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王思政,太原祁人,汉司徒允之后也。自魏太尉凌诛后,冠冕遂绝。父佑,州主簿。思政容貌魁梧,有筹策,解褐员外散骑侍郎。属万俟丑奴、宿勤明达等扰乱关右,北海王颢讨之,闻思政壮健,启与随军,所有谋议,并与参详。时孝武在藩,素闻其名,乃引为宾客,遇之甚厚。及登大位,委以心膂。预定策功,封祁县侯,为武卫将军。俄而齐神武潜有异图,帝以思政可任大事,拜使持节、中军大将军、大都督,总宿卫兵。思政乃言于帝曰:“洛阳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地。关中有崤函之固,且士马精强。宇文夏州纠合同盟,愿立功效若闻车驾西幸,必当奔走奉迎。藉天府之资,因已成之业,二年562修复旧京,何虑不克。”帝深然之。及神武兵至河北,帝乃西迁。进爵太原郡公,拜光禄卿、并州刺史,加散骑常侍、大都督。
王思政是太原郡祁县人,东汉司徒王允的后代。自从曹魏太尉王凌被诛杀后,家族官宦就此断绝。父亲王佑,曾任州主簿。王思政身材魁梧,很有谋略,初入仕途担任员外散骑侍郎。当时正赶上万俟丑奴、宿勤明达等人在关右作乱,北海王元颢率军讨伐,听说王思政强壮勇健,便上奏请求让他随军,所有的谋划商议,都让他参与。孝武帝当时还是藩王,早就听说他的名声,就招他为宾客,待他非常优厚。等到孝武帝登基后,把他当作心腹。因为参与定策有功,被封为祁县侯,担任武卫将军。不久,齐神武帝高欢暗中图谋不轨,孝武帝认为王思政可以担当大事,任命他为使持节、中军大将军、大都督,统领禁卫军。王思政于是对皇帝说:“洛阳四面受敌,不是用武之地。关中有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而且兵马精强。宇文夏州(宇文泰)纠合同盟,愿意建立功业,如果听说陛下西行,一定会奔走迎接。凭借天然府库的资财,依靠已经成就的基业,两年之内修复旧京,何愁不能成功。”皇帝非常赞同。等到高欢的军队到达黄河以北,皇帝便向西迁都。王思政进爵为太原郡公,被任命为光禄卿、并州刺史,加散骑常侍、大都督。
〔12〕大统之后,思政虽被任委,自以非相府之旧,每不自安。周文帝曾在同州,与群公宴集,出锦罽及杂绫绢数千段,令诸将摴蒲取之。物尽,周文又解所服金带,令诸人遍掷,曰:“先得卢者即与之。”群公掷将遍,莫有得者。次至思政,乃敛容跪而誓曰:“王思政羁旅归朝,蒙宰相国士之遇,方愿尽心效命,上报知已。若此诚有实,令宰相赐知者,愿掷即为卢;若内怀不尽,神灵亦当明之,使不作也,便当杀身以谢所奉。”辞气慷慨,一座尽惊。即拔所佩刀,横于膝上,揽摴蒲,拊髀掷之。比周文止之,已掷为卢矣。徐乃拜而受带。自此朝寄更深。
大统年间以后,王思政虽然受到委任,但自己觉得不是丞相府的老部下,常常心里不踏实。周文帝(宇文泰)曾经在同州,和一群大臣聚会,拿出锦缎、毛毯和各种绫罗绸缎几千匹,让将领们用摴蒲赌博来赢取。东西分完后,周文帝又解下自己戴的金带,让大家轮流投掷,说:“谁先投出‘卢’(最好的彩头)就把金带给他。”大臣们快投完一圈,没有一个人投出‘卢’。轮到王思政时,他收敛笑容跪下发誓说:“我王思政是从外地来归顺朝廷的,承蒙宰相以国士对待我,我正想尽心效力,报答知己。如果我的诚心是真的,希望宰相能了解我,愿这一掷就是‘卢’;如果心里有半点不忠,神灵也会看得清楚,让我投不出‘卢’,我就自杀来谢罪。”他言辞慷慨,满座的人都震惊了。他随即拔出佩刀横放在膝盖上,拿起摴蒲,拍着大腿投了出去。等周文帝来制止时,已经投出了‘卢’。他这才从容地拜谢接受了金带。从此朝廷对他的信任更深了。
