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思道字子行，聪爽俊辩，通侻不羁。年十六，中山刘松为人作碑铭，以示思道。思道读之，多所不解。乃感激读书，师事河间邢子才。后复为文示松，松不能甚解。乃喟然叹曰：“学之有益，岂徒然哉！”因就魏收借异书。数年间，才学兼著。然不持操行，好轻侮人物。齐天保中，《魏史》成，思道多所非毁。由是前后再被笞辱，因而落泊不调。
思道，字子行，聪明爽朗，俊逸善辩，旷达不拘小节。十六岁时，中山人刘松为别人写了碑文，拿给思道看。思道读了之后，很多地方不理解。于是感慨奋发地读书，拜河间人邢子才为师。后来他又写了一篇文章给刘松看，刘松不能完全理解。刘松于是感叹说：“学习是有益处的，难道是徒劳的吗！”于是思道向魏收借罕见奇特的书籍。几年之间，才华和学问都显著了。但是他不注重操行，喜欢轻视侮辱别人。北齐天保年间，《魏史》编成，思道多次非议诋毁。因此前后两次被鞭打侮辱，于是潦倒失意，官职不得升迁。
〔20〕后左仆射杨遵彦荐之于朝，解褐司空行参军、长兼员外散骑侍郎，直中书省。文宣帝崩，当朝文士各作挽歌十首，择其善者而用之。魏收、阳休之、祖孝征等不过得一二首，唯思道独有八篇。故时人称为“八米卢郎”。后漏泄省中语，出为丞相西阁祭酒。历太子舍人、司徒录事参军。每居官，多被谴辱。后以擅用库钱，免归家。尝于蓟北，怅然感慨，为五言诗见意，世以为工。后为给事黄门侍郎，待诏文林馆。
后来左仆射杨遵彦向朝廷推荐了他，于是他脱去平民衣服正式当官，担任司空行参军、长兼员外散骑侍郎，在中书省值班。文宣帝驾崩时，朝中的文士们各自写了十首挽歌，朝廷挑选好的来用。魏收、阳休之、祖孝征等人不过被选中了一两首，只有卢思道一个人有八首被选中。所以当时的人称他为“八米卢郎”。后来他泄露了中书省里的谈话内容，被贬出京担任丞相西阁祭酒。历任太子舍人、司徒录事参军。每次做官，大多受到谴责和侮辱。后来因为擅自挪用国库的钱，被免职回家。曾经在蓟北，心中惆怅感慨，写了一首五言诗来表达心意，世人认为写得好。后来担任给事黄门侍郎，在文林馆等待诏命。
〔21〕周武帝平齐，授仪同三司，追赴长安。与同辈阳休之等数人作《听蝉鸣篇》。思道所为，词意清切，为时人所重。新野庾信遍览诸同作者，而深叹美之。未几，母疾，还乡。遇同郡祖英伯及从兄昌期等举兵作乱，思道豫焉。柱国宇文神举讨平之。思道罪当斩，已在死中。神举素闻其名，引出，令作露布。援笔立成，文不加点。神举嘉而宥之。后除掌教上士。隋文帝为丞相，迁武阳太守。位下，不得志，为《孤鸿赋》以寄其情。其序曰：
周武帝平定北齐后，授予卢思道仪同三司的官职，并追令他前往长安。他和同辈的阳休之等几个人一起创作了《听蝉鸣篇》。卢思道所写的部分，文词意蕴清雅贴切，被当时的人所看重。新野人庾信阅读了所有同作者的作品，对卢思道的作品深深赞叹。不久，卢思道的母亲生病，他回到家乡。遇到同郡的祖英伯以及堂兄卢昌期等人起兵作乱，卢思道参与了其中。柱国宇文神举讨伐平定了叛乱。卢思道按罪应当处斩，已经处于死刑之中。宇文神举一向听闻他的名声，把他叫出来，让他写一篇露布（捷报）。卢思道拿起笔立即写成，文章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宇文神举称赞他并赦免了他。后来任命他为掌教上士。隋文帝担任丞相时，升迁他为武阳太守。因官位低下，不得志，写了《孤鸿赋》来寄托自己的情怀。它的序文说：
〔22〕余志学之岁，自乡里游京师，便见识知音，历受群公之眷。年登弱冠，甫就朝列；谈者过误，遂窃虚名。通人杨令君、邢特进以下，皆分庭致敬，倒屣相接，翦拂吹嘘，长其光价。而才本驽拙，性实疏懒，势利货殖，淡然不营。虽笼绊朝市，且三十载，而独往之心，未始去怀抱也。
