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轲比能本小种鲜卑，以勇健，断法平端，不贪财物，众推以为大人。部落近塞，自袁绍据河北，中国人多亡叛归之，教作兵器铠楯，颇学文字。故其勒御部众，拟则中国，出入弋猎，建立旌麾，以鼓节为进退。建安中，因阎柔上贡献。太祖西征关中，田银反河间，比能将三千余骑随柔击破银。后代郡乌丸反，比能复助为寇害，太祖以鄢陵侯彰为骁骑将军，北征，大破之。比能走出塞，后复通贡献。延康初，比能遣使献马，文帝亦立比能为附义王。黄初二年221，比能出诸魏人在鲜卑者五百余家，还居代郡。明年，比能帅部落大人小子代郡乌丸修武卢等三千余骑，驱牛马七万余口交市，遣魏人千余家居上谷。后与东部鲜卑大人素利及步度根三部争斗，更相攻击。田豫和合，使不得相侵。五年224，比能复击素利，豫帅轻骑径进掎其后。比能使别小帅琐奴拒豫，豫进讨，破走之，由是怀贰。乃与辅国将军鲜于辅书曰：“夷狄不识文字，故校尉阎柔保我于天子。我与素利为雠，往年攻击之，而田校尉助素利。我临陈使琐奴往，闻使君来，即便引军退。步度根数数钞盗，又杀我弟，而诬我以钞盗。我夷狄虽不知礼义，兄弟子孙受天子印绶，牛马尚知美水草，况我有人心邪！将军当保明我于天子。”辅得书以闻，帝复使豫招纳安慰。比能众遂强盛，控弦十余万骑。每钞略得财物，均平分付，一决目前，终无所私，故得众死力，余部大人皆敬惮之，然犹未能及檀石槐也。
轲比能原本是鲜卑的一个小部落的人，因为勇猛强健，执法公平正直，不贪图财物，被大家推举为首领。他的部落靠近边塞，自从袁绍占据河北以来，很多中原人逃跑去归附他，教他们制造兵器铠甲和盾牌，还学习了不少文字。所以他统率部落时，效法中原，外出打猎，树立旗帜，用鼓声来控制前进后退。建安年间，轲比能通过阎柔向朝廷进贡。太祖征讨关中时，田银在河间反叛，轲比能率领三千多骑兵跟随阎柔击败了田银。后来代郡的乌丸反叛，轲比能又帮助乌丸作乱，太祖任命鄢陵侯曹彰为骁骑将军北征，大败他们。轲比能逃出塞外，后来又恢复了进贡。延康初年，轲比能派使者进献马匹，文帝也封轲比能为附义王。黄初二年，轲比能交出在鲜卑的五百多家魏国人，让他们回到代郡居住。第二年，轲比能率领部落的首领和部众，以及代郡乌丸的修武卢等三千多骑兵，驱赶着七万多头牛马进行交易，又让一千多户魏国人到上谷居住。后来他和东部鲜卑首领素利、步度根三个部落相互争斗攻击。田豫从中调解，让他们不要互相侵犯。黄初五年，轲比能又进攻素利，田豫率领轻骑直插其后进行牵制。轲比能派小帅琐奴抵御田豫，田豫进军讨伐，打败了琐奴，轲比能从此心怀二意。于是轲比能写信给辅国将军鲜于辅说：“夷狄不识字，所以校尉阎柔在天子面前为我保证。我和素利有仇，往年攻击他，但田校尉帮助素利。我临阵派琐奴前去，听说您来了，立即带兵撤退。步度根多次抢劫，还杀了我弟弟，却诬陷我抢劫。我们夷狄虽然不懂礼义，但兄弟子孙都接受天子的印绶，牛马还知道喜欢好水草，何况我有人心呢！将军应当在天子面前为我辩白。”鲜于辅收到信后上报，皇帝又派田豫招抚安慰轲比能。轲比能的部众于是强盛起来，有十万多弓箭骑兵。每次抢到财物，都平均分配，当场决定，从不私吞，所以部众都为他卖命，其他部落的首领都敬畏他，但还是比不上檀石槐。
〔6〕太和二年228，豫遣译夏舍诣比能女婿郁筑鞬部，舍为鞬所杀。其秋，豫将西部鲜卑蒲头、泄归泥出塞讨郁筑鞬，大破之。还至马城，比能自将三万骑围豫七日。上谷太守阎志，柔之弟也，素为鲜卑所信。志往解喻，即解围去。后幽州刺史王雄并领校尉，抚以恩信。比能数款塞，诣州奉贡献。至青龙元年233，比能诱纳步度根，使叛并州，与结和亲，自勒万骑迎其累重于陉北。并州刺史毕轨遣将军苏尚、董弼等击之，比能遣子将骑与尚等会战于楼烦，临陈害尚、弼。至三年中，雄遣勇士韩龙刺杀比能，更立其弟。
