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论曰:昔贤之议者,咸以周建五等,历载八百;秦立郡县,二世而亡。虽得失之迹可寻,是非之理互起,而因循莫变,复古未闻。良由著论者溺于贵远,司契者难于易业,详求适变之道,并未穷于至当也。尝试论之:夫皇王迭兴,为国之道匪一;圣贤间出,立德之指殊涂。斯岂故为相反哉,亦云为政而已矣。何则?五等之制,行于商、周之前;郡县之设,始于秦、汉之后。论时则浇淳理隔,易地则用舍或殊。譬犹干戚日用,难以成垓下之业;稷嗣所述,不可施成周之朝。是知因时制宜者,为政之上务也;观人立教才,经国之长策也。且夫裂封疆,建侯伯,择贤能,署牧守,循名虽曰异轸,责实抑亦同归。盛则与之共安,衰则与之共患。共安系乎善恶,非礼义无以敦风共患寄以存亡,非甲兵不能靖乱。是以齐、晋帅礼,鼎业倾而复振;温、陶释位,王纲弛而更张。然则周之列国,非一姓也,晋之群臣,非一族也,岂齐、晋忠于列国,温、陶贤于群臣哉?盖位重者易以立功,权轻者难以尽节故也。由斯言之,建侯置守,乃古今之异术;兵权爵位,盖安危之所阶乎。周文之初定关右,日不暇给,既以人臣礼终,未遑蕃屏之事。晋荡辅政,爰树其党,宗室长幼,并握兵权,虽海内谢隆平之风而国家有盘石之固矣。武皇克翦芒刺,思弘政术,惩专朝之为患,忘维城之远图,外崇宠任,内结猜阻。自是配天之基,潜有朽壤之墟矣。宣皇嗣位,凶暴是崇,芟刈先其本枝,削黜偏于公族。以齐王之奇姿杰出,足可牢笼于前载。处周公之地,居上将之重,肋冠俗,攻战如神,敌国系以存亡,鼎命由其轻重。属道消之日,挟震主之威,斯人而婴斯戮,君子是以知国祚之不永也。其余虽地惟叔父,亲则同生,假文能辅主,武能威敌,莫不谢卿士于当年,从侯服于郡国,号为千乘,位侔匹夫。是以权臣乘其机,谋士因其隙,迁龟鼎速于俯拾,歼王侯烈于燎原,悠悠邃古,未闻兹酷。岂非摧枯振朽,易为力乎?向使宣皇择姬、刘之制,览圣哲之术,分命贤戚,布于内外,料其轻重,间以亲疏,首尾相持,远近为用,使其位足以扶危,其权不能为乱,事业既定,侥幸自息,虽使卧赤子,朝委裘,社稷固以久安,忆兆可以无患矣。何后族之地而能窥其神器哉。昔张耳、陈余,宾客厮役,所居皆取卿相,而齐王之文武僚吏,其后亦多台牧,异代相符,可谓贤矣哉。
史论说:以前的贤人们议论,都认为周朝建立五等爵位制,延续了八百年;秦朝设立郡县制,只传了两代就灭亡了。虽然得失的迹象可以寻找,是非的道理也层出不穷,但后来的人因循守旧从不改变,也没听说有谁恢复古制。这实在是因为著书立说的人沉溺于推崇远古,而掌权的人又难以改变旧业,他们详细探求适应变化的道理,却并没有达到最恰当的地步。我尝试论述一下:历代帝王相继兴起,治国的方法并非单一;圣贤们不断出现,树立德教的旨趣也不相同。这难道是有意要互相违背吗?无非都是为了治理国家罢了。为什么呢?五等爵位制实行于商朝、周朝之前;郡县制开始于秦朝、汉朝以后。就时代来说,浅薄和淳厚的道理不同;就地域来说,采用或舍弃有时也不一样。好比盾牌和斧钺天天使用,却难以成就垓下之战那样的功业;稷嗣君叔孙通制定的礼仪,不能施行于成周鼎盛时期。因此知道根据时势制定合适的措施,是施政的首要任务;考察人才设立教化,是治国的长远策略。况且,分封疆土,建立诸侯,选择贤能,任命刺史太守,按照名称虽说是不同的方法,但追究实际却也无非是同一归宿。国家兴盛时就与他们共享安定,衰败时就与他们共担忧患。共享安定取决于善恶,没有礼义就不能敦厚风俗;共担忧患关系到存亡,没有军队就不能平定叛乱。所以齐桓公、晋文公遵循礼义,王业倾覆后又复兴;温峤、陶侃放弃权位,朝廷纲纪松弛后又重新整顿。然而周朝的各国并非同姓,晋朝的群臣并非同族,难道齐桓公、晋文公比各国诸侯更忠诚,温峤、陶侃比群臣更贤能吗?大概是因为地位高的人容易建功立业,权力轻的人难以尽忠守节的缘故。由此说来,建立诸侯和设置郡守,是古今不同的方法;兵权爵位,大概是安危所由来的阶梯。周文帝当初平定关右时,事务繁忙,时间不够用,最终以臣子的礼节去世,没能来得及做藩屏宗室的事情。晋荡公宇文护辅政,于是树立自己的党羽,宗室老少都掌握兵权,虽然海内没有太平的气象,但国家却有磐石般的稳固。周武帝能够剪除芒刺(指宇文护),想弘扬政治方略,因专权乱政为患而加以惩罚,却忘了维护宗室藩屏的长远谋划,对外推崇亲宠信任,对内却猜忌阻隔。从此以后,与天相配的基业暗中有了朽壤的废墟。周宣帝继位后,崇尚凶暴,剪除宗室先从本枝下手,贬黜遍及公族。像齐王那样奇姿杰出,完全足以笼盖前代,身居周公的地位、上将的重任,威猛盖世,攻战如神,敌国的存亡系于他,国运的轻重由他决定。正值道消之日,挟持震主的威势,这个人却遭受这样的杀戮,有识之士因此知道国运不会长久。其余的人尽管是叔父之尊、手足之亲,就算文能辅佐君主、武能威慑敌人,也没有不在当年辞去卿士高位,到郡国去做诸侯,号称千乘,地位却等同平民。因此权臣乘着机会,谋士趁着间隙,变换政权比俯身拾取还快,杀戮王侯比燎原之火还烈,悠悠远古,从没听说过这样残酷的事。这难道不是摧枯拉朽,容易用力吗?假使宣帝选择姬周、刘汉的制度,观览圣贤的方略,分别任命贤能的宗戚,布置在朝廷内外,权衡他们的轻重,以亲疏相互间隔,使首尾相互支持,远近都为我所用,让他们的地位足以扶持危局,权力却不能作乱,事业安定之后,侥幸之心自然平息,即使让婴儿卧于朝廷、臣子朝拜空裘,社稷也必然会长久安定,亿万百姓可以没有祸患。为什么后族(外戚)能够窥伺他的神器呢?从前张耳、陈余,他们的宾客仆役都能取任卿相;而齐王的文武僚吏,后来也大多成为台牧高官。不同时代如此相符,可以说是贤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