〔13〕及河桥之战,思政下马,用长槊左右横击,一击踣数人。时陷阵既深,从者死尽,思政被重创闷绝。会日暮,敌亦收军。思政久经军旅,战唯著破衣弊甲,敌人疑非将帅,故得免。有帐下督雷五安于战处哭求思政,会已苏,遂相得。乃割衣裹创,扶思政上马,夜久方得还军。仍镇弘农,除侍中、东道行台。思政以玉壁地险要,请筑城。即自营度,移镇之。管汾晋并三州诸军事、并州刺史、行台如故,仍镇玉壁。八年,东魏复来寇,卒不能克。以全城功,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等到河桥之战时,王思政下马,用长槊左右横扫,一下子打倒了数人。当时他冲入敌阵已经很深,随从都死光了,王思政身受重伤昏死过去。正逢天黑,敌人也收兵了。王思政久经沙场,作战时只穿破旧的衣服铠甲,敌人怀疑他不是将帅,因此得以幸免。有个帐下督叫雷五安,在战场上哭着寻找王思政,正好王思政已经苏醒,于是两人相遇。雷五安便割下衣服包扎伤口,扶着王思政上马,直到深夜才回到军营。随后王思政镇守弘农,被任命为侍中、东道行台。王思政认为玉壁地势险要,请求筑城。于是亲自规划设计,移师镇守玉壁。管辖汾州、晋州、并州三州的军事,兼任并州刺史,行台职务不变,仍镇守玉壁。八年,东魏又来侵犯,最终没能攻克。因保全城池的功劳,被授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14〕高仲密以北豫州来附,周文亲接援之,乃驿召思政,将镇成皋。未至而班师,复命思政镇弘农。思政入弘农,令开城门,解衣而卧,慰勉将士,示不足畏。数日后,东魏将刘丰生率数千骑至城下,惮之,不敢进,乃引军还。于是修城郭,起楼橹,营田农,积刍秣,凡可以守御者皆具焉。弘农之有备,自思政始也。
高仲密带着北豫州前来归附西魏,周文帝宇文泰亲自接应援助他,于是用驿马紧急召见王思政,准备让他镇守成皋。还没到达就撤军了,又命令王思政镇守弘农。王思政进入弘农,下令打开城门,脱了衣服躺着,安抚勉励将士,表示没什么可怕的。几天后,东魏将领刘丰生率领几千骑兵来到城下,害怕王思政,不敢前进,于是带着军队回去了。从此王思政开始修缮城墙,建造瞭望楼,屯田农耕,积累粮草,凡是用来防守的东西都准备齐全。弘农有防备,就是从王思政开始的。
〔15〕十二年,加特进,兼尚书左仆射、行台、都督、荆州刺史。境内卑湿,城堑多坏。思政乃命都督蔺小欢督工匠缮修之。掘得黄金三十斤,夜中密送。至旦,思政召佐史,以金示之曰:“人臣不宜有私。”悉封金送上。周文嘉之,赐钱二十万。思政之去玉壁也,周文命举代人,思政乃进所部都督韦孝宽。其后东魏来寇,孝宽卒能全城,时论称其知人。
大统十二年,王思政被加封为特进,同时兼任尚书左仆射、行台、都督、荆州刺史。荆州境内地势低洼潮湿,城墙和壕沟大多损坏。王思政于是命令都督蔺小欢监督工匠修缮。施工中挖出了三十斤黄金,蔺小欢在夜里悄悄送来。到了清晨,王思政召集属官,把黄金展示给他们看,说:“作为臣子,不应该有私财。”于是把黄金全部封好,上交朝廷。周文(宇文泰)嘉奖了他,赐给他二十万钱。当初王思政离开玉壁时,周文让他推举接替他的人,王思政便推荐了自己的部将韦孝宽。后来东魏前来侵犯,韦孝宽最终能够保全城池,当时的舆论都称赞王思政善于识人。
〔16〕十三年,侯景叛东魏,请援乞师。当时未即应接。思政以为若不因机进取,后悔无及,即率荆州步骑万余,从鲁关向阳翟。周文闻思政已发,乃遣太尉李弼赴颍川。东魏将高岳等闻大军至,收军而遁。思政入守颍川。景引兵向豫州,外称略地,乃密遣送款于梁。先是,周文遣帅都督贺兰愿德助景扞御,景既有异图,因厚抚愿德等,冀为己用。思政知景诡诈,乃密追愿德。思政分布诸军,据景七州十二镇。周文乃以所授景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河南诸军事,回授思政,思政并让不受。频使敦喻,唯受河南诸军事。
十三年,侯景背叛东魏,请求援助和军队。当时没有立即接应。王思政认为如果不趁此机会进取,后悔就来不及了,于是率领荆州的步兵骑兵一万多人,从鲁关向阳翟进发。周文听说王思政已经出发,就派遣太尉李弼赶赴颍川。东魏将领高岳等听说大军到来,收军逃跑。王思政进入并守卫颍川。侯景率兵向豫州,对外声称是夺取地盘,却秘密派人向梁朝送信表示投诚。在此之前,周文派遣帅都督贺兰愿德帮助侯景防御,侯景既然有异心,于是优厚安抚贺兰愿德等人,希望他们为己所用。王思政知道侯景诡诈,就秘密追回贺兰愿德。王思政分布各路军队,占据侯景的七个州十二个镇。周文于是把原来授予侯景的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河南诸军事等官职,转授给王思政,王思政都推辞不接受。周文多次派人敦促晓喻,王思政只接受了河南诸军事一职。
