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王来咸 褚士宝 冯行贞 甘凤池 曹竹斋〔潘佩言〕 江之桐 梁九 张涟〔叶陶〕 刘源 唐英 戴梓 丁守存 徐寿〔子建寅 华封〕
这一章要介绍的人物有:王来咸、褚士宝、冯行贞、甘凤池、曹竹斋(附潘佩言)、江之桐、梁九、张涟(附叶陶)、刘源、唐英、戴梓、丁守存、徐寿(附其子徐建寅、徐华封)。
〔2〕王来咸,字征南,浙江鄞县人。先世居奉化,自祖父居鄞,至来咸徙同,从同里单思南受内家拳法。内家者,起于宋武当道士张三峰,其法以静制动,应手即仆,与少林之主于搏人者异,故别少林为外家。其后流传于秦、晋间,至明中叶,王宗岳为最著,温州、陈州同受之,遂流传于温州。嘉靖间,张松溪最著,松溪之徒三四人,宁波叶继美为魁,遂流传于宁波。得继美之传者,曰吴昆山、周云泉、陈贞石、孙继槎及思南,各有授受。思南从征关白,归老于家,以术教,颇惜其精微。来咸从楼上穴板窥之,得其梗概。以银卮易美槚奉思南,始尽以不传者传之。
王来咸,字征南,是浙江鄞县人。他祖上住在奉化,从他祖父那一代搬到鄞县居住,到了来咸这一代又迁到了同。他跟着同乡单思南学习内家拳法。所谓内家拳,起源于宋代武当山的道士张三峰,这种拳法以静制动,一交手就能把人打倒,和少林寺那种主动进攻的拳法不同,所以把少林称为外家。内家拳后来流传到陕西、山西一带,到了明朝中期,王宗岳最为有名,温州人陈州同得到了他的传授,于是内家拳又流传到了温州。嘉靖年间,张松溪最出名,他有三四个徒弟,其中宁波的叶继美是头领,于是内家拳就流传到了宁波。得到叶继美真传的有吴昆山、周云泉、陈贞石、孙继槎和单思南,他们各自又有传授。单思南曾经跟随军队去征讨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后来告老还乡,在家教授拳法,但对自己最精妙的功夫非常珍惜,不肯轻易教人。王来咸曾经从楼上在木板上挖个洞偷偷观看他教拳,学到了大概模样。后来王来咸用银杯换了好木材送给单思南,单思南这才把不传之秘全部教给了他。
〔3〕来咸为人机警,不露圭角,非遇甚困不发。凡搏人皆以其穴,死穴、晕穴、哑穴,一切如铜人图法。有恶少侮之,为所击,数日不溺,谢过,乃得如故。牧童窃学其法,击伴侣,立死。视之,曰:“此晕穴。”不久果甦。任侠,尝为人报仇,有致金以雠其弟者,绝之,曰:“此以禽兽待我也!”明末,尝入伍为把总,从钱肃乐起兵浙东,事败,隐居于家。慕其艺者,多通殷勤,皆不顾。锄地担粪,安于食贫。未尝读书,与士大夫谈论蕴藉,不知为粗人。黄宗羲与之游,同入天童,僧少焰有膂力,四五人不能掣其手,稍近来咸,蹶然负痛。来咸尝曰:“今人以内家无可炫耀,于是以外家羼之,此学行衰矣!”因为宗羲论述其学源流。康熙八年卒,年五十三。宗羲子百家从之学,演其说为内家拳法一卷,百家后无所传焉。
王来咸为人机警,从不显露锋芒,不是遇到特别难缠的情况不会出手。他打人时都点穴道,有死穴、晕穴、哑穴,完全按照铜人图上的方法。有个无赖少年欺负他,被他打了一下,几天都尿不出来,道歉之后才恢复正常。有个牧童偷偷学了他的手法,打了同伴一下,同伴立刻死了。王来咸看了看,说:“这是晕穴。”不久那人果然苏醒过来。他行侠仗义,曾经替人报仇,有人出钱让他去害自己的弟弟,他拒绝了,说:“这是拿禽兽的态度对待我!”明朝末年,他曾经参军当了把总,跟着钱肃乐在浙东起兵抗清,事情失败后,隐居在家。仰慕他武艺的人,纷纷来套近乎,他都不理睬。他平时锄地挑粪,安于贫穷。他虽然没有读过书,但和读书人交谈时言辞含蓄有内涵,别人看不出他是个粗人。黄宗羲和他交往,一起到天童寺,有个叫少焰的和尚力气很大,四五个人都扳不动他的手,但稍微靠近王来咸,就跌倒在地喊疼。王来咸曾经说:“现在的人觉得内家拳没什么可炫耀的,于是把外家拳混进来,这种学问快要衰落了!”于是为黄宗羲讲述内家拳的源流。康熙八年去世,享年五十三岁。黄宗羲的儿子黄百家跟着他学习,把他的学说整理成《内家拳法》一卷,但黄百家之后就没有传承了。
