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段列出以下人物:魏收、魏长贤、魏季景(他的儿子魏澹)、魏兰根(他的族子魏恺)。符号△表示这些是附见或另外提及的人物。
〔2〕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钜鹿下曲阳人也。自序:汉初魏无知封高良侯,子均。均子恢。恢子彦。彦子歆,字子胡,幼孤,有志操,博洽经史,位终本郡太守。子悦,字处德,性沉厚,有度量,宣城公赵国李孝伯见而重之,以女妻焉。位济阴太守,以善政称。
魏收,字伯起,小名叫佛助,是钜鹿郡下曲阳县人。他自己叙述家世说:汉朝初年,魏无知被封为高良侯,他的儿子叫魏均。魏均的儿子是魏恢。魏恢的儿子是魏彦。魏彦的儿子是魏歆,字子胡,从小失去父亲,但有志向和节操,广泛学习并精通经书和历史,最终官职做到本郡的太守。魏歆的儿子魏悦,字处德,性格深沉厚道,有度量,宣城公赵国人李孝伯见到他很看重他,把女儿嫁给了他。魏悦官至济阴太守,因为善于治理而受到称赞。
〔3〕悦子子建,字敬忠,释褐奉朝请,累迁太尉从事中郎。初,宣武时平氏,遂于武兴立镇,寻改为东益州。其后镇将刺史,乖失人和,群氏作梗,遂为边患。乃除子建东益州刺史。子建布以恩信,远近清静。正光五年524,南北二秦城人莫折念生、韩祖香、张长命相继构逆。佥以州城之人,莫不劲勇,同类悉反,宜先收其器械。子建以为城人数当行阵,尽皆骁果,安之足以为用,急之腹背为忧。乃悉召居城老壮,晓示之,并上言诸城人本非罪坐而来者,悉求听免。明帝优诏从之。子建渐分其父兄子弟,外居郡戍,内外相顾,终获保全。及秦贼乘胜,屯营黑水,子建乃潜使掩袭,前后斩获甚众,威名赫然。先反者,及此悉降。乃间使上闻,帝甚嘉之,诏子建兼尚书,为行台刺史如故。于是威振蜀土。其梁、巴、二益、两秦之事,皆所节度。
悦子建,字敬忠,最初担任奉朝请的官职,多次升迁做到太尉从事中郎。当初,北魏宣武帝时平定氏人,就在武兴设立军镇,不久改为东益州。后来镇将和刺史治理不当,失去民心,氏人作乱,成为边境的祸患。于是朝廷任命子建为东益州刺史。子建用恩德信义来安抚百姓,远近各地都安定太平。正光五年,南北二秦的城民莫折念生、韩祖香、张长命等人接连造反。大家都认为州城的人个个强悍勇猛,现在同类都反了,应该先收缴他们的兵器。子建认为城民多次经历战阵,都是勇猛果敢之人,安抚他们就能为我所用,逼急了他们会成为心腹之患。于是他召集城中老少,开导他们,并上书说这些城民本来不是因犯罪被发配来的,请求全都赦免他们。北魏孝明帝下诏褒奖并同意了他的请求。子建逐渐把他们的父兄子弟分散安置到外面的郡县和戍所,这样内外互相牵制照应,最终得以保全。后来秦地的贼寇乘胜而来,驻军黑水,子建秘密派兵突袭,前后斩杀俘虏很多,威名显赫。原先反叛的人到这时都投降了。于是子建秘密派人上报朝廷,皇帝非常赞赏,下诏让子建兼任尚书,并保持行台刺史的职务不变。从此他的威名震动蜀地。梁州、巴州、东益州、西益州、南秦州、北秦州的事务,都由他节制调度。