太和二年（228年），田豫派翻译官夏舍到轲比能的女婿郁筑鞬的部落，夏舍被郁筑鞬杀害。那年秋天，田豫率领西部鲜卑的蒲头、泄归泥出塞讨伐郁筑鞬，大败了他。回军到马城时，轲比能亲自率领三万骑兵包围田豫七天。上谷太守阎志（是阎柔的弟弟）一向被鲜卑信任，他前去解释劝说，轲比能就解围离开了。后来幽州刺史王雄兼任乌桓校尉，用恩德信义安抚他们，轲比能多次到边塞归顺，到幽州进献贡品。青龙元年（233年），轲比能引诱接纳步度根，让他背叛并州，与他结为姻亲，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到陉北迎接他的家眷和物资。并州刺史毕轨派将军苏尚、董弼等攻打他，轲比能派儿子率领骑兵与苏尚等在楼烦交战，在阵前杀害了苏尚和董弼。青龙三年（235年），王雄派勇士韩龙刺杀了轲比能，改立他的弟弟。
〔7〕素利、弥加、厥机皆为大人，在辽西、右北平、渔阳塞外，道远初不为边患，然其种众多于比能。建安中，因阎柔上贡献，通市，太祖皆表宠以为王。厥机死，又立其子沙末汗为亲汉王。延康初，又各遣使献马。文帝立素利、弥加为归义王。素利与比能更相攻击。太和二年228，素利死。子小，以弟成律归为王，代摄其众。
素利、弥加、厥机都是部落首领，他们的部落在辽西、右北平、渔阳这些郡的塞外地区。因为路途遥远，起初并没有成为边境的祸害，但是他们部落的人口比比能还要多。建安年间，他们通过阎柔向朝廷进贡，并开展贸易，太祖曹操都上表推荐并加以恩宠，封他们为王。厥机死后，又立他的儿子沙末汗为亲汉王。延康初年，他们又各自派遣使者来进献马匹。文帝曹丕封素利、弥加为归义王。素利和比能互相攻击。太和二年，素利去世。他的儿子年幼，所以让他的弟弟成律归为王，代理统领他的部众。
〔8〕书称“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其九服之制，可得而言也。然荒域之外，重译而至，非足迹车轨所及，未有知其国俗殊方者也。自虞暨周，西戎有白环之献，东夷有肃慎之贡，皆旷世而至，其遐远也如此。及汉氏遣张骞使西域，穷河源，经历诸国，遂置都护以总领之，然后西域之事具存，故史官得详载焉。魏兴，西域虽不能尽至，其大国龟兹、于寘、康居、乌孙、疏勒、月氏、鄯善、车师之属，无岁不奉朝贡，略如汉氏故事。而公孙渊仍父祖三世有辽东，天子为其绝域，委以海外之事，遂隔断东夷，不得通于诸夏。景初中，大兴师旅，诛渊，又潜军浮海，收乐浪、带方之郡，而后海表谧然，东夷屈服。其后高句丽背叛，又遣偏师致讨，穷追极远，逾乌丸、骨都，过沃沮，践肃慎之庭，东临大海。长老说有异面之人，近日之所出，遂周观诸国，采其法俗，小大区别，各有名号，可得详纪。虽夷狄之邦，而俎豆之象存。中国失礼，求之四夷，犹信。故撰次其国，列其同异，以接前史之所未备焉。
《尚书》上说‘东边延伸到大海，西边覆盖到流沙’。那个九服的制度，是可以讲一讲的。但在荒远地区以外，经过多次翻译才能到达的地方，不是脚步和车辆能走到的，没人知道那些国家的风俗和独特情况。从虞舜到周朝，西戎进献过白环，东夷有肃慎的贡品，都是隔好几代才来一次，就是这么遥远。到了汉朝，派张骞出使西域，探到黄河源头，经过各个国家，就设置了都护来总管，这样西域的事情就完整保存了，史官才能详细记载。魏国兴起后，西域虽然不能都来朝，但那些大国比如龟兹、于寘、康居、乌孙、疏勒、月氏、鄯善、车师之类的，每年都来进贡，大体跟汉朝的老规矩一样。而公孙渊继承父祖三代占据辽东，天子因为那是极远的地方，把海外事务托付给他，他就隔断了东夷，不让它们跟中原联系。景初年间，朝廷大举出兵，杀了公孙渊，又暗地里派船渡海，收复了乐浪、带方那两郡，之后海外才平静下来，东夷也都屈服了。后来高句丽反叛，又派偏师去征讨，穷追到很远，越过乌丸、骨都，经过沃沮，踏进肃慎的地盘，东边一直到了大海。当地老人说有长相奇特的人，在太阳出来的地方，于是周游各国，收集他们的法令风俗，大大小小各有区分，都有名号，可以详细记载。虽然是夷狄的邦国，但礼仪制度的痕迹还在。中原丢了礼制，到四夷去求，还是可信的。所以编写排列这些国家，列出它们的相同和不同，来补上以前史书没写到的东西。