〔4〕清中叶,河北有太极拳,云其法出于山西王宗岳,其法式论解,与百家之言相出入。至清末,传习者颇众云。
清朝中期,河北地区出现了太极拳,据说其拳法起源于山西的王宗岳,它的招式、理论和黄百家的说法有相似也有不同。到了清末,学习太极拳的人很多。
〔5〕褚士宝,字复生,江南上海人。家素封,膂力过人,好技击,游学四方。与毕昆阳、武君卿为友,遂精枪法,名曰四平枪,旋转如风,人莫能近。同邑有张擎者,虎颈板肋,力举百钧,横行为闾里患,众请士宝除之。同饮酒,擎自讠夸其勇,酒酣,攘臂作势,士宝徐以箸点其胸,曰:“子盍坐而言乎?”擎遂默然,少顷辞去,越日,死于桥亭。明季福王南渡,兵部员外郎何刚荐士宝为伏波营游击。未之官,南都陷,终老于家。所传弟子有王圣蕃、池天荣。天荣又传浙江提督乔照。其枪谱二种及治伤药酒方,世犹有藏之者。
褚士宝,字复生,是江南上海人。家里一向富裕,力气过人,喜欢武术,到各地游学。他和毕昆阳、武君卿交朋友,于是精通了枪法,名叫四平枪,舞起来旋转如风,没人能靠近。同县有个叫张擎的人,长着老虎一样的脖子、平板一样的肋骨,能举起百钧重的东西,在乡里横行霸道,大家都请褚士宝除掉他。一次大家一起喝酒,张擎自夸勇敢,喝到兴头上,捋起袖子摆出架势,褚士宝不慌不忙地用筷子点了一下他的胸口,说:“你何不坐下来说话呢?”张擎立刻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告辞离开,第二天就死在桥亭里了。明朝末年福王南渡,兵部员外郎何刚推荐褚士宝担任伏波营的游击将军。他还没去上任,南京就被攻陷了,于是终老在家。他传授的弟子有王圣蕃、池天荣。池天荣又传给了浙江提督乔照。他留下的两种枪谱和治伤药酒方,世上还有人收藏着。
〔6〕冯行贞,字服之,江南常熟人。父班,以文学者。兄行贤,传其学。行贞少亦喜读书,工小词,性倜傥不羁。善射,能以后矢落前矢,投石子于百步外无不中。实鸡卵壳以矿灰,遇剧盗,辄先发鸡卵中其目。山东响马老瓜贼为行旅患,闻冯氏名,莫敢撄。从休宁程打虎及张老受枪法,驰突无敌。山行遇虎,以短枪毙之。尝为客报仇。康熙中,从康亲王杰书军南征,有功,当得官,寻弃归。侨居吴中娄门外村落,以经书教授,诗画自娱。年七十余,卒。以枪法授同县陶元淳,元淳后无传者。
冯行贞,字服之,是江南常熟人。他父亲冯班是文学大家,哥哥冯行贤继承了父亲的学问。冯行贞小时候也喜欢读书,擅长写小词,性格风流倜傥、不受约束。他善于射箭,能用后一箭射落前一箭,扔石子百步之外百发百中。他把鸡蛋壳里装上石灰,遇到厉害的强盗,就先用鸡蛋打中对方的眼睛。山东的响马和老瓜贼让旅客很头疼,但听到冯行贞的名声,都不敢招惹他。他跟休宁的程打虎和张老学习枪法,冲锋陷阵无人能敌。在山里走路遇到老虎,用短枪就把它打死了。他曾经替朋友报仇。康熙年间,他跟着康亲王杰书的军队南征,立了功,本来可以当官,但不久就放弃了。侨居在苏州娄门外的村子里,靠教经书为生,以诗画自娱。七十多岁去世。他把枪法教给了同县的陶元淳,但陶元淳之后就没有传承了。
〔7〕甘凤池,江南江宁人。少以勇闻。康熙中,客京师贵邸。力士张大义者慕其名,自济南来见。酒酣,命与凤池角,凤池辞,固强之。大义身长八尺余,胫力强大,以铁裹拇,腾跃若风雨之骤至。凤池卻立倚柱,俟其来,承以手,大义大呼仆,血满靴,解视,拇尽嵌铁中。即墨马玉麟,长躯大腹,以帛约身,缘墙升木,捷于猱。客扬州巨贾家,凤池后至,居其上。玉麟不平,与角技,终日无胜负。凤池曰:“此劲敌,非张大义比!”明日又角,数蹈其瑕,玉麟直前擒凤池,以骈指卻之,玉麟仆地,惭遁。凤池尝语人曰:“吾力不逾中人,所以能胜人者,善借其力以制之耳。”手能破坚,握铅锡化为水。又善导引术,同里谭氏子病瘵,医不效,凤池于静室窒牖户,夜与合背坐,四十九日而痊。