〔4〕梁州刺史傅竖眼子敬仲心以为愧,在洛大行货贿,以图行台。先是子建亦屡求归京师,至此,乃遣刺史唐永代焉。竖眼因为行台。子建将还,群氏慕恋,相率断道。主簿杨僧覆先行晓喻,诸氏忿曰:“我留刺史,尔送出也?”斫之数创,几死。子建徐加慰譬,旬月方得前行。吏人赠遗,一无所受。而东益氏、蜀寻反,攻逼唐永,永弃城而走,乃丧一藩矣。初永之走,子建客有沙门云璨及钜鹿人耿显皆没落氏手,及知子建之客,垂泣追衣物还之,送出白马。遗爱所被如此。
梁州刺史傅竖眼的儿子敬仲内心感到羞愧,在洛阳大肆行贿,以图谋取行台的职位。在此之前,子建也多次请求返回京城,到这时,朝廷就派遣刺史唐永去替代他。傅竖眼因此得以担任行台。子建将要回去时,当地的氐族百姓爱戴留恋他,相继拦路不让他走。主簿杨僧覆先行前往劝告说明,氐人们愤怒地说:“我们挽留刺史,你却要送他走吗?”于是砍了他好几刀,几乎将他砍死。子建慢慢安抚劝慰,过了一个多月才能前行。官吏和百姓赠送的财物,子建一概没有接受。但是东益的氐人和蜀人不久反叛,进攻并逼迫唐永,唐永弃城逃跑,于是丧失了一个藩镇。当初唐永逃跑时,子建的宾客中有僧人云璨和钜鹿人耿显,都落入氐人手中,等到他们知道是子建的宾客后,流着泪追送衣物归还他们,并护送他们到白马。子建遗留下来的爱民之风达到了这样的境地。
〔5〕初,子建为前军将军,十年不徙,在洛闲暇,与吏部尚书李歆、歆从弟延寔颇为弈棋,时人谓为耽好。子建每曰:“棋于廉勇之际,得之深矣。且吾未为时用,博弈可也。”及一临边事,凡经五年,未曾对局。
当初,子建担任前军将军,十年都没有升迁,在洛阳闲着没事,经常和吏部尚书李歆、李歆的堂弟李延寔一块儿下棋,当时的人都说他沉迷其中。子建常常说:“下棋这件事,在清廉和勇敢之间,我体会很深。何况我也没有被朝廷重用,下下棋也挺好。”等到他一接手边境事务,前后整整五年,一次棋也没下过。
〔6〕还洛后,累迁卫尉卿。初,元颢内逼,庄帝北幸,子建谓所亲卢义僖曰:“北海自绝社稷,称藩萧衍,吾老矣,岂能为陪臣!”遂携家口居洛南。颢平乃归。先苦风痹,及此遂甚。以卿任有务,屡上书乞身,特除右光禄大夫。邢杲之平,太傅李延寔子侍中彧为大使,抚慰东土。时外戚贵盛,送客填门,子建亦往候别。延实曰:“小儿今行,何以相助?”子建曰:“益以盈满为诫。”延实怅然久之。及庄帝杀尔朱荣,遇祸于河阴者,其家率相吊贺。太尉李虔第二子仁曜,子建之女婿,往亦见害。子建谓姨弟卢道虔曰:“朝廷诛翦权强,凶徒尚梗,未闻有奇谋异略,恐不可济。此乃李门祸始,吊贺无乃匆匆!”及永安之后,李氏宗族流离,或遇诛夷,如其所虑。后历左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