〔9〕夫余在长城之北，去玄菟千里，南与高句丽，东与挹娄，西与鲜卑接，北有弱水，方可二千里。户八万，其民土著，有宫室、仓库、牢狱。多山陵、广泽，于东夷之域最平敞。土地宜五谷，不生五果。其人粗大，性强勇谨厚，不寇钞。国有君王，皆以六畜名官，有马加、牛加、猪加、狗加、大使、大使者、使者。邑落有豪民，名下户皆为奴仆。诸加别主四出，道大者主数千家，小者数百家。食饮皆用俎豆，会同、拜爵、洗爵，揖让升降。以殷正月祭天，国中大会，连日饮食歌舞，名曰迎鼓，于是时断刑狱，解囚徒。在国衣尚白，白布大袂，袍、袴，履革鞜。出国则尚缯绣锦罽，大人加狐狸、狖白、黑貂之裘，以金银饰帽。译人传辞，皆跪，手据地窃语。用刑严急，杀人者死，没其家人为奴婢。窃盗一责十二。男女淫，妇人妒，皆杀之。尤憎妒，已杀，尸之国南山上，至腐烂。女家欲得，输牛马乃与之。兄死妻嫂，与匈奴同俗。其国善养牲，出名马、赤玉、貂狖、美珠。珠大者如酸枣。以弓矢刀矛为兵，家家自有铠仗。国之耆老自说古之亡人。作城栅皆员，有似牢狱。行道昼夜无老幼皆歌，通日声不绝。有军事亦祭天，杀牛观蹄以占吉凶，蹄解者为凶，合者为吉。有敌，诸加自战，下户俱担粮饮食之。其死，夏月皆用冰。杀人徇葬，多者百数。厚葬，有椁无棺。
夫余国位于长城的北面，距离玄菟郡有一千里地。南边和高句丽接壤，东边和挹娄接壤，西边和鲜卑接壤，北边有一条弱水，国土方圆大约两千里。全国有八万户人家，百姓都是定居的，建有宫殿、仓库和监狱。境内有很多山陵和广阔的沼泽，但在东夷地区中算是最平坦开阔的了。土地适合种植五谷，但不长果树。当地人身材粗大结实，性格勇敢强悍又谨慎厚道，从不抢劫掠夺。国家有君王，官员都用六畜来命名，有马加、牛加、猪加、狗加，还有大使、大使者、使者等官职。城邑和村落里有豪强大族，名下的民户都成了他们的奴仆。各位“加”分别主管一个区域，大的管几千家，小的管几百家。饮食都用俎豆之类的礼器，聚会、拜爵、洗爵的时候，互相作揖谦让，升降有序。在殷历的正月祭天，全国举行盛大集会，接连多天吃喝歌舞，叫做“迎鼓”，在这个时候判决案件、释放囚徒。在国内，衣服崇尚白色，穿白布大袖的衣服、袍子、裤子，脚穿皮鞋。出国（或在外交场合）则喜欢绸缎、刺绣、锦缎、毛毯，大人们再加穿狐狸皮、白狐皮、黑貂皮做的皮裘，帽子用金银装饰。翻译人员传话时，都要跪下，手撑在地上低声说。刑罚严厉而快速，杀人的判死罪，家人没为奴婢。偷窃的罚赔十二倍。男女通奸、妇人嫉妒，都要处死。尤其憎恨嫉妒，处死后把尸体扔在国都南边的山上，直到腐烂。女家想要领回尸体，要交牛马才能赎回。哥哥死了，弟弟娶嫂子，和匈奴的风俗一样。这个国家擅长养牲畜，出产名马、红玉、貂皮、白狐皮、美珠。珠子大的像酸枣。用弓箭刀矛做兵器，家家都有铠甲兵器。国内的老年人自称是古代逃亡者的后代。建造城墙和栅栏都是圆形的，就像监狱一样。在路上走路，不论白天黑夜、老人小孩，都在唱歌，整日声音不断。有战事也要祭天，杀牛看牛蹄来占吉凶，蹄子裂开就是凶兆，蹄子合拢就是吉兆。有敌人来犯，各位“加”亲自带兵出战，下等民户都挑着粮食供给饮食。人死了，夏天都用冰保存尸体。杀人殉葬，多的达上百人。实行厚葬，有外椁但没有内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