甘凤池是江南江宁人。年轻时以勇猛闻名。康熙年间,他客居在北京的富贵人家。有个叫张大义的大力士仰慕他的名声,从济南来见他。喝酒喝到一半,主人让张大义和甘凤池比武,甘凤池推辞,但主人坚持要他们比。张大义身高八尺多,腿力很大,脚趾上裹着铁,跳起来像风雨突然袭来。甘凤池退后靠着柱子,等他扑过来,用手一接,张大义大叫一声摔倒在地,靴子里满是血,解开一看,脚趾都嵌进了铁里。即墨的马玉麟,身材高大肚子也大,用布带缠着身体,爬墙上树比猴子还敏捷。他客居在扬州一个大商人家里,甘凤池后来也住到那里,住在上房。马玉麟不服气,和他比试,打了一整天不分胜负。甘凤池说:“这是劲敌,不是张大义能比的!”第二天又比,甘凤池几次攻击他的弱点,马玉麟径直上前擒拿甘凤池,甘凤池用两根手指一挡,马玉麟摔倒在地,羞愧地逃走了。甘凤池曾经对人说:“我的力气不超过普通人,之所以能胜过别人,是因为善于借用对方的力量来制服他。”他手能击破坚硬的东西,握铅锡能使之化为水。他还擅长导引术,同乡谭家的儿子得了痨病,医生治不好,甘凤池在静室里堵住门窗,晚上和他背靠背坐着,四十九天后病就好了。
〔8〕喜任侠,接人和易,见者不知为贲、育。雍正中,浙江总督李卫捕治江宁顾云如邪术不轨狱,株连百数十人,凤池亦被逮,谳拟大辟。世宗于此狱从宽,未尽骈诛。或云凤池年八十余,终于家。江湖间流传其佚事多荒诞,著其可信者。
甘凤池喜欢行侠仗义,待人温和,见到他的人看不出他是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雍正年间,浙江总督李卫查办江宁顾云如利用邪术图谋不轨的案件,牵连了一百多人,甘凤池也被逮捕,审判后拟定为死刑。雍正皇帝对这个案子从宽处理,没有全部处死。有人说甘凤池活到八十多岁,死在家里。江湖上流传他的事迹很多荒诞不经,这里只记载可信的部分。
〔9〕曹竹斋,以字行,佚其名,福建人。老而贫,卖卜扬州市。江、淮间健者,莫能当其一拳,故称曹一拳。少年以重币请其术,不可。或怪之,则曰:“此皆无赖子,岂当授艺以助虐哉?拳棒,古先舞蹈之遗也,君子习之,所以调血脉,养寿命,其粗乃以御侮。必彼侮而我御之,若以之侮人,则反为人所御而自败矣。无赖子以血气事侵凌,其气浮于上,而立脚虚,故因其奔赴之势,略藉手而仆耳。一身止两拳,拳之大才数寸,焉足卫五尺之躯,且以接四面乎?惟养吾正气,使周于吾身,彼之手足近吾身,而吾之拳,即在其所近之处。以彼虚嚣之气,与吾静定之气接,则自无幸矣。故至精是术者,其徵有二:一则精神贯注,而腹背皆乾滑如腊肉;一则气体健举,而额颅皆肥泽如粉粢。是皆血脉流行,应乎自然,内充实而外和平,犯而不校者也。”嘉庆末,殁于扬州,年八十余。
曹竹斋,以字行世,名字已经失传了,是福建人。他年老而贫穷,在扬州街头摆摊算命。江淮一带的壮汉,没有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拳,所以人称“曹一拳”。年轻人用重金请他传授拳术,他不答应。有人觉得奇怪,他就说:“这些人都是无赖,怎么能教他们武艺去助纣为虐呢?拳棒,是古代舞蹈的遗留,君子练习它,是为了调和血脉、延年益寿,它的粗浅用途才是用来抵御欺侮。必须是别人欺侮我,我才抵御,如果用它来欺侮别人,反而会被别人抵御而自己失败。无赖们凭着一股血气去侵犯别人,他们的气浮在表面,脚下虚浮,所以只要顺着他们冲过来的势头,稍微借力一推就倒了。一个人只有两只拳头,拳头才几寸大,怎么能保卫五尺的身躯,而且还要应付四面八方的攻击呢?只有培养自己的正气,让它遍布全身,对方的手脚靠近我身体时,我的拳头就在他们靠近的地方迎击。用他们虚浮嚣张的气,和我静定沉稳的气相接,他们自然就没有侥幸了。所以精通这门技艺的人,有两个特征:一是精神贯注,腹部和背部都干滑得像腊肉;二是气息健壮发达,额头都肥润得像米粉糕。这都是血脉流通、顺应自然的结果,内部充实而外表平和,即使受到侵犯也不计较。”嘉庆末年,他在扬州去世,八十多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