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佗之绝技,凡此类也。然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后太祖亲理,得病笃重,使佗专视。佗曰:“此近难济,恒事攻治,可延岁月。”佗久远家思归,因曰:“当得家书,方欲暂还耳。”到家,辞以妻病,数乞期不反。太祖累书呼,又敕郡县发遣。佗恃能厌食事,犹不上道。太祖大怒,使人往检。若妻信病,赐小豆四十斛,宽假限日;若其虚诈,便收送之。于是传付许狱,考验首服。荀彧请曰:“佗术实工,人命所县,宜含宥之。”太祖曰:“不忧,天下当无此鼠辈耶?”遂考竟佗。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强,索火烧之。佗死后,太祖头风未除。太祖曰:“佗能愈此。小人养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杀此子,亦终当不为我断此根原耳。”及后爱子仓舒病因,太祖叹曰:“吾悔杀华佗,令此儿强死也。”
华佗的绝妙医术,大体上都是这类事情。然而他本来是读书人,却以医术作为职业,心里常常感到后悔。后来曹操亲自处理国事,病得很重,让华佗专门为他诊治。华佗说:“这病很难彻底治好,如果长期进行治疗,可以延长一些寿命。”华佗离开家乡很久了,很想回去,于是就说:“刚刚收到家信,正想暂时回去一趟。”到了家里,就以妻子生病为借口,多次请求延长假期,不返回曹操那里。曹操多次写信叫他回来,又命令郡县的官员打发他上路。华佗仗着自己的才能,厌恶被人役使,还是不肯上路。曹操非常生气,派人去检查。如果他妻子确实生病,就赐给四十斛小豆,放宽期限;如果他是欺骗,就把他逮捕送来。于是华佗被押送到许昌的监狱,经审讯认罪。荀彧请求说:“华佗的医术确实高明,关系到人的生命,应该宽恕他。”曹操说:“不用担心,难道天下就没有这样的鼠辈吗?”于是将华佗拷打致死。华佗临死时,拿出一卷书给狱吏,说:“这书可以救活人。”狱吏害怕犯法不敢接受,华佗也不勉强,要了火来把书烧掉了。华佗死后,曹操的头风病还没有根除。曹操说:“华佗能治好我的病。这小子故意拖延我的病情,想以此抬高自己的身价,不过我不杀他,他也终究不会为我断除病根的。”等到后来他的爱子仓舒病重,曹操叹息说:“我后悔杀了华佗,使这个孩子白白死掉了。”
〔18〕初,军吏李成苦欬嗽,昼夜不寤,时吐脓血,以问佗。佗言:“君病肠臃,欬之所吐,非从肺来也。与君散两钱,当吐二升余脓血讫,快自养,一月可小起,好自将爱,一年260便健。十八岁当一小发,服此散,亦行复差。若不得此药,故当死。”复与两钱散,成得药去。五六岁,亲中人有病如成者,谓成曰:“卿今强健,我欲死,何忍无急去药,以待不祥?先持贷我,我差,为卿从华佗更索。”成与之。已故到谯,適值佗见收,怱怱不忍从求。后十八岁,成病竟发,无药可服,以至于死。
起初,有个军吏叫李成,被咳嗽折磨得白天黑夜都睡不好觉,还不时咳出脓血。他就去找华佗看病。华佗说:“你的病是肠子上的毒疮(肠痈),咳出来的东西并不是从肺来的。我给你两钱药散,吃完后会吐出两升多的脓血,然后好好休养,一个月就能慢慢好转;再好好调理爱护身体,一年就能康复。十八年后会小发作一次,那时再吃这个药,也能治好。要是没有这个药,你就必死无疑。”华佗又给了他两钱药散,李成拿上药就走了。过了五六年,李成有个亲戚得了和他一样的病,对李成说:“你现在身体强壮了,我却快死了,你怎么忍心自己没有急病却藏着药,等着它不吉利呢?先把药借给我,等我治好了,再替你去向华佗要。”李成就把药给了他。后来李成有事到谯县,恰好碰上华佗被官府逮捕,忙乱中不忍心向华佗求药。过了十八年,李成的病果然发作,因为没有药可吃,就这么死了。