〔17〕十四年,拜大将军。九月,东魏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仪同刘丰生等率步骑十万来攻颍川,杀伤甚众。岳又筑土山以临城中,飞梯火车,尽攻击之法。思政亦作火,因迅风便投之土山。又射以火箭,烧其攻具。仍募勇士,缒而出战,据其两土山,置楼堞以助防守。齐文襄更益兵,堰洧水以灌城。时虽有怪兽,每冲坏其堰。然城被灌已久,多亦崩颓。岳悉众苦攻。思政身当矢石,与士卒同劳苦。岳乃更修堰,作铁龙杂兽,用厌水神。堰成,水大至。城中泉涌溢,悬釜而炊,粮力俱竭。慕容绍宗、刘丰生及其将慕容永珍意以为闲,共乘楼船以望城内,令善射人俯射城中。俄而大风暴起,船乃飘至城下。城上人以长钩牵船,弓弩乱发。绍宗窃急,透水而死。丰生浮向土山,复中矢而毙。禽永珍,并获船中器械。思政谓永珍曰:“仆之破亡,在于晷漏。诚知杀卿无益,然人臣之节,守之以死。”乃流涕斩之。并收绍宗等尸,以礼埋瘗。
大统十四年,王思政被授予大将军官职。九月,东魏的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仪同刘丰生等人率领步兵和骑兵十万人来攻打颍川,杀伤了很多守军。高岳又筑起土山俯视城内,用飞梯、火车等各种攻城方法。王思政也制造火把,趁着大风投向土山。又用火箭射击,烧毁他们的攻城器具。还招募勇士,用绳子缒出城外作战,占据了敌人的两座土山,修筑了望楼和城墙来帮助防守。齐文襄(高澄)又增派兵力,筑坝拦截洧水来淹城。当时虽然有怪兽,常常冲坏堤坝。但是城被淹已久,大多也崩坏倒塌。高岳全体出动拼命攻城。王思政亲自抵挡箭石,与士兵同甘共苦。高岳于是再次修堤坝,制造铁龙和各种野兽形状,用来镇慑水神。堤坝修成,大水涌来。城中泉水溢出,只能挂起锅来烧饭,粮食和力量都耗尽了。慕容绍宗、刘丰生和他们的将领慕容永珍以为时机空闲,一起乘着楼船来观望城内,命令擅长射箭的人向下射城中的守军。不一会儿大风突起,船被吹到城下。城上的人用长钩钩住船,弓弩乱射。绍宗焦急惊慌,跳水而死。丰生游向土山,又中箭而死。擒获了慕容永珍,并缴获了船中的器械。王思政对永珍说:“我的败亡,就在片刻之间。确实知道杀你没有好处,但作为人臣的节操,我应当以死坚守。”于是流着泪杀了他。并收集了绍宗等人的尸体,以礼埋葬。
〔18〕岳既失绍宗等,志气沮丧,不敢逼城。齐文襄闻之,乃率步骑十万来攻。思政知不济,率左右据土山,因仰天大哭,左右皆号恸。思政西向再拜,便欲自刭。先是,文襄告城中人曰:“有能生致王大将军者,封侯重赏。若大将军身有损伤,亲近左右皆从大戮。”都督骆训固止之,不得引决。齐文襄遣其通直散骑常侍赵彦深,就土山遗以白羽扇而说之,牵手以下。引见文襄,辞气慷慨,涕泪交流,无挠屈之容。文襄以其忠于所事,起而礼之,接遇甚厚。其督将分禁诸州地牢。数年尽死。
岳失去了慕容绍宗等人后,意志消沉,不敢逼近城池。齐文襄(高澄)听说后,率领十万步兵和骑兵前来进攻。思政知道无法成功,带着身边的人占据土山,于是仰天大哭,左右的人都悲痛大哭。思政面向西方拜了两拜,就要自杀。在此之前,文襄告诉城里的人说:“有谁能活捉王大将军的,封侯重赏。如果大将军身体有损伤,他的亲近左右全部都要被处死。”都督骆训坚决阻止他,才没有自杀。齐文襄派他的通直散骑常侍赵彦深,到土山送给他白羽扇并劝说,牵着手一起下山。引见给文襄时,言辞气概激昂,眼泪鼻涕交流,但没有屈服的样子。文襄认为他忠于所侍奉的君主,起身礼待他,接待非常优厚。他的督将们分别被囚禁在各州的地牢中,几年之内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