我十五岁的时候，从家乡到京城游学，就遇到了知音，多次受到各位前辈的关照。到了二十岁，刚进入朝官的行列；由于谈论的人过分夸奖，我竟然得到了虚名。像杨令君、邢特进这样博学通达的人，都对我以平等的礼节相待，他们急切地倒穿着鞋来迎接我，对我精心培育、大力吹捧，提高了我的名声和身价。但我实际上才能很笨拙，性格也很懒散，对于权势利益和经商赚钱，都看得很淡，不去经营。虽然被朝廷官场束缚了将近三十年，但那种超脱世俗、独自追求自由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胸怀。
〔23〕摄生舛和，有少气疾。分符坐啸，作守东原。洪河之湄，沃野弥望，嚣务既屏，鱼鸟为邻。有离群之鸿，为罗者所获，野人驯养，贡之于余。置诸池庭，朝夕赏玩，既用销忧，兼以轻疾。《大易》称“鸿渐于陆”，羽仪盛也。扬子曰“鸿飞冥冥”，骞翥高也。《淮南子》云“东归碣石”，违溽暑也。平子赋“南翔衡阳”，避祁寒也。若其雅步清音，远心高韵，鹓鸾已降，罕见其俦。而铩翮墙阴，偶影独立，唼喋秕稗，鸡鹜为伍，不亦伤乎。
由于养生不当，身体失调，我患上了气虚的毛病。接受朝廷任命，来到东原当太守。黄河边上，肥沃的田地一望无际，甩开那些闹心的公务，跟鱼鸟作邻居。有只离群的鸿雁，被下网的人逮住了，一个乡下人把它养熟后，送给了我。我把它放在池塘边的院子里，天天早晚看它玩赏，既用来消愁，也能减轻点病痛。《周易》上说“鸿雁慢慢落到地上”，那是形容它羽毛姿态很气派。扬雄说“鸿雁飞得又高又远”，那是说它飞得特别高。《淮南子》讲“鸿雁东飞到碣石山”，是为了避开夏天的湿热。张衡的赋里写“鸿雁向南飞到衡阳”，是为了躲避冬天的严寒。像它这样步子优雅、叫声清脆，心志高远、风度不凡，从凤凰和鸾鸟往下数，很少能找到跟它匹敌的。可现在它却被关在墙根底下，羽毛都折了，孤零零地对着自己的影子，啄着秕谷稗子，跟鸡鸭混在一块，这难道不让人心疼吗？
〔24〕余五十之年，忽焉已至，永言身事，慨然多绪，乃为之赋，聊以自慰云。
我五十岁的年纪，忽然就到了。长久地谈论自身的事情，感慨万千，思绪纷繁，于是写了这篇赋，姑且用来安慰自己。
〔25〕开皇初，以母老，表请解职，优诏许之。思道恃才地，多所陵轹，由是官途沦滞。既而又著《劳生论》，指切当世。岁余，奉诏郊劳陈使。顷之，遭母忧。未几，起为散骑侍郎，参内史侍郎事。于时，议置六卿，将除大理。思道上奏曰：“省有驾部，寺留太仆；省有刑部，寺除大理。斯则重畜产而贱刑名，诚为不可。”又陈殿庭非杖罚之所，朝臣犯笞罪，请以赎论。上悉嘉纳之。是岁，卒于京师。上甚惜之，遣使吊祭焉。集二十卷，行于世。子赤松，大业中，位河东县长。
开皇初年，因为母亲年老，卢思道上表请求辞职，皇帝下诏优待批准了他。卢思道仗着自己的才能和门第，常常欺负别人，所以仕途一直不顺。后来他又写了《劳生论》，尖锐地批评当时的社会。过了一年多，奉皇帝命令到郊外慰劳陈朝的使者。不久，他母亲去世了。没过多久，他又被起用为散骑侍郎，参与内史侍郎的事务。当时，朝廷商议要设置六卿，打算废除大理寺。卢思道上奏说：“尚书省已经有驾部，寺里还留着太仆寺；尚书省有刑部，寺里却要废除大理寺。这是重视牲畜而轻视刑法，实在不行。”他又说宫殿朝廷不是行杖刑的地方，朝臣犯了该打板子的罪，请求用赎金来代替。皇上全都赞许采纳了。这一年，他在京城去世。皇上非常惋惜，派人去吊唁祭奠。他有文集二十卷，流传在世。儿子卢赤松，在大业年间做到河东县长。
〔26〕道亮弟道裕，字宁祖。少以学尚知名，风仪兼美。尚献文女乐浪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历位中书侍郎、太子中庶子、幽州大中正，卒于泾州刺史，谥曰文。
道亮的弟弟叫道裕，字宁祖。他年轻时因为学问和品行高尚而闻名，风度仪态也很优美。他娶了献文帝的女儿乐浪长公主，被任命为驸马都尉。历任中书侍郎、太子中庶子、幽州大中正等官职，最后在泾州刺史任上去世，朝廷给他的谥号是“文”。