〔19〕广陵吴普、彭城樊阿皆从佗学。普依准佗治,多所全济。佗语普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尔。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不朽是也。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颈鸱顾,引輓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并利蹄足,以当导引。体中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沾濡汗出,因上著粉,身体轻便,腹中欲食。”普施行之,年九十余,耳目聪明,齿牙完坚。阿善针术。凡医咸言背及胸藏之间不可妄针,针之不过四分,而阿针背入一二寸,巨阙胸藏针下五六寸,而病辄皆瘳。阿从佗求可服食益于人者,佗授以漆叶青黏散。漆叶屑一升,青黏屑十四两,以是为率,言久服去三虫,利五藏,轻体,使人头不白。阿从其言,寿百余岁。漆叶处所而有,青黏生于丰、沛、彭城及朝歌云。
广陵的吴普和彭城的樊阿都跟从华佗学医。吴普依照华佗的方法治疗,大多数病人都能治愈。华佗对吴普说:“人的身体需要活动,但不应过度。活动就能使饮食消化顺畅,血脉流通,不容易生病,就像门轴经常转动不会腐朽一样。因此古代的仙人做导引锻炼,模仿熊攀枝、鸱鸟回头,伸展身体,活动关节,来延缓衰老。我有一套方法,叫五禽戏,第一种是虎,第二种是鹿,第三种是熊,第四种是猿,第五种是鸟,也可以用来祛病,还能让腿脚轻便,相当于导引。如果身体不舒服,起来做一种禽戏,微微出汗后,就扑上粉,身体会感到轻快,肚子也饿了想吃东西。”吴普坚持这样做,活到九十多岁,耳聪目明,牙齿完好坚固。樊阿擅长针术。一般的医生都说背部和胸腹之间不能随意扎针,即使扎针也不超过四分,但樊阿扎背部穴位深入一两寸,巨阙穴扎下五六寸,而病总能治愈。樊阿向华佗求取可以服食有益于人的药方,华佗传授他漆叶青黏散。用漆叶末一升、青黏末十四两,按这个比例调配,说长期服用可以祛除体内寄生虫,有利于五脏,使身体轻健,头发不白。樊阿照他的话做,活了一百多岁。漆叶到处都有,青黏生长在丰县、沛县、彭城和朝歌一带。
〔20〕杜夔字公良,河南人也。以知音为雅乐郎,中平五年188,疾去官。州郡司徒礼辟,以世乱奔荆州。荆州牧刘表令与孟曜为汉主合雅乐,乐备,表欲庭观之,夔谏曰:“今将军号为天子合乐,而庭作之,无乃不可乎!”表纳其言而止。后表子琮降太祖,太祖以夔为军谋祭酒,参太乐事,因令创制雅乐。
杜夔,字公良,是河南人。因为精通音律,做了雅乐郎。中平五年时,他因病辞官。州郡的长官和司徒都按礼节征召他,但他因为天下大乱而逃到了荆州。荆州刺史刘表让他和孟曜一起为汉朝天子制作雅乐。音乐准备好后,刘表想在庭院里演奏观赏。杜夔劝阻说:“现在将军名义上是为天子制作雅乐,却要在庭院里演奏,恐怕不太合适吧!”刘表听从了他的话,没有那样做。后来刘表的儿子刘琮投降了太祖曹操,太祖任命杜夔做军谋祭酒,参与太乐的事务,并让他创制雅乐。
〔21〕夔善钟律,聪思过人,丝竹八音,靡所不能,惟歌舞非所长。时散郎邓静、尹齐善咏雅乐,歌师尹胡能歌宗庙郊祀之曲,舞师冯肃、服养晓知先代诸舞,夔总统研精,远考诸经,近采故事,教习讲肄,备作乐器,绍复先代古乐,皆自夔始也。