回到洛阳后,他连续升迁,担任了卫尉卿。当初,元颢从内部逼近,孝庄帝向北避难,子建对他的亲信卢义僖说:“北海王自己断绝与国家的关系,向萧衍称臣,我老了,怎么能做他的陪臣!”于是带着家人居住在洛阳城南。元颢被平定后才返回。他原先患有风痹病,到这时更加严重了。因为担任卿职有公务,多次上书请求退休,朝廷特地任命他为右光禄大夫。邢杲被平定后,太傅李延寔的儿子侍中李彧担任大使,安抚慰问东部地区。当时外戚势力很大,送行的人挤满了门口,子建也前往问候送别。李延寔说:“我儿子这次出行,你用什么帮助他?”子建说:“只是用‘盈满’作为告诫罢了。”李延寔惆怅了很久。等到孝庄帝杀了尔朱荣,那些在河阴遇祸的人家,都互相吊唁或祝贺。太尉李虔的第二个儿子李仁曜,是子建的女婿,前往也遇害了。子建对他的姨表弟卢道虔说:“朝廷诛杀铲除权贵强臣,但凶徒还在作梗,没有听说有什么奇谋良策,恐怕不能成功。这将是李氏家族祸患的开始,现在就去吊唁或祝贺,岂不是太匆忙了吗!”到了永安年间以后,李氏家族流离失所,有的被诛灭,正如他所担忧的。后来他历任左光禄大夫,加授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
〔7〕子建自出为藩牧,董司山南,居脂膏之中,遇天下多事,正身洁己,不以财利经怀。及归京师,家人衣食,常不周赡,清素之迹,著于终始。性存重慎,不杂交游,唯与尚书卢义僖、姨弟泾州刺史卢道裕雅相亲昵。及疾笃,顾敕二子曰:“死生大分,含气所同。世有厚葬,吾平生不取;遽除裸身,又非吾意。气绝之后,敛以时服。吾平生契阔,前后三娶,合葬之事,抑又非古。且汝二母,先在旧茔,坟地久固,已有定别。唯汝次母墓在外耳,可迁入兆域,依班而定行于吾墓之后,如此足矣,不须附合。当顺吾心,勿令吾有遗恨。”永熙二年533春,卒于洛阳孝义里舍,时年六十。又赠仪同三司、定州刺史,谥曰文静。
子建自己出任地方长官,管理山南地区,身处富裕之地,又赶上天下多事之秋,他始终正直清廉,不把钱财利益放在心上。等回到京城,家人的衣食常常不够充足,他清廉朴素的表现,自始至终都很显著。他性格沉稳谨慎,不随便交朋友,只与尚书卢义僖、姨表弟泾州刺史卢道裕特别亲近。等到病重时,他回头告诫两个儿子说:“生死是人生的大限,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一样。世上有厚葬的风俗,我平生不赞成;突然光着身子下葬,也不是我的意思。我断气之后,就用平时穿的衣服装殓。我一生辛苦奔波,前后娶了三个妻子,合葬的事,恐怕也不合古礼。而且你们前两个母亲,已经安葬在旧坟地,墓地早就固定,已经有了各自的安排。只有你们后一位母亲的墓在外头,可以迁进家族墓地,按顺序排在我的墓后面,这样就可以了,不必合葬。你们要顺着我的心意,别让我留下遗憾。”永熙二年春天,他在洛阳孝义里的家中去世,当时六十岁。又追赠仪同三司、定州刺史,谥号文静。
〔9〕收少机警,不持细行。年十五,颇已属文。及随父赴边,好习骑射,欲以武艺自达。荥阳郑伯调之曰:“魏郎弄戟多少?”收惭,遂折节读书。夏月,坐板床,随树阴讽诵。积年,床板为之锐减,而精力不辍。以文华显。
魏收从小聪明机敏,不拘小节。十五岁时,就已经很会写文章。后来跟随父亲去边境,喜欢练习骑马射箭,想凭武艺自己闯出名堂。荥阳的郑伯取笑他说:“魏郎,你能舞动多少斤的戟?”魏收感到羞愧,于是改变志向,开始发奋读书。夏天的时候,他坐在木板床上,随着树荫的移动而背诵经典。长年累月,床板都被磨得明显变薄,但他的精力从未停止。最终凭借文采才华而声名显赫。