〔27〕道裕弟道虔，字庆祖。粗闲经史，兼通算术。尚孝文女济南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公主骄淫，声秽遐迩，无疾暴薨，时云道虔所害。宣武秘其事，不苦穷之。后灵太后追主薨事，黜道虔，令终身不仕。道虔外生李彧，尚庄帝姊丰亭公主，因相藉托。永安中，除辅国将军、通直常侍。以议历勋，赐爵临淄伯。天平中，历都官尚书、本州大中正，幽州刺史，加卫大将军。卒官，赠尚书右仆射、司空公、瀛州刺史，谥曰文恭。
道裕的弟弟叫道虔，字庆祖。他粗略地熟悉经史，还通晓算术。娶了孝文帝的女儿济南长公主，被任命为驸马都尉。公主骄纵荒淫，名声远扬很坏，没有生病突然死了，当时都说是道虔害死的。宣武帝秘密处理这件事，没有深追究。后来灵太后追查公主的死，罢免了道虔，让他终身不许做官。道虔的外甥李彧，娶了庄帝的姐姐丰亭公主，于是互相依仗。永安年间，被任命为辅国将军、通直常侍。因为参与议定历法的功劳，赐爵临淄伯。天平年间，历任都官尚书、本州大中正、幽州刺史，加卫大将军。在任上去世，追赠尚书右仆射、司空公、瀛州刺史，谥号文恭。
〔28〕道虔好《礼》学，难齐尚书令王俭《丧服集记》七十余条。为尚书同寮于草屋下设鸡黍之膳，谈者以为高。昧旦将上省，必见其弟然后去。奴在马上弹琵琶，道虔闻之，杖奴一百。公主二子，昌宇、昌仁。昌宇不慧，昌仁早卒。道虔又娶司马氏，有子昌裕。后司马氏见出，更娉元氏，甚聪悟，常升高座讲《老子》。道虔从弟元明隔纱帷以听焉。元氏生二子，昌斯、昌衡，昌衡最知名。
道虔喜欢研究《礼》学，曾对尚书令王俭的《丧服集记》提出了七十多条质疑。他和尚书同僚们在草屋里准备了鸡黍之膳招待大家，谈论这事的人都认为他做法高雅。天刚亮要去官署时，他一定先见过他弟弟才走。有一次，仆人在马上弹琵琶，道虔听到后，打了仆人一百棍。公主（道虔的妻子）有两个儿子：昌宇和昌仁。昌宇不聪明，昌仁死得早。后来道虔又娶了司马氏，生了个儿子叫昌裕。之后司马氏被休弃，他又娶了元氏。元氏非常聪明有悟性，经常登高座讲《老子》。道虔的堂弟元明隔着纱帷听她讲课。元氏生了两个儿子：昌斯和昌衡，昌衡最有名。
〔29〕昌衡字子均，小字龙子。沈靖有才识，风神淡雅，容止可法。博涉经史，工草行书。从弟思道，小字释奴，宗中称英妙，昌衡与之俱被推重。故幽州语曰：“卢家千里，释奴、龙子。”仕魏，兼太尉外兵参军。齐受禅，历平恩令。右仆射祖孝征荐为尚书金部郎。孝征每曰：“吾用卢子均为尚书郎，自谓无愧幽明。”始天保中，尚书王昕以雅谈获罪，诸弟尚守而不坠。自兹以后，此道浸微。昌衡与顿丘李若、彭城刘珉、河南陆彦师、陇西辛德源、王循并为后进风流之士。后兼散骑侍郎，迎劳周使。周武平齐，授司玉中士，与大宗伯斛斯征修《礼令》。
昌衡，字子均，小名叫龙子。他性情沉静，有才华和见识，风度神态淡雅，容貌举止值得人效法。他广泛阅读经书史书，擅长草书和行书。他的堂弟卢思道，小名叫释奴，在家族中被称赞为才华出众的人，昌衡和他一起受到人们的推崇。所以幽州有俗语说：“卢家千里马，释奴和龙子。”他在北魏做官，兼任太尉府的外兵参军。北齐接收禅让后，他历任平恩县令。右仆射祖孝征推荐他担任尚书省的金部郎。祖孝征常说：“我任用卢子均为尚书郎，自认为无愧于天地神明。”当初在天保年间，尚书王昕因为高雅的言谈而获罪，他的几个兄弟还能坚守家风没有堕落。从此以后，这种风气逐渐衰微。昌衡与顿丘人李若、彭城人刘珉、河南人陆彦师、陇西人辛德源、王循一起成为后起之秀中的风流雅士。后来他兼任散骑侍郎，迎接慰劳北周的使者。周武帝平定北齐后，任命他为司玉中士，与大宗伯斛斯征一起修订《礼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