝于行宫,与群臣皆醉,察割弑帝。屋质闻有言“衣紫者不可失”,乃易衣而出,亟遣人召诸王,乃喻禁卫长皮室等同力讨贼。时寿安王归帐,屋质遣弟冲迎之。王至,尚犹豫。屋质曰:“大王嗣圣子,贼若得之,必不容。群臣将谁事,社稷将谁赖?万一落贼手,悔将何及?”王始悟。诸将闻屋质出,相继而至。迟明整兵,出贼不意,围之,遂诛察割。乱既平,穆宗即位,谓屋质曰:“朕之性命,实出卿手。”命知国事,以逆党财产尽赐之,屋质固辞。应历五年,为北院大王,总山西事。
天禄二年,耶律天德、萧翰谋反被关进监狱,惕隐刘哥和他的弟弟盆都勾结天德等人作乱。耶律石剌秘密告诉屋质,屋质立即带他进去见皇帝,报告了这件事。刘哥等人不服,事情就搁置了。不久,刘哥邀请皇帝观看樗蒲游戏,捧着酒杯祝寿,袖子里藏着刀上前。皇帝察觉了,命令抓住他,亲自审问。刘哥发誓没有此事,皇帝又不追究了。屋质上奏说:“应当让刘哥和石剌当面对质,不能轻易饶恕。”皇帝说:“你替我审问他们。”屋质率领剑士去审讯,天德等人认罪。杀了天德,杖打萧翰,流放刘哥,派盆都出使辖戛斯国。三年,屋质上表列举泰宁王察割的阴谋,皇帝不听。五年,屋质担任右皮室详稳。秋天,皇帝在行宫祭祀让国皇帝,和群臣都喝醉了,察割杀了皇帝。屋质听到有人说“穿紫衣的人不能放过”,就换了衣服出来,赶紧派人召集诸王,并通知禁卫长皮室等人一起讨伐叛贼。当时寿安王回到帐中,屋质派弟弟冲去迎接他。寿安王到了,还在犹豫。屋质说:“大王是先帝的儿子,叛贼如果抓到你,一定不会放过。群臣将侍奉谁?国家将依靠谁?万一落到叛贼手里,后悔怎么来得及?”寿安王才醒悟。众将听说屋质出来了,相继赶到。天快亮时整好军队,出其不意,包围了叛贼,于是杀了察割。叛乱平定后,穆宗即位,对屋质说:“我的性命,实际是出于你的手。”任命他掌管国事,把逆党的财产全部赐给他,屋质坚决推辞。应历五年,担任北院大王,总管山西事务。
〔4〕保宁初,宋围太原,以屋质率兵往援,至白马岭,遣劲卒夜出间道,疾驰驻太原西,鸣鼓举火。宋兵以为大军至,惧而宵遁。以功加于越。四年,汉刘继元遣使来贡,致币于屋质,屋质以闻,帝命受之。五年五月薨,年五十七。帝痛悼,辍朝三日。后道宗诏上京立祠祭享,树碑以纪其功云。
保宁初年,宋朝包围太原,朝廷派屋质率兵去救援。到了白马岭,他派精锐士兵夜间从小路出发,快速赶到太原西边驻扎,敲鼓点火。宋兵以为大军来了,害怕得连夜逃走。因为战功,被加封为于越。四年,北汉君主刘继元派使者来进贡,送礼物给屋质,屋质报告了皇帝,皇帝命令他收下。五年五月,屋质去世,享年五十七岁。皇帝非常悲痛,停止上朝三天。后来道宗下诏在上京建立祠堂祭祀,立碑纪念他的功绩。
〔5〕耶律吼,字曷鲁,六院部夷离堇蒲古只之后。端悫好施,不事生产。太宗特加倚任。会同六年,为南院大王,莅事清简,人不敢以年少易之。时晋主石重贵表不称臣,辞多踞慢,吼言晋罪不可不伐。及帝亲征,以所部兵从。既入汴,诸将皆取内帑珍异,吼独取马铠,帝嘉之。及帝崩于栾城,无遗诏,军中忧惧不知所为。吼诣北院大王耶律洼议曰:“天位不可一日旷。若请于太后,则必属李胡。李胡暴戾残忍,讵能子民。必欲厌人望。则当立永康王。”洼然之。会耶律安抟来,意与吼合,遂定议立永康王,是为世宗。顷之,以功加采访使,赐以宝货。吼辞曰:“臣位已高,敢复求富!臣从弟的琭诸子坐事籍没,陛下哀而出之,则臣受赐多矣。”上曰:“吼舍重赏,以族人为请,其贤远甚。”许之,仍赐宫户五十。时有取当世名流作《七贤传》者,吼与其一。天禄三年卒,年三十九。子何鲁不。
耶律吼,字曷鲁,是六院部夷离堇蒲古只的后代。他端正诚实,喜欢施舍,不经营家产。太宗特别信任他。会同六年,他担任南院大王,处理政务简洁清明,人们不敢因为他年轻而轻视他。当时后晋皇帝石重贵上表不称臣,言辞傲慢,耶律吼说晋国的罪过不能不讨伐。等到太宗亲自征讨,他率领自己的部队跟随。进入汴京后,其他将领都拿皇宫里的珍宝,唯独耶律吼只拿了马铠,太宗称赞他。太宗在栾城去世,没有留下遗诏,军中忧惧不知道怎么办。耶律吼去拜见北院大王耶律洼商议说:“皇位不能一天空缺。如果向太后请示,一定会立李胡。李胡暴戾残忍,怎么能治理百姓?一定要满足人们的期望,就应该立永康王。”耶律洼赞同。恰好耶律安抟来了,想法和耶律吼一致,于是决定立永康王,这就是世宗。不久,因为功劳被加封为采访使,赏赐珍宝。耶律吼推辞说:“我的职位已经很高了,怎么还敢求富?我的堂弟耶律的琭的儿子们因为犯罪被没收家产,陛下如果哀怜他们并释放他们,我就很感激了。”世宗说:“耶律吼放弃重赏,为族人请求,他的贤德远远超过别人。”答应了他,还赐给他五十户宫户。当时有人选取当世名流编写《七贤传》,耶律吼是其中之一。天禄三年去世,享年三十九岁。儿子何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