〔10〕初除太学博士。及尔朱荣于河阴滥害朝士,收亦在围中,以日晏获免。吏部尚书李神隽重收才学,奏授司徒记室参军。永安三年530,除北主客郎中。节闵帝立,妙简近侍,诏试收为封禅书。收下笔便就,不立藁草,文将千言,所改无几。时黄门郎贾思同侍立,深奇之,白帝曰:“虽七步之才,无以过此。”迁散骑侍郎,寻敕典起居注,并修国史,俄兼中书侍郎,时年二十六。
起初,魏收被任命为太学博士。等到尔朱荣在河阴滥杀朝中官员时,魏收也在包围之中,因为天色已晚而得以幸免。吏部尚书李神隽器重魏收的才学,上奏授予他司徒记室参军的职务。永安三年,魏收被任命为北主客郎中。节闵帝即位后,精心选拔近侍,下诏让魏收试写封禅书。魏收下笔就写成,不打草稿,文章将近千字,修改的地方很少。当时黄门郎贾思同在旁侍立,非常惊奇,对节闵帝说:“即使有七步成诗的才华,也不能超过他。”魏收升任散骑侍郎,不久又受命掌管起居注,并编纂国史,很快就兼任中书侍郎,当时年仅二十六岁。
〔11〕孝武初,又诏收摄本职,文诰填积,事咸称旨。黄门郎崔忄夌从齐神武入朝,熏灼于世,收初不诣门。忄夌为帝登阼赦云:“朕托体孝文。”收嗤其率直。正员郎李慎以告之,忄夌深忿忌。时节闵帝殂,令收为诏。忄夌乃宣言:收普泰世出入帏忄屋,一日造诏,优为词旨,然则义旗之士,尽为逆人。又收父老,合解官归侍。南台将加弹劾,赖尚书辛雄为言于中尉綦俊,乃解。收有贱生弟仲同,先未齿录,因此怖惧,上籍,遣还乡扶侍。孝武尝大发士卒,狩于嵩山之南,旬有六日。时寒,朝野嗟怨。帝与从官及诸妃王,奇伎异饰,多非礼度。收欲言则惧,欲默不能已,乃上《南狩赋》以讽焉,年二十七。虽富言淫丽,而终归雅正。帝手诏报焉,甚见褒美。郑伯谓曰:“卿不遇老夫,犹应逐兔。”
孝武帝初年,又下诏让魏收代理原来的职务,各种文书诏令堆积如山,他处理的事情都很符合皇帝的意旨。黄门郎崔棱追随齐神武帝高欢入朝,权势显赫,魏收起初不去登门拜访。崔棱为皇帝即位起草大赦诏书,写道:“我继承孝文帝的血脉。”魏收讥笑他太直白。正员郎李慎把这事告诉了崔棱,崔棱非常愤怒忌恨。当时节闵帝去世,朝廷让魏收起草诏书。崔棱就扬言说:“魏收在普泰年间出入宫禁,一天之内写好诏书,文辞意旨都很漂亮,这样看来,那些举义旗的人,全都成了逆贼了。”再加上魏收的父亲年老,他应该辞官回家侍奉。御史台准备弹劾他,全靠尚书辛雄对中尉綦俊说情,才得以解脱。魏收有个庶出的弟弟叫仲同,先前没有被录用做官,因为这件事心里害怕,就上了户籍,送他回乡侍奉父亲。孝武帝曾大规模征调士兵,在嵩山之南打猎,整整十六天。当时天气寒冷,朝廷内外都叹息怨恨。孝武帝和随从官员以及各位妃嫔王爷,表演奇特的技艺,穿着奇异的服饰,很多都不合礼制。魏收想进谏又害怕,想沉默又忍不住,于是呈上《南狩赋》进行讽谏,这年他二十七岁。虽然辞藻华丽丰富,但终究归于典雅纯正。孝武帝亲笔写诏书答复他,大加赞美。郑伯对他说:“你如果没有遇到我,恐怕还在追逐兔子(无所作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