杜夔精通音律,聪明才智超过常人,各种乐器没有他不会的,只是唱歌跳舞不是他的特长。当时散郎邓静、尹齐擅长演唱雅乐,歌师尹胡能唱宗庙祭祀的曲子,舞师冯肃、服养了解前代的多种舞蹈,杜夔总揽并精心研究,远参考各种经典,近采集旧事,教学讲习,备齐制作乐器,继承复兴前代的古乐,都是从杜夔开始的。
〔22〕黄初中,为太乐令、协律都尉。汉铸钟工柴玉巧有意思,形器之中,多所造作,亦为时贵人见知。夔令玉铸铜钟,其声均清浊多不如法,数毁改作。玉甚厌之,谓夔清浊任意,颇拒捍夔。夔、玉更相白于太祖,太祖取所铸钟,杂错更试,然后知夔为精而玉之妄也,于是罪玉及诸子,皆为养马士。文帝爱待玉,又尝令夔与<马真>等于宾客之中吹笙鼓琴,夔有难色,由是帝意不阅。后因他事系夔,使<马真>等就学,夔自谓所习者雅,仕宦有本,意犹不满,遂黜免以卒。
黄初年间,杜夔担任太乐令和协律都尉。汉朝时铸造乐器的工匠柴玉很有巧思,在乐器制造方面多有创作,也被当时的权贵所赏识。杜夔命令柴玉铸造铜钟,钟声的清浊大多不符合音律标准,多次被毁掉重做。柴玉对此很厌烦,说杜夔对清浊的要求随心所欲,相当抗拒杜夔的命令。杜夔和柴玉轮流向太祖曹操告状,太祖拿来所铸的钟,交替混杂地进行试听,然后知道杜夔是精通的而柴玉是虚妄的,于是处罚了柴玉和他的儿子们,让他们都去做养马的兵士。文帝曹丕善待柴玉,又曾经命令杜夔和马真等人在宾客面前吹笙弹琴,杜夔露出为难的表情,因此文帝心中不悦。后来因别的事把杜夔关押起来,让马真等人去向他学习,杜夔自认为所修习的是雅乐,为官自有根基,心中仍然不满,于是被罢免官职,一直到去世。
〔23〕弟子河南邵登、张泰、桑馥,各至太乐丞,下邳陈颃司律中郎将。自左延年等虽妙于音,咸善郑声,其好古存正莫及夔。
他的弟子河南的邵登、张泰、桑馥,各自做到了太乐丞;下邳的陈颃担任了司律中郎将。从左延年这些人开始,虽然都精通音乐,但都擅长郑地音乐,在爱好古乐、保存正声方面,没有人比得上夔。
〔24〕朱建平,沛国人也。善相术,于闾巷之间,效验非一。太祖为魏公,闻之,召为郎。文帝为五官将,坐上会客三十余人,文帝问己年寿,又令遍相众宾。建平曰:“将军当寿八十,至四十时当有小厄,愿谨护之。”谓夏侯威曰:“君四十九位为州牧,而当有厄,厄若得过,可年至七十,致位公辅。”谓应璩曰:“君六十二位为常伯,而当有厄,先此一年,当独见一白狗,而旁人不见也。”谓曹彪曰:“君据藩国,至五十七当厄于兵,宜善防之。”
朱建平是沛国人。他擅长相术,在民间已经应验过很多次了。曹操做魏公时听说了他的名声,就征召他担任郎官。曹丕做五官中郎将时,一次聚会,座上有三十多位宾客,曹丕问自己的寿命,又让朱建平给所有宾客看相。朱建平说:“将军您能活到八十岁,到四十岁时会有点小灾祸,希望您小心保护自己。”他对夏侯威说:“您四十九岁时能成为州牧,但会有灾祸;如果灾祸能躲过去,可以活到七十岁,并能做到公辅的高位。”对应璩说:“您六十二岁时能担任常伯,但会有灾祸;在此前一年,您会独自看见一条白狗,而旁边的人都看不见。”对曹彪说:“您据守藩国,到五十七岁时会在兵事上遭遇灾祸,应当好好防备。”
〔25〕初,颍川荀攸、钟繇相与亲善。攸先亡,子幼。繇经纪其门户,欲嫁其妾。与人书曰:“吾与公达曾共使朱建平相,建平曰:‘荀君虽少,然当以后事付钟君。’吾时啁之曰:‘惟当嫁卿阿骛耳。’何意此子竟早陨没,戏言遂验乎!今欲嫁阿骛,使得善处。追思建平之妙,虽唐举、许负何以复加也!”
起初,颍川的荀攸和钟繇彼此交好。荀攸先去世,儿子年纪小。钟繇替他料理家事,打算让他的妾改嫁。钟繇在给别人的信中说:“我和公达曾经一起让朱建平看相,建平说:‘荀君虽然年轻,但以后的事应当托付给钟君。’我当时嘲笑他说:‘只该嫁掉你的阿鹜罢了。’哪里想到这个人竟然早早去世,玩笑话就成了真!现在我要把阿鹜嫁出去,让她有个好归宿。回想建平的相术之妙,即使是古代的唐举、许负又怎么能超过呢!”